這一場風依然很猛。黃塵滿天，黃沙滿天。那塵似凝在天幕上。那沙卻瘋了似竄，帶一種怪嘯。沙山于是活了，陰洼的沙沿坡上流，流下陽洼。沙山就移動了，在不易察覺的蠕動里，埋了田，埋了地，埋了人煙。
灰兒已習慣了這風。先前，她的祖先在祁連山里，在草原上，在麻崗里。后來，就移到大漠里了。大漠好，這個孤寂的世界里，有人，但少。有槍，也少。不像別處，時不時的，就會有一聲爆響，就會倒下一個伙伴。人類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訂了一種叫“法律”的東西，把她的同類，劃歸到必須消滅的行列里。打死了他們的人，是英雄哩。英雄就英雄吧。英雄多了，狼們就死。死不了的，就搬家?；覂簜兩倭?。那個叫草原的地方就異常熱鬧了，黃羊呀，青羊呀，老鼠呀，綿羊呀，還有許多吃草的生靈們，就死命地生孩子，死命地吃，把翠綠吃成了焦黃。把草原，也吃成沙漠了。
灰兒沒想到，那個寧靜的死寂的夜里，也會突突地爆起一聲充滿火藥味的巨響。那個可愛的孩子，忽然被一種叫“死”的怪物抱走了。
灰兒雖不能理性地解釋死，但知道那是一種說不出感覺的可怕，是網一樣堅韌的恐懼，是陷阱似的黑洞。那火藥聲響過之后，她首先逃出了那黑洞，還有丈夫，還有兩個娃兒。
娃兒們大了，到了熟悉生存環(huán)境的時候了。每度，她都領他們外出，教些招數(shù)，捕些獵物。她叮囑孩兒，不能傷害直立行走的動物，那是最可怕的動物，惹了，會有麻煩。這類動物，還牧了些四條腿的動物，也惹不起。這規(guī)矩，是灰兒的狼家族世世代代遵循的規(guī)則。父親告訴她，她不但不可以吃那些動物，還要保護自己窩旁方圓十里內的生靈們。因為，別的家族會時不時潛來，咬死那些不該咬的，栽臟，惹禍。
灰兒教孩子們捕獵的，是那些無主的生靈們，比如黃羊，比如旱獺，比如羚羊，比如馬鹿……還有老鼠。吃這些，是天經地義的。但是，就像兩腳動物里也有罪犯一樣，狼里也有了作奸犯科的壞蛋。這是狼中的敗類，一個老鼠壞了一鍋湯?；覂簜兊淖龇ㄊ牵瑢f它出群去，趕出自己的勢力范圍，以免他栽贓。
對那兩腳動物，灰兒只有忌憚，但并不怕。狼們并不知一條語錄，但他們世世代代都遵循了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被覂翰幌Ｍ朔杆?，灰兒也不想犯人?；覂合氲氖丘B(yǎng)大自己的娃兒。以前，灰兒養(yǎng)了幾窩，天卻不作美，老下雨。娃兒出一種水痘痘，娃兒不知道叫麻疹，但麻疹卻知道娃兒，就沒一個活的。最近的這一窩，也死了幾個，還好，活著三個。
只遺憾，一個粘了眼皮，該睜的時候沒睜開，成瞎狼了。這病，和那水痘痘一樣， 是狼的天敵病。一生下，娃兒都粘了眼皮，母親就邊祈禱，邊用那帶了倒鉤的舌頭舔。舔開了，就是好狼。舔不開，就是瞎狼。
瞎瞎就是只瞎狼，那眼皮，長一塊了。 灰灰心里，就叫他瞎瞎。
這名兒難聽，但實在。狼是最實在的動物。不像那兩腳動物，總美化那些丑的東西，比如把死叫升天，把耍流氓叫風流。見了異性，明明想上床了，還要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狼不，灰兒想公狼了，就長長地嚎一聲，音調兒溫柔些，纏綿些。那意思，誰都懂。用人話翻譯過來就是:我想公狼了，誰來和我游窩？這“游窩”，就同人類的“性交”了。不多時，就會有公狼尋了來，和它 “游窩”。瘸狼就是尋了來的。
常聽到公狼也那樣嚎叫，灰兒想了，也會循聲而去，“游”上它一“窩”?；覂簭臎]想過寫啥情書。明明心里黑了，嘴上還白得發(fā)亮。這一招，狼最討厭。
瞎瞎就瞎瞎。
瞎瞎這名兒好，實在?；覂簮燮饘嵲诘拿?，比如丈夫，就叫瘸狼。瘸就瘸呀，你本來就瘸，說不瘸，又不能把你短了的腿說長。丈夫卻自封為狼王?；覂翰幌矚g這名兒。明明是自吹自擂發(fā)高燒，可丈夫喜歡。你喜歡叫啥就叫去，權當做回美夢吧。人類因為夢想而偉大。狼卻相反。因這夢想，多數(shù)是貪。一貪，就壞事了。比如這“狼王”，一“王”了，老和別的公狼打架。雖說你力大，猛，可老欺負弱的，就“王”了？明明是發(fā)高燒嘛。一發(fā)燒，就出事。一天夜里，一個鋼筋做的夾腦狠狠夾了他腿。
活該！那夾腦，是下在一個羊圈門口的。你不當你的“王”，跑人家羊圈門口干啥？活該！可“王”也硬手，咬斷被夾的爪子，就瘸了。灰兒從此就叫他瘸狼。丈夫發(fā)燒是丈夫的事，要是妻子也跟著發(fā)燒，不出事才怪呢！
灰兒可沒發(fā)過燒。丈夫“王”時，叫她當“后”。屁。老娘還不是那種淺碟子。老娘眼沒瞎，不能叫“瞎瞎”。腿沒瘸，不能叫“瘸狼”?？衫夏镆灿凶约旱奶攸c，比如毛色。雖說狼的毛色隨順環(huán)境:春天，草芽兒一發(fā)，狼也綠潮潮；秋天，莊稼黃了，狼也黃蒼蒼；冬天，漠黃草白，狼也灰楚楚，可跟別的狼相比，老娘的毛色多灰，就叫“灰兒”吧。灰兒好，實在。不像那“王” 呀“后”呀，一聽，就是個淺碟子自封的。
灰兒是個賢妻良母，公認的善良，公認的冷靜。比如，“狼王”變成“瘸狼”后， 丈夫又氣又急，想咬死那一圈羊?；覂壕蛣?喲，是你自個兒不安分，怪人家干啥？人家又沒說，來呀，王，這兒有夾腦哩。瘸狼就氣哼哼道，行了行了，少說兩句成不成？頭都聒麻了。老子當王那陣，你嘴夾得比水門還緊，生怕老子一腳蹬了你，跟那些美麗的母狼“游窩”?，F(xiàn)在，老子瘸了，你就整天嘮叨個不停，老子不去還不成？就沒去。
