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盛夏第三十章十五（上）

　　王慕菲到家才兩日，并不曉得娘老子和姐姐同姚滴珠相與，聽得陳公子求見，冷笑一聲道：“從前我是個窮秀才時，他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如今我一個落第的舉子有何可見之處，不見?！?/p>

　　春杏為難，站在那里不好退下。真真思度那姓陳的合姐夫李家結(jié)了親，雖然姐夫從來不把他放在眼里，到底不好這樣給人冷眼，忙笑道：“只說相公一早去尋朋友了，回來就去他府上回拜?！贝盒雍?yīng)了一聲出去，她方對王慕菲道：“阿菲，奴也看不慣他，到底打狗還要看主人，須替姐夫留些面子?！?/p>

　　王慕菲冷笑道：“你姐夫向來不睬他的。我昨兒才到家，他今日就來尋我，不曉得搗什么鬼呢?！?/p>

　　真真微微一笑，伸出三只手指道：“我卻猜到三分，只是不好說。”

　　王慕菲拉過愛妻的小手，輕輕咬了一口，笑道：“愛說不說，吊我胃口呢，咱們再去睡半個時辰罷。”

　　真真抽回手，故意妝作惱了，跺腳道：“太陽都照到窗上，再不去請安，公公婆婆要說我呢。你不去我去了?！睆囊录苌蠐屏艘患喙珡木├锷觼淼氖笕棺右?。

　　王慕菲想到爹娘也自頭痛，披上件葛衫來替真真系裙帶，兩個一路說話，順著墻根的陰涼處到后院，正好瞧見素娥起來執(zhí)著一盞鹽水漱口，元寶捧巾，銀子捧銅盆站在門邊，還有三四個媳婦子站在階下，有提洗臉?biāo)?，有捧纏腳布的，有捧明礬盒子的。

　　真真正經(jīng)是女主人，早起也沒有這樣排場。王慕菲看看這幾個媳婦子都眼生，悄悄問娘子道：“這是咱們家的？”

　　真真微微搖頭道：“是秦家投來的，和咱們不相干?！?/p>

　　王慕菲苦笑著搖搖頭，因素娥目不斜視還在漱口，倒不好招呼的，拉著娘子到爹娘房里?？崾畹奶鞖?，房里又?jǐn)R了太多的箱籠，偏老太爺怕盜賊光臨晚上門窗又關(guān)的嚴(yán)實，所以房里比外頭悶熱得多。此時初開門，王老夫人袖著手看著兩個小丫頭灑水掃地，王老太爺坐在后門口門檻上，邊上放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擺著一壺?zé)岵?、一碟荷葉餅、一盤韭菜炒雞蛋，還有一大盤肉包子?？吹絻鹤訝恐眿D的手笑嘻嘻進(jìn)來，王老爹放下手里一個咬了一半的包子，站起來笑道：“我的兒，怎么不多睡一回？”

　　王慕菲和真真站在一邊等老兩口兒在上邊坐定，請過了安，方齊笑道：“要趁著還涼快讀書做活呢?！?/p>

　　王老夫人喜歡的眉開眼笑，指指東廂道：“你姐姐梳洗纏腳總要鬧到中飯時，不是出去吃館子，就是到朋友處耍子，哪里曉得到爹娘跟前問一聲喲?！?/p>

　　真真低頭只看腳尖，王慕菲微微皺眉道：“姐姐常常出門，與何人相與？”

　　王老夫人湊到兒子跟前，壓低了聲音正要告訴，王老太爺用力咳嗽了幾聲，唾沫星子濺到小方桌上猶不知，喝道：“大清早的胡說什么，你去廚房看看，還有包子拾一盤來叫兒子吃早飯?！?/p>

　　王慕菲是愛潔凈的人，那樣的包子如何吃得下，忙笑道：“同年吳兄約了兒子到他家去吃早飯呢?！鞭o了出來，王慕菲衣裳也不肯脫，坐在椅子上生氣，問真真：“你怎么什么都不管？”

