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蘇冉
蘇冉一邊煮著冰糖梨,一邊呆呆地想著心事。熄了火,卻沒有心情享用甜點,回到客廳蜷在沙發(fā)里,盯著茶幾邊的那幾只購物袋,它們無聊地堆在一起,很落寞的樣子。
和童瑤已經(jīng)分開二十分鐘了,她還沒來自己這里拿東西。
蘇冉無所事事地踱到陽臺邊,發(fā)現(xiàn)居然下雪了,但這并不能引起他的興趣,他盯著樓下,只靜靜看著雪花在路燈的照拂下輕輕飄落,仿佛想琢磨出樓下的女孩到底去了哪里,有沒有回自己家呢?
也不知過了多久,蘇冉便看到那個清瘦的身影快步走進了樓道,大紅的圍巾在昏暗的路燈下也很打眼;一樓樓道的聲控燈亮了,肯定是她進了電梯。沒有別人,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
蘇冉趕緊拿了鑰匙出了門,走安全樓梯到了樓下。
叮咚一聲脆響,電梯停在了十一樓,樓道里昏黃的聲控燈亮了,蘇冉躲在安全通道的門后,看到童瑤低著頭掏著鑰匙,開門,但怎么也對不準一般,試了好幾次。童瑤的碎發(fā)遮著側(cè)臉,蘇冉看不清她的表情。
聲控燈黑了,樓道里一起陷入了黑暗,他再沒聽到童瑤的一點聲音。門沒有打開,也再沒聽到鑰匙的響聲了。
十幾秒鐘的時間,蘇冉卻覺得仿佛有一個失眠的整夜那么漫長。
突然,黑暗中又傳來了女孩輕輕的一聲啜泣,聲控燈似乎特別敏感,捕捉到的那一刻,又亮了起來。
蘇冉看到童瑤站在門前,一只手保持著握鑰匙的姿勢抵在門上,另一只手也撐著門,頭低著柔順的頭發(fā)依舊垂著,肩膀輕輕的上下聳動著。
他推開安全門,輕輕叫了一聲她的名字,以免嚇到她。
察覺到有人,她突然抬起頭,臉上寫著驚訝,眼里包著淚,迷離的樣子讓人心疼。
回家吧。蘇冉走過去握住她冰冷的右手,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扭開了她的家門。
一滴溫熱的淚,滴在蘇冉的手背上,輕輕的,癢癢的。
14.童瑤
蘇冉,我的故事冗長而老套。
二十二歲我大學畢業(yè),原本家里安排好了工作,可是年輕氣盛啊,我選擇了一個人漂到了S城。在那里我孤身一人,沒有親人朋友,碰運氣才找到了去市電臺工作的機會,不過還是實習生的身份,做了一個跑腿的小跟班。你不知道,當時的我有多泄氣,本以為像那樣發(fā)達的海濱大城市,一定是多多的機會,可是傳媒界并沒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光鮮多彩。又因為心中窩著一份固執(zhí),我也沒有回家的打算,而是強撐著。
直到我病了,病得很嚴重。當時的我犯了小孩子脾氣,沒錢又沒親戚,我居然厚臉皮的賴在了我的組長家里。呵,那不是他。我的組長是個女孩子,比我大兩歲,叫蕓兒。
我賴在蕓兒家,直到我病好了。病中的我妥協(xié)了,我想回家了,但是就在我猶豫的過程中,我遇到了他,然后我選擇無論怎樣都要繼續(xù)留下。
蕓兒也是只身一人在S城打拼的小年輕,她大學是在S城讀的,所以有一些大學同學互相扶持。蕓兒是讀理科出身的,但是畢業(yè)后卻覺得傳媒很有趣便入行了,開始比我還艱辛,畢竟隔行如隔山,過了兩年,也才不過電臺一個不起眼節(jié)目的小編輯。
蕓兒性格堅強樂觀,個性有些搞笑的像個男孩子,這也確定了她的朋友圈中有不少異性,她曾開玩笑地說要給我介紹男朋友,但我始終打不起精神。因為我覺得自己那時和蕓兒個性差不多,我被帶入她的交際圈之后,感覺和我之前接觸的男孩子都一個樣,雖然能打成一片成為好哥們兒,但全然沒有一個人讓我又那種心動的感覺。