灰兒卻想，還是叫“瘸狼”好。叫“王”那陣，啥話都聽不進去。他比誰都聰明。人家一聲，頂你一萬聲。你嘴才張，人家一句話就把你噎死了。現(xiàn)在瘸了，腦子不燒了，心里也有些空處了，也能聽進些話了。狼雖是那個狼，名頭兒一變，就大變樣了。
所以，灰兒給娃兒起名時盡量實在些。小的，叫瞎瞎；大的，叫大壯；二的，叫二壯。那瞎瞎，若不瞎，就叫小壯了；可瞎了，就不壯了，叫瞎瞎吧。瘸狼雖瘸了，心卻不死，偏叫娃兒大王二王。你叫你的“王”去，老娘叫老娘的“壯” 。娃兒，壯了最好，那“王”，有啥好呢？啥“王”，都不如“壯”娃兒好。
2
灰兒最疼瞎瞎，就像人的母親最疼殘廢兒子一樣?；覂涸谙瓜股砩嫌玫男淖疃?。大壯二壯，眼賊，餓了，一口就叼住奶頭。瞎瞎卻要摸索半天，還常咬住已叫大壯二壯吮成空皮袋的?；覂壕桶汛髩讯讶拥揭贿叄邢瓜钩元毷?。瞎瞎吮奶頭時很溫柔，怕弄疼媽媽。那抽絲似的快感令灰兒產生了異樣的溫柔。不像“壯”們，狼吞虎咽，才長出的奶牙老咬得灰兒疼。瞎瞎好。還是我的瞎瞎好。媽疼瞎瞎，瞎瞎也疼媽。閑時，灰兒就常舔瞎瞎的眼睛。明知，這眼皮已長住了，年齡越大，長得越牢，可還是要舔。開不開是天的事，舔不舔是媽的心。盡了媽的心，就隨它瞎眼的天吧。
瞎瞎弱，壯們老欺負他。大壯二壯已學會了各種招式，撲，咬，撕，吞……等等，瞎瞎卻只學會了走和吮?；覂褐?，要沒有同伴的照顧，瞎瞎很難生存。要是瘸狼和自己死了，瞎瞎活不了多久。除非，壯們也像他們一樣待瞎瞎。可壯們還小，不懂事，常騙瞎瞎上沙坡。一拱，瞎瞎就滾到沙洼里哭了。灰兒就教訓了大壯二壯，口銜了，頭一掄，把他們扔出老遠，摔得很重。瞎瞎才笑了。瞎瞎的笑也像嚎，可里面透出的意思不一樣，兩腳動物有多少種話，狼就有多少種嚎。后來，瞎瞎習慣了從沙坡上攘下了，覺得很有趣?；覂壕筒辉俳逃枆褌?，由了兄弟三個玩去。
瞎瞎?jié)u漸習慣了沙漠生活，能上坡下洼，行走也快了。瞎瞎的聽覺格外好，能聽出百米外的黃羊輕微的腳步，能聽聲辨出遠處老鼠的大小多少。這-一招，大壯二壯都不如他。瞎瞎的嗅覺也好，在天空還晴朗無比的時候，就能嗅出次日的雨來，還能嗅出茫茫黃沙之中哪兒走過兔子，哪兒走過黃羊，哪兒有狐子出沒。這一點，灰兒自愧不如。只有瘸狼才可以媲美。瘸狼當初為“王"”時，除身大力猛外，嗅覺最為靈敏，啥危險也能嗅出，因而得到了狼家族的一貫尊重。后來，瘸了。一頭更猛的狼叫“王”了。它就只在心里不安分地“王”幾次，過把干癮?？磥?，瞎瞎繼承了瘸狼的嗅覺天分。
為了增強瞎瞎的體質，灰兒和瘸狼常帶它外出。憑著超群的聽覺嗅覺，瞎瞎偶爾也能撲下黃老鼠?；覂汉芨吲d，就也教他些本領。瞎瞎學時很艱難。除了那些與生俱來的本能外，別的，因為沒法模仿，也學得很慢?；覂阂膊患薄Ｈ忱呛妥约哼€是壯年，有的是時間教它。功到自然成。
在那個懸著月牙兒的夜里，灰兒又帶著娃兒上路了。這次，是帶了娃兒去熟悉水源。這種亮亮的、涼涼的液體，是越來越少了。干渴已成為狼擺脫不了的噩夢。幸好有動物，幸好動物有血，幸好他們時時能捕到有血的動物。咂那血，就成為狼最美的享受。所有動物中，綿羊血最好喝。那種帶著濃濃膻腥味的液體，叫灰兒們能感受到幸福的眩暈和迷醉。瘸狼老嚷喚著要去吆幾只羊來。不成喲，那禍兒，能不惹，還是不惹的好。不是還有黃羊嗎？雖說那血，沒綿羊血那么過癮，雖說黃羊蹄兒輕捷，逮起來費勁，常常是追個賊死也拔不到一根毛，但邀了同伙，想個法兒，時不時的，也能逮一只。雖說解不了奇異的渴，但養(yǎng)命還可以。
痛快地喝不到羊血，能痛快地喝些水也成?？赡且后w，也稀罕了。那個沙洼里，那個有兩腳動物住的地方，有個水槽。有時水槽里，就有水。灰兒就帶了瞎瞎們，去熟悉地形。瞎瞎最早聽到了移來的腳步聲，用爪子示意媽媽?；覂阂彩疽馑?那是駱駝。駱駝是沙摸里最善良的動物，但惹了它，也很是可怕。瘸狼當“王”的時候，帶了幾只狼，去襲擊駱駝。駱駝口一張，濃濃的咸咸的胃液就糊了瘸狼-臉，叫灰兒惡心了好久?；覂焊嬖V瞎瞎，別怕它，也別惹它。那是一種善良之極的動物?；覂合氩坏?，善良之極的動物下面會伸出一個不善良的槍口。
3
這一場大風來得很兇。沙子都蹲天上去 了。時不時的，頂上就“嗖”地飛過一沙子，不知飛哪兒去了。散的，更多。風婆子的口袋里放出多少風，風里就能帶多少沙子，瘋螞蟻似地亂竄，打到皮毛上，隱隱作疼呢。雖說灰兒習慣了這風天，但還是希望天晴。天晴了，動物們才出來?；覂簜儾拍懿兜绞?，喝到血，才有了安全的果腹感。風一起，動物們不知躲哪兒去了。味兒呀，蹤兒呀，也全沒了，灰兒們就吃些儲下的肉。儲肉時，灰兒們有自己獨特的儲法。他們不撈死動物，而是飽飽地吞了肉，由自己皮囊似的肚腹帶了來。到窩旁，刨個小坑，吐出，用沙蓋了，鼓個小堆，做個記號。要是打不到食，餓極了，才吃幾口。狼知道維持自己的體能需要多少肉。在這種風天里，他們不多吃，幾口就夠了。
灰兒吃了幾嘴肉，出了洞。
外面，己黃沙滿天了。各種聲音亂叫， 像千萬個野人在狂歡，一聽，毛骨悚然的。灰兒怕，但怕歸怕，仍一頭扎進風沙里了。因為，風里有個聲音在長長地嚎。分明是瞎瞎的聲音呀！這些天，老這樣。
明知道瞎瞎死了。那聲爆響后，瞎瞎痛苦的扭動老在灰兒眼前晃，可又老聽到瞎瞎的嚎。她不信瞎瞎死了。那么可愛的瞎瞎，那么憨勢勢胖乎乎的瞎瞎怎么會死？灰兒不相信。瞎瞎槍響后的那聲慘叫老在心頭響。一響，灰兒的心就爛了。夜里，她便到曠野里嚎。嚎聲悲涼，悠長，戳通了天地，表達著-個母親的悲哀。
……老覺得，瞎瞎憨憨地在她腹下滾，尋找屬于他的奶頭。那奶頭，她不叫壯們吃，只給瞎瞎留著?？赡敲浿哪填^，老提醒她:瞎瞎死了。