　　真真正解衣帶，啞然失笑，看著王慕菲道：“奴可比你后來家呢，家中事體如何盡知？”

　　王慕菲又好笑又好笑，推開小梅送上來的涼茶，問她：“你到底還住在松江府，家里的事就一點(diǎn)都不聞不問？”

　　真真微微皺眉，笑道：“你爹娘都不能拘束你姐姐，我做弟媳婦的，又是在娘家病著，如何管她?！?/p>

　　王慕菲道：“姐姐這樣鬧法，丟的可是咱們的臉?！?/p>

　　真真冷笑了一聲，扭頭不語，解開裙帶，取了只團(tuán)扇坐到后門蔭涼處扇風(fēng)，再不肯理王慕菲。王慕菲心里也不大快活，吩咐小梅道：“叫林管家來?！?/p>

　　少時林管家進(jìn)來磕頭，王慕菲問他這半年家里如何，林管家笑道：“大姑奶奶認(rèn)了位干妹子，老太爺和老夫人都極喜歡的，說她大有本事，幾個鋪?zhàn)佣冀唤o她管呢?！?/p>

　　王慕菲心里一驚，看娘子眼皮都不抬半下，心里計較：原來自家老子這般行事，難怪真真不肯多說話。從兒子手里要來的鋪?zhàn)?，明明媳婦也是商人家女兒會做生意，偏不叫她管，偏叫外人來管，休說真真，就是他自己也氣的半死。

　　林管家看姑爺臉上陰晴不定，又添了一把火，笑道：“這位干姑奶奶，姑爺也是認(rèn)得的，就是住在莫家巷，姓姚?！?/p>

　　王慕菲就是再好的脾氣，聽說是這么一個主兒，也跳得有三尺高，睜圓兩個眼睛罵道：“都吃了什么迷魂湯，和這種人攪在一處?！迸瓪鉀_沖奔出去。

　　二小姐無事人一般，慢吞吞放下茶碗，打個呵欠道：“有些頭疼呢，林叔去請伍大夫來瞧瞧罷?！狈鲋∶坊嘏P房去了。

　　林管家會意，徑直從前門出去請大夫，還在伍大夫家歇了小半個時辰，待伍大夫吃過了早飯才一同回來。到得二門，就聽見后邊有吵鬧的聲音，王老夫人的調(diào)門兒最高，還有王家大姑奶奶時高時低的哭聲。家里的管家和媳婦們各有執(zhí)事，在夾道里來來往往，無人上前勸解。伍大夫常走動的是李家和尚家，初到王家，見了這樣鬧法好生不解，站在花廳臺階上遲疑半日，方道：“小可治跌打扭傷不如前門方兄?！?/p>

　　林管家笑嘻嘻道：“無妨，我家得空就要唱這么一出，連盤子碗都不得摔碎半個的。伍先生寬坐一會。老奴去叫大姐們準(zhǔn)備”走到真真院內(nèi)，卻見春杏和小梅都藏在門后探頭，林管家笑道：“以后有的看呢，快去稟小姐，伍大夫來了?！?/p>

　　春杏眼珠一轉(zhuǎn)，笑道：“小梅去合小姐說，我這幾日身上也有些不好，借光叫伍大叔替我瞧瞧去。就便喚他進(jìn)來罷。”一路笑著去了，在花廳里陪伍大夫說了半日話，才帶他進(jìn)來，真真臥房里里外站滿了人，床上早放下了帳子。伍大夫得了春杏的消息，只說二小姐稟性柔弱，吃不得氣惱，開了兩張補(bǔ)氣養(yǎng)神的方子，又吩咐道：“還要安心靜養(yǎng)十來日才好。勿要惹二小姐生氣。”

　　春杏送伍大夫到花廳，笑道：“伍大叔且再等等，我們姑爺只怕還要來和你老人家照個面?！彼铏C(jī)走到后院門口，才伸進(jìn)一只腳，劈面一只花盆擦著她的袖子落到地下。春杏唬了一跳，再看院子里頭還有好幾只碎花盆，只得小心，提著裙子走到鐵青著臉的王慕菲身邊，本待說話，因幾個人臉色都不好看，低了頭悄悄退后兩步。