直到我遇見他,他叫駱翊,是蕓兒的大學同學之一,我們便是在一次魚龍混雜的大學校友會上結(jié)識。
那天是周末,因為她的同學我大多都熟識了,所以蕓兒本想叫我一起去熱鬧熱鬧,但聽說這次還有不少從外地回來的同學,規(guī)模比平常小聚要大些,我就不方便參與了。我在家叫了外賣,吃完了睡了午覺醒來,聽見有手機響,卻是蕓兒手機的聲音。原來她手機落在了家里,借了好哥們的電話打過來問我有沒有單位來的電話。你知道,像我們這種工作,經(jīng)常周末一有急事就要趕快去加班。我想,也免得她玩的不盡興,下午我又沒事就給她把手機送去。
理科專業(yè)男生很多,吃完午飯覺得很久沒有聚了,大家就一起去了母校的籃球場打球,我坐車去蕓兒的母校找她。
周末的室外籃球場不少學生都在打球,我在各個球場穿來穿去,眼神兒又不好,沒找到蕓兒,正準備掏出手機來打她好哥們兒的電話,誰知一個又大又重的籃球就砸在了我面門上,我登時就倒地上了。暈暈乎乎只聽到一小陣喧嘩,一個男人——看上去又比一般大學生成熟——映入眼前,他擔心地看著我:同學,你還好吧?然后要扶我起來。
趕過來蕓兒也出現(xiàn)在我視線范圍里:小瑤!然后沖著那男人喊了一句:駱翊!你眼睛長哪去啦!這是我妹……
這便是我們第一次相遇。很戲劇。
我現(xiàn)在想來也仿佛是天意,偏偏蕓兒沒帶手機,偏偏那天我好心給送去,偏偏他們商量著去打球,又那顆籃球偏偏打中了我。
晚上我和他們一起吃飯,我和這個叫駱翊的男人坐在一起。打完球他戴上了眼鏡,也少了下午陽光里的銳氣,變得很內(nèi)斂。吃飯時其他的哥哥學長們說起讀書時的往事,都是玩笑話滿天飛,蕓兒在內(nèi)的幾個女生也都是女中豪杰,熱鬧得很;駱翊卻很少說話,只是和他們一起笑笑,偶爾才總結(jié)性的說幾句;倒是可能因為下午的事情對我很抱歉,總是招呼我多吃菜什么的,感覺很體貼。
我只覺得這個人很多面,下午在籃球場還意氣飛揚的,席間卻是個少話的紳士。好奇是最好的引導者,我開始動用所有的知識想來來了解有關(guān)這個人的一切。
他喜歡運動,是個運動健將,但脫下球衣就隱了鋒芒。
他讀理科出身,但讀書很多,文學和哲學都有所涉獵。
他話不多似乎不太會表達自己,但寫的文章內(nèi)容深刻思考獨特。
他在生活中待人接物成熟穩(wěn)重,但看漫畫是他閑暇時候最大的興趣愛好。
……
當我開始動用所有的人際關(guān)系來打聽他的訊息的時候,蕓兒便說:完了,你愛上他了。
我開始不止于只在他的周圍刺探,我想要進入他的生活。
那時候我真是一個義無反顧的姑娘,現(xiàn)在想來自己都覺得感動:我有他的電話、QQ、MSN,他當時剛回S城工作,一切都在適應(yīng),很忙,所以我們能一起聊天的機會并不多;我又關(guān)注他的主頁,內(nèi)容雖然不多,但各個角落我都去踩過,留言;周末我會主動約他出來吃飯逛街,我會說笑話,他總是微微笑。
我在S城的交際圈并不大,又與蕓兒他們有太大的重合,沒過多久,大家就都開始了解了我的心思。蕓兒當時勸我,說我和駱翊之間的不同點太多了,根本不適合,我便說服她——像說服自己一般——那說明我們之間是可以互補存在的。這可能就是所謂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吧。
有一次,我們很多人一起聚會,蕓兒喝多了,大罵駱翊:童瑤本來就笨,來這里之后又大病一場,腦子更不靈光了,你那天一籃球飛過去,她更傻了!你看她現(xiàn)在被你弄成了這副呆樣兒!你這家伙太混蛋了!大家當時便在起哄:駱翊負責!負責!連我自己也醉鬼一樣,“負責負責”的喊。
他笑笑有些不知所措:怎么負責???