瞎瞎真死了嗎？那憨憨的瞎瞎真死了嗎？死是啥？死就是永遠見不著瞎瞎了？那么，瞎瞎沒死。瞎瞎老在眼前晃呢。一閉眼，瞎瞎就來了。見了媽，就流著淚，長長地嚎。在耳旁嚎，在心里嚎，在風沙里嚎，在風沙里的柴棵下嚎。
灰兒也嚎一聲?？珊柯曇蝗腼L沙，就叫風沙帶走了，連個音絲兒也留不下。 瞧，瞎瞎在風沙里呢。遠遠地，瑟縮了，“嘔嘔”地嚎。
灰兒朝瞎瞎奔了去。沙潑水似地打來。風一直進腔子了。耳旁仍在怪響。這怪響，淹了天，淹了地，但淹不了心。瞎瞎在心里，啥也淹不了心里的瞎瞎。淹不了就好。灰兒不怕風，不怕沙，只怕心里的瞎瞎突地沒了。一沒了，瞎瞎就真死了。
那個可怖的夜后，灰兒堅決地不叫丈夫和壯們再去那槍響的地方?；覂翰皇峭米?，兔子聽了槍響，逃出，過一會，還會回來看看是不是真有槍。當然有槍。獵人正舉了槍，瞄你呢。灰兒也不是黃羊。黃羊死了伙伴，總要東嗅嗅，西嗅嗅，不忍離去。結果，就永遠陪同伴了?；覂翰??；覂褐?，習性，是要命的咒子。
灰兒堅決地帶丈夫和壯們逃出那沙洼，堅決地不叫他們學黃羊和兔子。而且，灰兒理性上認定:瞎瞎死了。那股火，直溜溜鉆進了瞎瞎胸口。
噩夢啊?；覂洪L嚎一聲。風沙像噩夢，總有醒的時候?？上瓜鼓?？風沙息了時，有瞎瞎不？太陽明了時，有瞎瞎不？這沙子全飛了，這大漠消失了，有瞎瞎不？沒了。瞎瞎沒了。瞎瞎，我的瞎瞎。這噩夢，醒不了了。
太陽在風沙里縮成了個自點了，不亮，冷冷清清地顫著，仿佛要被吹熄了。想來已 到黃昏。天上有翻滾的黃煙，正攪拌似地滾，滾過來，便是更烈的風了。那風，會裹了沙，把天淹了，把那個亮點也吹熄。但灰兒卻不怕，明知道瞎瞎死了，卻又覺得瞎瞎在某個所在瑟縮著叫媽媽。前者是理智，后者是感情。后者總能戰(zhàn)勝前者。
那黃云滾來了，近了，近了。一撥兒沙子打來，勁道奇猛，裹了灰兒身子。灰兒便不由自主地滾下陽洼了。風卷沙流，像泄洪，流下陽洼，差點淹了灰兒。
灰兒一骨碌翻起身，抖抖毛，抖去毛中的沙子。明知那是白抖，才抖去，又落了， 還是抖抖。她真怕流沙埋了自己呢。這事兒，也出現(xiàn)過。某次大風里，流沙埋了另一個狼家族的洞穴，把八匹狼埋成干肉了。
她順了風，躥上一個陰洼。陰洼里沙上流，陽洼里沙下流，順陰洼上，就不會被沙埋了。上了陰洼，灰兒連眼睛也睜不開了。這時，天空怕連空氣都沒了，全是沙了。這鬼天氣，真是少見?；覂侯^朝南，背了風，叫沙鞭抽自己脊背去。那兒毛多，耐打，耐磨。不像面部，許多地方沒毛，叫風沙擰成的鞭兒抽不了多久，便血乎乎了。
背了風，才睜開眼，灰兒便看到滾滾黃沙朝南去了，遮天蓋日的。去了哪兒？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去了人住的地方，把那兒的人煙擠了，繁殖出通天徹地的黃沙來。
但沒了人煙是人的事，灰兒懶得去管。 灰兒只管瞎瞎。只要心里有瞎瞎，只要風里有瞎瞎的長嚎，只要瞎瞎在滿天飛沙的某個所在瑟縮，灰兒潑了命，也要去尋。
4
風沙最烈的時候，就無風了，只有瘋竄的沙子?；覂河行┗倚牧?。她怕那嘯卷的沙埋了自己，把自己變成干尸。沙漠里常有這類干尸，皮呀，肉呀，骨呀，都干了，蟲兒也沒吃它。不像草原上，那動物尸體，很快就腐了，上面爬滿白生生的蟲兒。
灰兒喜歡草原。草茂盛了，動物多了，灰兒也犯不著去招惹人。只有在實在打不到食，快要餓死的時候，才去襲擊一次家畜。但人總是愚蠢，瞎貓盯個死老鼠，總拿這一次當百次，不是乒兒乓兒用噴火的棍兒咬，就是下夾腦、放毒藥，灰兒們只好進沙窩了。
灰兒到哪兒都成。雪山也成，森林也成，沼澤也成，大漠也成，雨雪也成，風沙也成，灰兒們總能設法活下來。瞧，這風沙里，那兩腳動物，連個屁影兒也不見，灰兒卻仍在尋覓呢。
風中老有瞎瞎的叫。一想瞎瞎，灰兒便不怕變成干尸了。明知道他死了，又覺得他活著。瞎瞎，莫哭，媽不是正找你嗎？灰兒長嚎一聲，卻進了一嘴沙子。那潑水似入口的沙子，怕是填喉管里去了。
迷了眼，留條細細的縫兒，叫睫毛擋了沙，望去，仍徹天徹地的黃。那北邊天上，風沙還濃濃地滾呢，喪著濃煙，滾著褐黃，滾著死亡的氣息。看來，這風，一時半時的，停不了。停不了，由它去?；覂合牒?，卻硬將嚎聲咽了，仄了身，逆了風，費力地跑起來。它已順風跑了許久，再跑，就到天邊了。逆風一跑，沙打在鼻臉上，死疼?；覂褐?，這風沙絞成的鞭子，抽不了幾下，就能抽去臉上的毛，抽出血來，但也顧不了它。
那呻吟，又在風里游曳了，很弱，很輕。這是幾天來耳中心中老響的呻吟，是受了委屈的瞎瞎獨有的嗲聲。瞎瞎嗲起來多鼻音，哼哼嚀嚀，像羽毛在心上搔。不像大壯二壯，多用喉音，跟瘸狼一個腔調。還是我的瞎瞎好。瞎瞎的好是與生俱來的。還是個小毛團的時候，灰兒就覺得與瞎瞎有種貼心貼肺的默契。瞎瞎，我的瞎瞎。灰兒的心抽搐著，仍瞇了眼，仍留了細細的縫，仍用睫毛擋了沙粒，望去，那黃沙滾滾的不遠處，果然有個大柴棵。瞎瞎，正在下面長聲地叫呢。
瞎瞎，我的瞎瞎。灰兒撲過去，強勁的風后拽她身子。沙鞭越加兇猛地抽打。她鼻腔酸了，像要流淚。說不清是沙抽的，還是激動所致。
憋了氣，用足勁，逆風竄去。瞎瞎近了。瞎瞎笑了。瞎瞎叫媽媽了。瞎瞎撲了出來。灰兒這才發(fā)現(xiàn)，那“瞎瞎”，原來是一只碩大的灰兔。
灰兔驚叫了兒聲，逆風跑去。速度并不快，灰兒幾下就能撲倒它。但她卻失了魂似地呆癡了?；彝迷陲L沙中一下下跳著，遠去了。
“看在瞎瞎面上，饒了你吧。”
灰兔消失了許久，灰兒才回過神來。
這時，她才感到一種奇異的餓，想來腹里的那點兒肉早沒了。灰兒頭暈眼花了。
5
