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 一

從眼鏡店出來，大英一時不知道去哪。店老板說六點左右去取眼鏡，他掏出手機瞥了一眼：四點一十五。還要等近兩個小時呢，回家？算了，懶得走，一來一回就要四五十分鐘呢，費勁。這樣想著，他朝著文教路走去——他記得這邊有個書店的，正好進去逛逛，吹吹空調(diào)也是不錯滴。他一路走著，瞅著沿途的各種店面，大多數(shù)是不曾某面的新店（也許不是新店，是他太久沒有走這條了，很多東西老早就變了）。

? ? ? 也有一些曾經(jīng)的老店，比如那家照相館，是叫“玫瑰照相館”沒錯，他想著，自己讀幼兒園時的入學(xué)證件照就是在那拍的，現(xiàn)在還有兩張呢，這也是他僅有的兩張兒時的照片。家里邊的人沒有照相的習(xí)慣，很多東西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一點痕跡也沒留下。為此，他很羨慕那些存有好多從前照片的人，仿佛那些照片是代表過去的必不可少的憑證，而自己的過去，是永遠消散的，沒人憐惜的。那兩張照片，是老媽帶著去照的，他還記得，他照相時老喜歡把頭偏向一邊，弄得照相師傅和他媽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停下來糾正，反反復(fù)復(fù)四五次，他終于把頭擺正了，隨著照相機“卡”地一聲，他的頭不自覺地又偏了，老媽和照相師傅也只好作罷，于是有了那兩張他一直留到現(xiàn)在的歪著頭的相片。他其實暗暗慶幸——要不是他的歪頭風(fēng)波，這點記憶也該煙消云散了吧。

? ? ? ? 走近那家照相館:這是不大的一家店，比車庫還要小些吧，裝修很簡單——一塊招牌，上面寫著店名；兩扇玻璃門，左側(cè)貼著“拍照寫真? ? 打印復(fù)印”；門口是一張不大的辦公桌，桌上有一臺筆記本電腦，一盆多肉植物，一個裝滿了筆和便簽的小盒子，幾個水杯，桌后坐著店老板，面孔不生；里邊的墻上貼滿了各種照片，再靠里的角落有一個布篷，那就是拍照的地方了。他捋了捋：從幼兒園在這照相時起到現(xiàn)在，也該有個十四五年了吧，周圍大大小小的店不知換了幾個輪回了，這家簡陋的小照相館竟然還在，像是特意為他留著似的。只是，它又能撐到幾時呢？下次再來它也許就不在了吧。

? ? ? 他有些黯然地走開了，走到該是那家書店的位置時，他看到的是一家家具店，隔壁呢，是各種休閑吧披薩店。果然，書店也不在了。他又繼續(xù)向前，不知不覺間到了十字路口，那里曾經(jīng)有一個大轉(zhuǎn)盤的，繼續(xù)直走是步行街，左拐是超市，右拐……對了，還有一個長征公園，可以到那待會兒。

? ? ? 他上了階梯，到了公園。小時候，他覺得這個階梯好陡，有好多節(jié)，今天他感覺三兩步就上去了。還有那雕塑，那草坪……整個公園仿佛小了好多好多，小到他難以相信，他曾經(jīng)在這因為和爺爺走散而不知所措；難以相信，他曾經(jīng)在那么小的草坪上滾過幾個春秋……目之所及，全是一些老爺爺,老奶奶，乘涼的,打牌的,踢毽子的,帶小孩的……就是沒有一個像他這般年紀的人——“年輕人都去哪了呢？”自打暑假以來，他曾不只一次思索這個問題，“宅家里？網(wǎng)吧？旅游？……”只到現(xiàn)在，他也沒能得出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答案。

? ? ? 哦，公園下邊應(yīng)該還有個溜冰場和游泳池的。他拐了個彎，看見了——是游泳池，他也總算看到一些年輕的影子了。那主要是些黑不溜湫的半大小伙子，在泳池里邊嬉鬧著，圍欄外有一些大媽大叔在掛著白，看樣子是家長。泳池是露天的，在下午的陽光照耀下，顯得很干凈，看樣子也不深，即使不會游泳的人下去也沒啥問題，他有點心動了?？梢坏劫徠碧?，他想起自己沒有泳褲，再看時間也差不多了，算了吧。