　　王慕菲接著冷笑道：“大姐，那姚滴珠是個什么東西滿松江府有誰不知？你認(rèn)了她做干姐妹，我還罷了，青娥有這樣的干姐姐還嫁得出去否？”掉了頭又對王老太爺?shù)溃骸八c我家非親非故，你就把我安身立命的幾個鋪?zhàn)咏话阉偣?，這半年有幾分利？”

　　王老太爺伸出兩根手指，喉結(jié)滾了幾滾，小聲道：“二分……”

　　王慕菲冷笑道：“就是瑞記，從前你媳婦真真不過偶然去走走，也有七分利，她只把你二分，爹爹真是會算帳?！焙吡藘陕曈值溃骸鞍哑跫埗寄脕恚院竽习残脑诟镳B(yǎng)老就是，我也照姚小姐那般一年把爹娘二分利零用?！?/p>

　　王老夫人尖叫起來：“有七分利只把爹娘二分！我的兒，你當(dāng)?shù)锸鞘廊四?。?/p>

　　王慕菲冷笑道：“拿著自己家的錢去貼一個名聲不好的外人。叫她打著我王舉人的招牌在松江府行走，你們當(dāng)我是世人呢?！碧岣吡松らT大喝一聲：“拿來！”

　　王老夫人還要說話，王老爹橫了她一眼，嘆息道：“爹爹我存下金山銀山來，將來不都是你的么?！?/p>

　　王慕菲冷笑道：“我去京里活動，真真把妝盒里幾根銅簪子都拿去當(dāng)了，尋了有三千兩把我。爹爹你房里金銀壓塌了箱子，兒子問你討，可把一錢與我用過？”

　　王老爹咳嗽了兩聲，結(jié)巴道：“三千兩盡夠，帶的多了，你手又松，白白花費(fèi)了可惜?！?/p>

　　王慕菲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冷笑道：“這幾間鋪?zhàn)邮俏易约覓陙淼?，我自家管。要么你拿出來，要么我使管家進(jìn)去翻。”

　　王慕菲今日說話硬氣，王老太爺就擺不得老太爺?shù)募茏?，看幾個膀大腰圓的管家悄悄兒移到門邊，生怕兒子真的翻了臉，進(jìn)去翻出他的老底來，低頭一種小跑進(jìn)去，轉(zhuǎn)眼就把那幾張契紙取了出來。王慕菲翻了翻隨手遞給春杏道：“交把夫人收起。”

　　又對一臉不以為然的王素娥道：“大姐，聽說秦家分了你幾間房子，若是嫌兄弟這里拘束的慌，不如早些搬回去。認(rèn)一百個干妹子也由得你。若還要在我家住，也和真真、青娥似的，安心在家做活，無事不許出二門?！彼α怂π渥映鰜?，王家一眾管家和管家娘子們都跟著出來了。院子里幾個人，只有青娥覺得哥哥說的都是正經(jīng)話，心里喜歡。

　　王素娥又羞又惱，王老太爺此時顧不得和兒子生氣，心里轉(zhuǎn)著七分利打轉(zhuǎn)，心疼叫姚滴珠私吞的五分利錢，踱到大女兒跟前，道：“你去把姚家小賤人叫來，咱們問她要那五分利來?！?/p>

　　素娥冷笑道：“你兒子怕我和她相與壞了王舉人家的名聲呢，不許我出二門。你老自己走一遭罷。”轉(zhuǎn)身回房，叫進(jìn)元寶和銀子用力關(guān)上門。

　　王老夫人低著頭嘀咕道：“做什么把契紙還給阿菲，轉(zhuǎn)手又到真真手里，咱們什么也撈不著?！?/p>

　　王老太爺沖過去罵道：“不是你和素娥把她夸的天上仙女一般，老子能把鋪?zhàn)佣冀唤o她管，白白叫她吃了咱們五分利去？”高高揚(yáng)起手來：“去把那個小賤人尋來，問她要回那五分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