日頭爺從沙山頂上滑到那邊時，風住了。風沙沒了?？罩腥杂欣w塵，蔽了天，把一切弄模糊了。這是風后獨有的天氣。那蔽日的黃，好多天才散。除非是來-場雨。只一夜，就能洗出遍天的明凈來。
灰兒逮只老鼠，吃了，壓壓饑。沙窩里，老鼠成災了?；覂翰幌矚g老鼠的肉味。那昧，怪怪的，說不清是土味，還是啥味。那味兒，倒胃口，老叫灰兒想起老鼠的不洗澡來。也許那怪味，就是不洗澡所致?；覂褐挥性诖坏近S羊，或石羊，或青羊時，才吃老鼠。找個大些的，閉眼吃了，壓饑。瘸狼可不。那耗子，一口一個，肚子怕成鼠窩了。瘸狼食量大，老嚷餓。不像灰兒，幾嘴肉，就夠一天的花銷。灰兒喜歡吃黃羊肉。那肉，精，嫩，想想，都流口水。當然，比黃羊肉好吃的，是羊血——不是野羊，是牧人的羊。野羊老跑，消盡了脂肪。牧人的羊血里，多脂，膳膻的，滑滑的，糊糊的，想想都醉，別說飲了。
灰兒流口水了。一想羊血，就這樣。她拌幾下嘴，磕幾下牙，長嚎一聲。因為風息了，嚎聲竄了個遠。
夜?jié)u漸來了?；覂合矚g夜，但也不怕晝。她不像狐子，一見太陽，頭就疼；可仍喜歡夜。夜好。夜里靜。好多東西都在這里活動，狐子呀，旱獺呀，老鼠呀一一想到老鼠，灰兒的心里陰了一下。對這東西，她咋也喜歡不起來。那丑丑的樣子，那酸酸的肉，那怪怪的氣味，總叫灰兒別扭，雖然吃它，可并不喜歡它。不過，大壯二壯喜歡。這一點上，他們也像瘸狼。他們就是在撲老鼠時學會了捕獵。想到“捕獵”，灰兒笑 了?；覂旱男κ呛黹g的咕嚕，很低……那也算捕獵？那肉乎乎的小玩意兒，跑不快，又沒尖牙利爪，一爪拍去，就翻白眼了。不像黃羊，會跑。那跑，是怎樣的快呀！那蹄兒，仿佛踩的不是沙，而是彈簧，嗖一一一大截，比風還快。它還會用后蹄踢。一次，灰兒叫那蹄兒“掃”了一下，就是一條血口子。若叫踢腹上，還不破膛？還有羚羊，那跑，怕是比黃羊還快哩，尤其那角，刺刀似的，追急了，扭了頭，那角就“嗖”地刺來?；矶涞哪莻€母狼，就叫羚羊破過膛，懸乎乎死掉……這才叫“捕獵”呢。大壯二壯的逮老鼠，只能叫“玩”。
玩也好，雖說大壯二壯有瘸狼的壞毛病，可總是娘肚里掉下的，十指連心哩。哪個也扯灰兒的心肺。愛玩了，就玩去。就當你們“捕獵”，總成吧？
想到大壯二壯，灰兒又想起瞎瞎。一想瞎瞎，心又抽搐了。這瞎瞎，成為她心上的傷口了，稍一碰，就鉆心地疼，就覺得天也灰了。即便黃塵滿天，灰兒也覺得天灰了。那灰，腌透心了?；覂壕陀X得沒活頭了。這感覺也很怪。沒瞎瞎，還有大壯二壯呢，為啥就沒活頭了？不知道。反正真覺得沒意思活了。
灰兒又嚎一聲。這是真嚎，伴聲的，是淚。想不通，那長兩只腳的，為啥用棍兒噴火？老娘又沒礙你吃屎的路。為啥？
記得還在草原上時，灰兒的同伴多。遇了事，一叫，就成百上千了。后來，人就騎了馬，圍了來。乒兒乓兒的，就倒下一大片了。那時，灰兒夢里也乒兒乓兒地響呢，睡不實落，時不時的，就驚叫。記得那時，草原上多吃草的野生動物，灰兒們打食容易，那兩腳動物養(yǎng)的牛呀，羊呀，馬呀，很少 動。至多，出來幾只偷嘴的敗類，時不時，咂幾口血。禍就是它們惹的。
那也是噩夢呢。一想，灰兒的心就抖了。狼尸像地里的麥捆子一樣擺著，瘆怪怪可怖。灰兒想不通，很想問:不錯，那敗類，是吃了你幾只羊?？赡闼氵^沒？我們收拾了多少破壞草場的壞蛋呀。只瘸狼，怕也消滅了萬把只老鼠呢，還不說別的食草動物。有了好草場，還怕養(yǎng)不出損失的那幾只牲口？
不想了，灰兒晃晃腦袋。跟那些兩腳動物，沒啥好計較的。
空氣潮濕了。氣流涼了許多。灰兒望望天空，天上有一疙瘩一疙瘩的黑云。天雖黑，灰兒卻能辨出比天更黑的云來。而且，那是積雨云，怕是要下雨了。對瞎瞎的思念，遲鈍了灰兒的直感。那風沙一攪，更把心頭的清明攪沒了。要不然，灰兒能提前知道何時下雨的。這本領，狼都有。那雨，若測來大了，就多打點食。若小了，也不必打亂規(guī)律了。不過，那雨呀雪呀，灰兒以前并不懼。一生了那些要債鬼娃兒，灰兒就得多留心。窩要安在高處，別叫雨淹了。要選干燥處，太濕了，會惹來麻疹。母狐子也怕麻疹，一下雨，她就會給老天爺磕頭，求它少下些雨，再下，娃兒就叫麻疹出死了?；覂阂娺^幾個磕頭的狐兒，但沒進攻。一來她正飽著；二來，嫌那肉臭；三則，她也希望天少下點雨。那么，你磕頭吧，應了，也好。不應，老娘也不給你工錢。
灰兒從不拜天。她不是不信它，而是不怕它。她只是嚎，伸長了脖子，口朝了天，用聲音長長地刺了去。不多久，天就裂了，露出笑瞇瞇的日頭爺來。不過，有時，嚎聲也刺不破厚臉的天。它總是板個臉，不露個笑臉兒，或是刺疼了，天的淚就淋漓個不停。那雨下呀，下呀，再下呀，狼娃兒就會出一種紅痘痘?；覂旱膸赘C孩子，就是叫紅痘痘出死的。所以，她才格外疼瞎瞎。
瞎瞎，我的瞎瞎。
這瞎瞎，成心上的刺了。不經意撞一下，心就哆嗦了。
6
那雨，終究是落了。先有把亮亮的刀子 在天上利利地劃了一下，一團云就爆炸了。那聲音，好大?；覂河X得地皮兒都動了。她打個哆嗦，一溜風往窩里去了。那雨點兒，卻也攆來了。蹄瓣兒大的雨點兒，稀稀地落。
沒了風，行來，就不費力了。竄不了多久，灰兒就到洞口了。大壯二壯守在洞口，望外面。一見灰兒，就歡快地迎了來，用頭在她腹下咕蠕?；覂哼@才覺出奶子很脹。怪。行了這么長路，咋沒覺出奶子的脹來？