我便湊了過去:就這么負責。然后就吻住了他。沒錯,當著大伙兒的面。
從此之后我們就成了大家眼中的男女朋友關(guān)系。
蕓兒曾說,從那天開始,駱翊就開始放縱我做夢。
而我覺得,從那天開始,我綁架了他,在大家的見證之下。
我是愛他的。
為了和他看上去更相配,我一狠心減肥瘦了十多斤;我們一起看EVA,他喜歡凌波麗,于是我剪掉了長發(fā);他喜歡外國文學,于是我也買來了雨果巴爾扎克托爾斯泰馬爾克斯;他喜歡看小眾的文藝電影,我也下了來看;他喜歡聽梁靜茹,我也買來專輯聽,現(xiàn)在我還會唱她的很多歌;我嘗他喜歡的食物,去他去過的地方,走他走過的路……
我們的談話,總是我問他答。他說的每一句我都記得,我說的字卻都如風飄散了。而我的喜好,他永遠都不了解,似乎也沒有想去知道。
我以為努力了就會有回報,但我們之間依舊淡淡的;我把這理解為相敬如賓、細水長流。
我沒有問過“你愛我嗎”這樣的問題,一方面我覺得那很矯情,另一方面,我承認,我潛意識里害怕他做出的答案。
我對于我們的關(guān)系缺乏一些信心,但我手上還有一張王牌。
據(jù)我的了解,駱翊只談過一次戀愛。那是他的青梅竹馬,從小就認識,高中畢業(yè)之后,兩人去了不同的城市上大學。他們維持了將近四年的異地戀,女孩大學畢業(yè)之后去了美國,兩人就分手了。
我于是又開始打聽關(guān)于這個叫姚曦的女孩子的所有消息。
怎么說呢,我沒見過她,但我可以勾勒出她的樣子:那是一個外表看似柔弱但很精明的女孩子,獨立自信,從小就很會讀書,聰敏優(yōu)秀,氣場很強大;大學畢業(yè)后選擇去美國深造,女孩認為兩人在大洋兩岸相隔太遠了,不如分開,免得相互拖累。我很欣賞這個女孩的優(yōu)秀和理性,但也為她沒有把握住這么一個好男人而惋惜——當然這也是我覺得慶幸的一點。
只是那時我沒有了解到“是你的終歸是你的”這個道理。
我自作聰明的認為,駱翊對我有些冷淡,肯定是還忘不了前女友;我可以學著成為她的影子,最后代替她。
我于是開始學著一個優(yōu)秀而尖銳的女孩子,我不再整天纏著他,開始忙自己的工作。剛開始他覺得很奇怪,不知我哪根筋搭錯了,后來漸漸開始關(guān)心我的工作了,也總給我打氣加油——我以為自己的欲擒故縱是多么高明,殊不知他正在為我的漸漸遠離而舒心。
我策劃了一個驚天的秘密:我暗暗地重新拿起專業(yè)的書籍鉆研,只為能拿到來H大深造的機會;而我拿到這個機會的目的并不是因為自己,而是我要有一天,拿著H大的錄取通知書,去駱翊的面前,把它撕得粉碎,然后告訴他我愿意為了他放棄這個絕佳的機會,留在這個有他的城市,因為我是那么愛他。
直到有一天,H大的通知書終于寄到了我和蕓兒的公寓。仿佛天意一般,同一天寄來的還有我大學同學會的邀請函。
這一年的邀請函做的很講究,還附上了我們大學時集體活動時留下的相冊和光盤。我和蕓兒一起坐在家里翻著我大學時的照片、一起看了那時的很多記錄。我看得很開心,不停地在說:呵,你看我那時候……哈哈,有這事兒……瞧,那是我……
沒錯,我曾也是個集體活動積極分子,什么事情都會去湊熱鬧,什么時候都沖在最前線,出風頭多,出糗也多。
突然,蕓兒扳過我的臉,看著我,然后指指畫面里的我,輕輕地問:瑤,你還是你嗎?