莫非，那風沙進腦子了。一種輕松的被吮吸的快感從奶頭蕩向全身?；覂焊械侥赣H才有的那種幸福的眩暈。大壯二壯雖會捕食了，卻愛咂媽的奶頭。他們這時的吮吸，不是為了充饑，而是一種撒嬌方式。灰兒很是幸福，就進了洞，半瞇了眼，任大壯二壯咂去。在風沙里折騰了許久，她有些累了，不覺間便迷糊了。不知過了多久，一聲炸雷，把灰兒驚醒了。洞外，已是瓢潑大雨了。閃電時不時撕開夜，把徹天徹地的水簾照給灰兒看。沙上都汪水了。那沙，雖也滲得快，但擋不了水的潑。沙面上盡是水泡兒。瘸狼也伏在洞口，看那雨。這洞就是他發(fā)現(xiàn)的，在一個崖頭上。這種崖頭，時不時地，就會從沙中冒出；時不時的，又給沙埋了。曾是人住過的，后來，沙攆了人，埋了莊墻。再后來，風吹開了沙，那崖頭又露了，幾只灌豬在上面開了洞。一天，幾人來挖灌豬，弄大了洞。再后來，瘸狼發(fā)現(xiàn)了洞，叫灌豬住進了自己肚子，自個兒收拾一番，搬進洞里。終究有一天，沙還會埋了它。因為，風一刮，北面的那道大沙嶺就移來了，一寸一寸，一尺一尺，終究會埋了崖頭?；覂簜儽銜谒絹碇?，找個新窩。好在現(xiàn)在，還有老長一段距離，一時半時的，還埋不了，不急。
崖上有水珠兒落下，滴在灰兒的毛皮上。她聞到一股土腥味。這味兒，雨落崖頭時才有，雨打沙地，就沒這味兒。這土腥味，加上孩子們的味兒，自己瘸狼的味兒，還有黃羊的碎毛片味兒，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味兒，構成了家的味兒。平日，一進窩，灰兒就暖融融了?？山袢眨傆X少了種味兒，總叫灰兒心神不寧。想了許久，才記起，窩里缺的是，瞎瞎的味兒。
瞎瞎，我的瞎瞎。
雨噼里啪啦地叫。瘸狼低嚎一聲，聽不出是贊嘆還是驚奇。這是個沒心肝的家伙，瞎瞎死了，卻像沒事一樣。公狼都這樣？不見得。那豁耳朵狼就比瘸狼有情義些。老婆孩子叫人剝了皮，他那陣長嚎，連天都嚎裂了呢。對了，這雨，莫非就是裂了的天漏下來的？
灰兒望望洞外。那雨，一時半時的，怕停不了。停不了就停不了吧。那天，瘸狼帶了一肚子肉來，吐出，埋在洞旁的沙里，少些吃，能吃幾頓的，餓不死。
可灰兒卻總是心神不寧。
7
那股熟悉的味兒又從心里冒出了。是瞎瞎的。又是虛味兒。那味兒，不經意間，就從心里溢出了。一著意，卻不見了。老這樣。以前，瘸狼“王”時，從不光顧灰兒?；覂杭拍瘯r，也和一個公狼“游”過“窩” 。那狼臭，幾個月了，那臭味兒時不時就飄進灰兒心里。雖是虛的，可一嗅見，她的身子就騰地熱了，就想再“游”他一“窩” 。瞎瞎這味兒也一樣，只是另一種刺激，瞎瞎的熟悉味兒一襲，灰兒的心就叫淚淹了，噎噎的，雖是個虛昧兒，那心里的噎卻是實的。
瞎瞎，我的瞎瞎。 雨斜織了，意味著起風了。風聲一大，沙洼里就嘔嘔了，像千百只狼在嚎。經了半天風沙。灰兒的心和耳朵都叫風沙填滿了，聒噪得有些煩。這雨中的風聲一起，灰兒就惱怒地起身。這時，那熟悉的瞎瞎氣味再次襲來。同時，她聽到了風雨中瞎瞎的嚎哭。那是瞎瞎獨有的嚎哭。有時獨自玩，離窩稍遠點，迷了路，瞎瞎就那樣無助地嚎，邊呻吟，邊傾訴，邊扯長了嗓門，幽幽地嚎?；覂鹤钆侣犗瓜沟暮?，一聽，心就碎了。
瞎瞎，我的瞎瞎。
灰兒一頭扎進風雨里。聽得瘸狼驚愕地嚎叫了一聲。
滾！你個沒心肝的瘸貨。
風雨撲面打來。那雨點密，大，是典型的暴雨?；覂旱钠っ芸鞚窳?。但灰兒不怕，相較于風沙，雨好受多了。瞎瞎仍在前方呻吟，在傾訴般幽幽地哭。一道閃電劈來，照亮前方的水簾。那風雨，密密地織了，把天和地扯一處了。那水簾一直遠去，遠去，遠到天邊了?；蚴菦]有了遠處，把遠近也像天地那樣扯一起了。聽得見瞎瞎的嚎，也嗅得出瞎瞎的味兒一一 怪！這味兒仿佛“實”了，一聳鼻，就撲鼻地濃一一可是看不到瞎瞎。瞎瞎叫水淹了。瞎瞎在雨里無助地哭呢。瞎瞎縮在一個所在哭媽媽呢。一定是這樣?；覂罕乔凰崃?，熱熱的液體涌出眼眶，和雨水交織在一起。
灰兒朝有瞎瞎的所在死命地竄。瞎兒在哪兒？哪兒都有瞎瞎，灰兒就哪兒都竄。叫那電閃吧，叫那雨潑吧，叫那風叫吧，灰兒有瞎瞎，就啥也不怕。瞎瞎，別怕，瞧，媽來了。
一團紅紅的火球從云里跌落了，在大漠上滾來滾去，發(fā)出震耳的轟鳴和刺鼻的怪味。那火球，駭死人哩?；覂厚v足了，心跳得兇。怪，她總怕那怪怪的火。說不清這亂跑的火是啥，但可以肯定的是，它若滾了來，定能燒了自己毛皮，把身子炸成碎片?？蓜e炸著瞎瞎呀，你個壞火，你是啥？是雷神爺?shù)难壑樽訂?？還是啥？啥了啥去，別燒了瞎瞎就成。不，不是燒了，是驚了……驚了也不成。
最怕瞎瞎“驚”，白晝里驚了，夜里就不安穩(wěn)。夢里時不時驚叫。那叫很利，一下子就把灰兒刺醒了，瘸狼也醒了。瘸狼耳尖，一有點動靜，就醒了。一醒，臭嘴里就咕噥，仿佛瞎瞎不是他親生的。不過，親生不親生，灰兒也不知道。生瞎瞎前，和灰兒“游窩”的，也不是瘸狼一個?；覂河谑侨萑塘巳忱菍ο瓜拱胍贵@叫的惡聲惡氣，但疼瞎瞎的心并不稍減。
那火球，在沙漠里瘋魔似地滾著，也響著，聲音和雷一樣。莫非，這就是雷了，還發(fā)出一種怪味。這味兒，以前灰兒聞過。有個同伙，見團雞肉，一咬，砰，爆炸了，就發(fā)出這怪味。據(jù)說這火球，在大漠里亂竄時，在殛一種精靈，比如，成精的狐子呀，狼呀，還有別的妖怪?；覂翰恢姥质巧?，只知道自己沒成精。此刻，她啥也不是，僅僅是個母親。一個在暴風雨中尋覓孩子的母親。這天雷，總不能踵母親吧。
瞎瞎一一瞎瞎——
那火球，滾一陣，滾出一股股硫磺昧和巨響后，不見了。雨潑得更兇，仿佛，天已不是下雨了，而是在潑水。這水，更因風的勁吹而激射了，打在臉上，很疼?；覂河行├淞?，心更冷。四周是很黑的夜。除了時不時撕扯天空的閃電外，夜凝成一塊了，很像死。一想死，灰兒就哆嗦了。瞎瞎，莫非真掉進這樣的黑里了嗎？那我就找吧，把這黑，每一寸都摸過，不信還找不到你。灰兒長嚎一聲，嚎聲才出口，就叫暴風雨潑進沙里。
那嚎，潑息就潑息吧。潑不息的，是灰兒的心?；覂号Φ厮南吕锼褜?。臉迎了雨時，眼就火辣辣疼，照出的，仍是模糊。那雨，織了簾子，把啥都模糊了。看來，只有靠嗅覺了。用力嗅嗅，又發(fā)現(xiàn)瞎瞎味沒了，只嗅出潮濕的氣息。但瞎瞎的嗚咽，時不時地，在心頭和耳旁響起，那就循了這聲音找吧。
循了心頭的聲音，灰兒在雨里竄著。雨似激流。行來，很是費勁。這不怕，怕的是心中的嗚咽，忽兒在前，忽兒在后，忽兒在左，忽兒在右，叫灰兒無所適從了。那閃電，也許久不亮。風倒更激了，嘔嘔嶇，怪叫著。
灰兒委倒在地，哭了。這次的嚎哭聲，可把風雨聲蓋了。它利利地刺人黑黑的蒼穹。
8
暴風雨是五更息的。 灰兒奔了一夜，尋了一夜，嚎了一夜。
當那個紅紅的太陽懸上沙嶺時，灰兒心頭的風雨也息了。她接受了一個現(xiàn)實:瞎瞎死了。這死，不是掉到黑暗里，而是永遠沒有了。怪的是，灰兒的心頭卻異常平靜。
云沒了。天空異常明凈。昨日的風卷起的滿天沙塵叫雨潑進地面了。天的藍，和灰兒心里的平靜成一體了。
大漠灰灰的，不似以往那么焦黃。那日頭，紅得像噴火的槍口。瞎瞎就是叫那樣的槍口噴死的，灰兒很平靜。
幾只黃羊從遠處竄來，見灰兒，斜刺里驚了?；覂阂矐械米罚箖裙倘缓莛I，昨天吃的老鼠叫一夜的尋覓消盡了，很餓，灰兒仍懶得去追黃羊。她不想打破那平靜。
立在高高的沙山上，望那葬埋了瞎瞎生命的沙洼。那沙洼很小，幾間灰灰的房子，幾個灰灰的人，幾群灰灰的牲口，給了灰兒灰灰的心。
牛群出了柵欄。羊群也出了，還有其他大牲口。牧人們很響地說笑?；覂簠s很平靜，她冷冷地聽那說笑，冷冷地看那說笑的人。而后，她款款地走向最高的山坡，拉了一泡白色的夾帶著毛皮和骨碴的狼糞，長嚎一聲，告訴牧人們:這是我的地盤，兩腳畜生們，你們滾吧！
在牧人的驚叫中，灰兒款款離去。太陽里，灰兒成一道剪影了。
此后的灰兒，將是一個復仇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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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母狼灰兒感動了你，你在它的身上，沒有感覺到復仇的恨意，只能感受到一個母親的愛和絕望。這個母親沒有別的念想，甚至沒有叫人類付出代價的心，它希望的，僅僅是孩子能活過來。它不想承受那種失去孩子的痛苦，它希望一切都是噩夢，夢醒之后，一切都像過去那樣，簡單，溫馨，美好。但生活確實變化了，它的孩子確實死去了，它沒有辦法否認這個事實。它無論逃到沙漠的哪一個角落，無論怎么尋找它心中牽掛的那個影子，它總會發(fā)現(xiàn)，讓它絕望痛苦的那件事，真的發(fā)生了。它沒有辦法回避。
你說，說真的，你很希望出現(xiàn)奇跡，你也很希望，灰兒在柴棵下見到的那只兔子其實是瞎瞎。在那個瞬間，你忘記了很多同樣死在灰兒嘴下的動物，你只記得瞎瞎，可愛的瞎瞎，竟然就這樣死了。你覺得它是無辜的，因為它只是一個孩子，一個有點憨憨的、非?？蓯鄣暮⒆樱m然瞎了，但有一顆柔軟的心，懂得心疼媽媽。你很喜歡瞎瞎。如果你是灰兒，你最舍不得的，也是瞎瞎。我說，其實不是的，灰兒是典型的西部母親，在它的世界里，孩子就是它的一切，尤其是受了傷、得了病的孩子，這一點，它很像我的母親。我弟弟去世的時候，母親也像灰兒這樣傷心，她撕扯著弟弟的身子，仿佛這樣就能扯回弟弟的生命。但事實上，生命一旦消失了，就再也回不來了，雖然母親的心很疼痛，但死亡還是發(fā)生了。發(fā)生了的事情，是沒有辦法回避的，無論是死亡，還是別的事情。如果死的不是瞎瞎，而是其他的孩子，灰兒一樣會很傷心的，因為它同樣愛大壯二壯，之所以不像瞎瞎那么扯心，是因為它們有獨立生存的能力，但瞎瞎很弱小。人類有一種保護弱小的天性，母親更是這樣?；覂汉軔廴跣〉?、沒辦法自己生存下去的瞎瞎。這種愛，讓它無法接受自己不能再保護瞎瞎的事實。瞎瞎這么弱小，它一個人能走好那條路嗎？在另一個時空的黑夜中，它會不會像活著時那樣，瑟縮在一個角落里哭泣？一想到這一點，母親的心都要爛了。孩子是母親心上的一塊肉，孩子可以對母親不好，但母親總是深愛著孩子。她們可以容忍孩子的一切，只要孩子健康、平安、快樂，她們就會感到安心，這就是母親的牽掛。母親很難放下那牽掛，因為，母親的心跟孩子是連在一起的。就像灰兒，它很怕沙塵暴把自己變成干肉，但一想到瞎瞎，一聽到瞎瞎的呼喚，一想到瞎瞎在等著媽媽，它就沖進了風沙里。它明知道瞎瞎已經死了，但母親的心還是在尋找瞎瞎，它在盼望著一個不可能發(fā)生的奇跡。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的心也在流淚，我也希望瞎瞎還活著，我多么希望瞎瞎就像我流出的那些文字一樣，從柴棵下面跑出來，帶著眼淚迎向它的媽媽。那個夢魘般的清晨，猛子那錯誤的槍響，我也希望它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但我知道，每一個生命的背后，都有一桿獵槍，它隨時都會發(fā)出巨響，讓每一個生命走向死亡。瞎瞎的死亡，總會發(fā)生的。也許在很多年以后，也許那時它已失去了媽媽。那么，在沙塵暴里哭嚎著飛奔的，就會是瞎瞎，而不是灰兒，但那個場面也同樣讓人心碎。生命的每一次告別背后，都有很多個心碎的靈魂，但這樣的場面，還是一次又一次地發(fā)生，我們沒有辦法拒絕?