那一刻我才愣住了。我,還是我嗎?
蕓兒說曾經(jīng)圓臉長發(fā)的我更精神;EVA里我更喜歡神經(jīng)大條的明日香,因為我覺得她身上有我的影子;我讀大學的時候就更喜歡國內(nèi)的現(xiàn)當代文學作品,尤其是先鋒小說;看電影看到文藝片會睡著,我更愛看驚悚懸疑類的片子;我不喜歡聽靜茹,我從初中開始就喜歡孫燕姿;我也曾學著燒菜,可我對S城清淡酸甜的口味根本打不起精神,更別說去用心炮制什么好菜色了……
我也曾女王似的站在舞臺的中央,有喜歡我的男孩子給我獻花兒;如今的我,卻像一個只會跟在駱翊身后的,只會瞻仰他的小跟屁蟲。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我,還是我嗎?
蘇冉,你有過懷疑自己的時候嗎?我那時很怕懷疑自己。
可是那一刻,我對自己的懷疑達到了頂峰。那種感覺讓人很受挫,因為同時,我對駱翊,對自己的感情也產(chǎn)生了不可救藥的懷疑,而這兩樣東西一直是支撐我走下去的終極目標。
那一刻我終于打算誠實面對自己的懷疑。
我于是沖到駱翊家里,來到他面前,但我并沒有像設(shè)想的那般,撕掉我的錄取通知書,我只是拿到他面前問他:駱翊,我要去H大讀書了,你愿意跟我走嗎?
但他只是笑著擁抱了我:恭喜你,小瑤。
就在他準備放開我的時候,我抱緊了他,我害怕流眼淚的自己被他看到;但我還沒有完全死心:駱翊,如果你要我留下來,我會留下的。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背:小瑤,祝你幸福。
15.蘇冉
童瑤像那天一樣的姿勢舒服地窩在沙發(fā)的一角。蘇冉也舒服地坐在沙發(fā)下的木地板上,聽著這個女孩慢悠悠地說。
然后你就一個人離開了,來了這兒?蘇冉問。
女孩點點頭。
他今天是來看你的?
是啊,也是來跟我告別的,他就要去美國了。和那個女孩一起。
這樣啊……
雖然我知道這么問有些無禮,但,你還愛他嗎?
童瑤搖搖頭。
那你以后不要哭了。蘇冉有些急切有些心酸地說。
童瑤愣了愣,然后笑了:雖然不愛了,但我還在學著慢慢忘記他。當然,我也要來這里學著做回我自己。
蘇冉很好奇:你既沒有親人在這邊,為什么選擇來這里讀書呢?
童瑤臉上淚痕已干,她的眼光飄向陽臺,笑著說:蘇冉最喜歡的季節(jié)是什么呢?
唔,應(yīng)該是夏天吧,感覺人很有活力。而且,你知道的,夏天學生們才更喜歡上體育課。蘇冉聳聳肩。
童瑤也笑了笑:呵,我最喜歡冬天。
嗯,那我倒是不太喜歡冬天,冬天太冷,穿的多不好運動。
冬天冷冷的,就可以和心愛的人窩在一起互相取暖。
你知道我覺得最幸福的生活是什么嗎?就是希望有這么一個下著雪的冬天,我能和我心愛的人一起窩在家里,吃著熱騰騰的飯,看看電視,慢悠悠的聊著天,最后一起沉沉的睡去。如今這樣的幸福還只存在于我的想象。
我不知道他所期盼的幸福是怎樣的,但我也只能衷心的祝他幸?!m然我曾經(jīng)那么希望他那份幸福能有我的參與。
不知道為什么,聽到這里,蘇冉突然很懷念那天和童瑤一起在這里吃火鍋的情景。
廚房里傳來電熱壺的響聲,是水燒開了,童瑤起身,同時也拿過地板上蘇冉的茶杯,去廚房添水。
如果,我希望我將來的幸福能有你的參與,你愿意嗎?
蘇冉想待會兒童瑤過來了,問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