；覂阂矝]有辦法拒絕，它即使殺死了無數(shù)的羊，讓人類陷入巨大的恐慌，讓人類血本無歸，讓人類沒法在這塊土地上待下去，但瞎瞎還是回不來。狼向人類復仇，于是人類屠殺狼，狼少了，食草動物就會多起來，草原就一天天荒蕪，最后變成沙漠，人類也漸漸失去了生存必需的資源。偌大的沙漠，就像世界的縮影，所有的蝴蝶效應都在瞬息間發(fā)生著，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也許很殘酷，但每個人都無法回避，草原上的動物也無法回避。它們沒有辦法回避死亡，沒有辦法回避干旱，也沒有辦法回避西部大地上發(fā)生的諸多變化。在《獵原》中，我記錄了這些變化，還有這些變化發(fā)生的原因，細心的讀者，總能從我的小說中發(fā)現(xiàn)無數(shù)條命運的規(guī)律?；蛟S，他們還會因此對自己的人生產生叩問：命運中很多莫名其妙的東西，是不是真的莫名其妙？它是老天的戲弄，還是自作自受？無數(shù)次追問，總能戳疼半夢半醒的靈魂，但醒來是唯一的出路，因為，瞎了的雙眼，注定盼不來天亮。對了，我剛才說到猛子，你可能不知道誰是猛子。猛子就是前面說過的那個掘墳的青年。《母狼灰兒》中說，有獵人躲在駱駝的背后，開槍殺了瞎瞎，那人就是猛子。猛子那天不想打狼，他進沙漠，是護狼來的，誰知道，那天想打水槽邊喝水的黃羊，槍聲響起后，倒在地上的竟會是小狼。他更不會想到，他帶給狼媽媽的，是這么大的痛苦。打獵者都不會想到這一點，如果能想到這一點，如果心里飄過一個感覺，覺得自己打死的也是一個生命，那么他的心就會發(fā)酸，他就會心疼，他不會忍心做出這樣的事情。不是有很多開羊肉店的人，因為見了小羊是如何竭盡全力地保護媽媽，所以關閉了羊肉店，再也不做殺生的事情嗎？人都是有悲憫心的，看到一個生命倒在血泊里，之所以可以不心疼，仍然麻木著，是因為他沒有意識到，那是跟他一模一樣的生命。在我的《西夏咒》中有這樣一個場面，瘸拐大在活剝一個小伙子的人皮時，突然聽到那個小伙子叫了一聲“媽媽”，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媽媽，想起自己對媽媽的想念和愧疚，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剝皮的對象，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跟他一模一樣的人。這給了他噩夢一樣的記憶。但是，有痛楚是好事，最怕的是，他面對這樣的罪惡時，心已不再疼痛了。那時，他才真的沒救了，因為，他的心已經完完全全被罪惡給吞噬了，已經失去了人心的溫度。說起瘸拐大，他也是西部大地上的一個老人。不過，這個人物我是結合了好幾個原型寫出來的，他最重要的原型，是歷史上一個變壞了的孝子。那個孝子的故事，我在《一個人的西部》中也寫過，他原本對媽媽很好，但是后來，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時，他就以“媽媽年紀已經大了”“自己死了媽媽也活不了”為借口，跟別人一起，把媽媽害死了。從這一天開始，他就做了很多喪失人性的事情，最可怕的，就是他明明知道自己在剝人皮，自己給另一個生命帶來了人不該忍受的痛苦，但他仍然在群眾的喝彩聲中迷失了自己，以為自己是英雄——很多暴力英雄都是這么來的，他們最初可能也知道自己在殺人，但經過啦啦隊們的喝彩、經過社會的渲染，他們就把自己當成了英雄，于是，就樂此不疲地殺了下去，所以，我常說暴力文化和啦啦隊其實比暴行更加罪惡——可見，借口是非?？膳碌?，人一旦有了借口，就會時時給自己找借口，借口甚至能讓人殺掉自己的母親，還把殺母的罪惡推卸到別人頭上，為自己開脫。當然，瘸拐大如果不找借口的話，是很難承受那痛苦的，所以我理解他，我在寫這個人的時候，寫出了他心里的很多糾結，他就不再顯得那么可惡了，但是，理解不代表這不是罪惡，也不代表他不用承擔罪行所帶來的結果。從他被迫殺母的那天開始，他就從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變成了一個雙手沾滿血腥的惡人，他老是被人逼著剝皮，還把剝皮的技巧傳授給別人，當然，他在女人們被迫騎木驢——這是一種專門針對女性的酷刑，無論在肉體上，還是在精神上，對女人來說都是一種巨大的摧殘，關于它，你可以去看《西夏咒》，在那書中，你可以看到很多你感到陌生的、西部獨有的風景——時，也利用自己的手藝減輕了女人的痛苦，但這所謂的善行也是對罪惡的參與，善的成分到底有多少，其實很可疑，甚至可以認為，那只是他慰藉自己的一種說法罷了。但是，一個因為懦弱而不得不喪盡天良的人，其實自己也是非常痛苦的，因為他不想做那些事情，但又不得不做，他舍不得自己的身家性命。但我們可以試想一下，假如是灰兒，它會怎么樣？它可以為了孩子沖進可怕的沙塵暴里，說明它永遠不會為了自保，而做出瘸拐大那樣的罪行。這就是狼的尊嚴。這會兒聽起來，穿過林子的風聲，也像是狼嚎，那刺破了天空的聲音，就像是灰兒在呼喚它死去的孩子。山谷里充滿了風的回響。你似乎沉浸在某種氛圍里了。你的嘴下意識嚅動著，但我沒有聽到蠶豆聲。你的眼里充滿了思慮和疼痛，你在想什么呢？你說，有一種陌生的思維正在沖擊你的固有邏輯，你覺得，另一個世界向你打開了，另一種世界觀、價值觀刺痛了你的心，你很愧疚。這么多年來，你以為自己很善良，但事實上，你很冷漠，因為，你從來沒有這么近距離地感受過另一個生命，你從來沒有想過，狼在被殺時，有怎樣的疼痛。你更沒有想過，它們作為一個母親、一個孩子，在失去了親人時有怎樣的疼痛。今天晚上，大量信息就像罡風一樣吹進了你的心，你發(fā)現(xiàn)自己固有的思維大廈在劇烈地晃動著，你感受到另一個生命，感受到另一種呼吸，感受到一種陌生的疼痛在你心中緩緩升起。你終于明白了，什么是活著?；钪谷皇沁@么艱辛，但又這么美好的事情?；蛟S，只有在西部大地上，你才能感受到這一切。是的，西部是一塊最接近靈魂核心的土地，這里既有殘酷的生存環(huán)境，又有博大厚重的歷史文化。或許，正是在這樣的生存環(huán)境中，才可能誕生出這樣的文化，因為，靈魂需要一種力量，需要一個理由，對抗貧瘠生活對心靈的擠壓，去消解貧瘠所導致的各種疼痛。一旦這種靈魂的力量被激發(fā)出來，人就會看到另一個世界，對嗎？是的。新疆爺心中有另一個世界，母狼灰兒心中也有另一個世界。你發(fā)現(xiàn)了沒有，其實母狼灰兒是一個非常優(yōu)秀的西部女性。它有一雙很清醒的眼睛，能看到事物的本質，許許多多的現(xiàn)象在它的心靈之中，都顯出了最真實的樣子。它有人的智慧。雖然人們認為動物沒有智慧，但事實并不是這樣的。如果真是這樣，你就無法解釋狐貍為什么會拜月，你也無法解釋，為什么海豚會救人、忠犬會救主、狼會報恩，你更無法解釋，寵物跟主人之間，為什么有著一種超越語言的溝通。這種溝通的存在，說明心與心之間的溝通，其實是超越語言的。它需要的，僅僅是一種破除隔閡、成見之后的愛。當你像愛自己的孩子，愛自己的父母兄弟一樣，愛你身邊的動物時，你就會把它當成跟你一樣的人，這時，你們之間是沒有隔閡的，也不存在很多人心中的那種不平等。不平等一旦消失，人與人之間、動物與動物之間，就可以互相理解了。那么，你就會明白，為什么主人不開心的時候，寵物會像孩子那樣，想盡辦法用自己的存在去溫暖主人的心。很多人的心靈很冰冷，感受不到這種溫馨，是因為他們的心靈隔閡很深，他們固執(zhí)地認為，世界和自己是兩種不同的存在，甚至是對立的。這時，他們感受不到那種情感的流動，感受不到兩個生命相互偎依時的溫暖，感受不到一種暖洋洋的東西，正在讓自己的心靈喜悅和疼痛。他們更感受不到兩個生命之間的相契，感受不到心心相印時全然的安心。他們是最可憐的，因為，他們失去了生命給予每一個人最美好的禮物——愛。他們用自以為的強大去欺負其他的生命，去掠奪，去戰(zhàn)勝，他們以為自己可以站在更高的地位俯視一切，尤其是動物。當他們面對弱小存在時，他們想到的，不是去保護、去幫助，而是去掠奪，甚至用對方的生命滿足自己的貪欲。
事實上，在人類設計的食物鏈上，人類可能真的高于動物，可以為了生存獵殺動物，但自然對每一個物種都是公平的。它給每一個物種都設計了生，也都設計了死，設計了家庭，設計了繁衍生命必須滿足的各種條件……從很多方面，你都能看出人和其他動物的平等性，但人總是用一種自以為是的東西，來劃分了自己和動物。當然，人有動物沒有的東西，就是智慧。人發(fā)展出了那么復雜而龐大的世界，還設計了無數(shù)種方法，可以留住整個人類的歷史，但動物沒有。動物簡單地生，又簡單地死，從這個角度上看，動物確實有點不如人類。但動物的心比人類要單純，就像灰兒說的，狼比人要坦率得多，絕不會心里明明黑了，嘴上還是白的。而且，比起有些人的卑劣，我們還能看出狼的重情重義。比如，母狼為了救崽，不惜往人類的槍口上沖，但人類為了利益，可以用孩子來要挾母親。境界高下，立見分曉。狼也比人類更守戒，狼雖然看起來很貪婪，但狼只吃自己需要的食物，多余的食物，它會埋在一個地方，分批吃掉，它也會遵守祖先傳下的與人的相處之道，而不會盲目地越界，除了狼類中的一些二流子，還有實在找不到食物的特殊情況下，狼不會傷害人類的生存。但人類為了利益，可以毫無節(jié)制地獵殺狼，獵殺狐貍，導致草原世界生態(tài)失衡，土地沙化，資源短缺，有很多動物——包括人本身——都不得不遠離家園，另覓生存之所。所以，人類沒有輕視狼的資格，也沒有輕視狗的資格，沒有輕視很多很多動物的資格。人應該明白，自己不是宇宙的中心，對萬物應該有點敬畏，否則，天理循環(huán)，自家的生存也總有一天會受到影響?！东C原》里講的，是一個具有巨大象征意義的故事，但它也是西部真實發(fā)生過的一些故事。人類社會的點點滴滴，其實都代表了整個世界，只是，并不是每個人都有發(fā)現(xiàn)的眼光，有些人找不到那些規(guī)律背后的秘密，也控制不了自己貪婪的心。所以，人類世界就出現(xiàn)了一個沉重的詞語：命運。在灰兒的回憶中，你可以看到很多很多的命運，西部大地的命運，人類的命運，狼的命運……無論對人，還是對狼，生活都變得越來越難了，因為貪婪和愚昧引起了爭斗，讓那塊土地上的生存之資越來越少，最后，所有的生物都走投無路了。當你讀懂了這一點時，你就會有更深的感觸。不過，如果你看了《獵原》，你也會看到希望，因為人和狼最后和解了。在某個晚上，狼把扎滿了刺的爪子伸進人類的房子里，人類幫它把刺都給挑出來了，于是，它殺了一只黃羊答謝人類，狼禍于是結束了。狼禍雖然結束了，但人與人之間還沒有和解，人與自然之間也沒有和解，那么，人的生存依然會變得越來越艱難。古人說“以和為貴”，這是很有道理的……
——節(jié)選自雪漠長篇小說《獵原》2003年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