? ? ? ? 而且這時，一個白色的身影將他吸引住了:那是一個女孩子，年齡與他相仿，白T恤白短褲白鞋白襪，還有白花花的腿，金屬的大框眼鏡，微卷的扎著的頭發(fā)……因為有些距離，加上他沒戴近視眼鏡，他沒能看清她的臉，可光那白色的明亮的身影就讓他著迷了。他當(dāng)然不敢上前搭訕了，也許是不會——他已經(jīng)好久沒有跟人像模像樣地交流了，每天說的話都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寒暄,應(yīng)酬。他看不清，于是他想拿手機拍下來，無奈太陽光照著，反光拍不清楚；同時，他又怕被她發(fā)現(xiàn)，又自我感覺自己這樣做有點猥瑣，只好作罷。

? ? ? ? 不過他有感覺到，自己心里有快地方逐漸變得柔軟，變得明亮起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二?

? ? 過了一天。

? ? 打工的廠里又沒啥事做。

? ? 手機上的天氣預(yù)報顯示高溫預(yù)警:均溫37-39℃，局部地區(qū)高達40℃。

? ? ? 聊了會兒QQ，查了會兒微信，看了幾篇文章——手機屏幕上各個APP頻繁地切換著，很快就讓他倦了。他又想起昨天那個白色的身影——對了，要不游泳去吧，嗯，就這么辦！他一下來勁了:嗯……要帶哪些東西呢？沒有泳褲，可以用那條新買的內(nèi)褲，緊了些，作泳褲正好；水，加點蜂蜜好了；手機；眼鏡，這是一定要的，不然怎么看得清她？！好了，出發(fā)，他連走帶跑的，卻硬是感覺比昨天的路程遠。

? ? ? ? 到了，她在，果然，她是在那檢票的，看樣子也是這屆的高考生，在打暑假工。裝扮和衣著和前天的一樣。他購了票，準備進館。終于可以近距離地看她了——她在泳館入口出，隨意地倚靠在欄桿上，正低頭看著手機?！澳莻€，我想進去，卡是從這插進去嗎？”他感覺自己聲音單薄得可笑，對自己很不滿意。她抬起頭，嘴里不知說了句什么，示意他進去。他快速地掃了一眼她的臉，目光不感停留，但已經(jīng)一覽她的芳容:五官沒有想象的精致，但是很鄰家，有種可以勾起人好感的味道；沒化什么妝，嘴角處有顆小痣……他感覺他與她的距離感縮小了，心動感也沒有再飆升的趨勢。她在他心中的形象由仙氣女孩變成了一般的有好感的女孩。

? ? ? 這是他第一次進泳池，從前是個地道的旱鴨子。但是他挺喜歡水——他喜歡淋雨，喜歡洗澡，喜歡水與皮膚接觸的感覺，每次遇到煩心事，洗個澡就可以逐漸平靜下來，直到滿血復(fù)活。由于是第一次，他有些笨拙地找到更衣室，脫了衣襪，換上他那條“內(nèi)褲泳褲”，之后又拘束地把東西寄存到儲物柜。

? ? ? 要下水了。時間尚早，池子里人不多，人稍多的一邊岸上零零散散地坐著些游泳教練和救生員；他于是向人更加少的一邊走去——第一次下水，又是獨自一人，他不知道要怎么做。

? ? ? ? 他下水了。水比他看到的要深。他一直在下池子用的梯子周圍逗留，不敢輕舉妄動；可是看到池子里其他人都在像模像樣地游著，在梯子附近的岸上坐著一個教練員——他感覺他在看自己。于是他稍微朝水池中央的方向挪了挪，也想像別人一樣讓自己浮起來。一個不留神，他失去了平衡，一個趔趄，他朝右側(cè)倒了下去，整個身子栽進水里。他想把頭探出水面來，身子卻往下沉，無處著力；他聽見咕嚕咕嚕的水聲，好像有水灌入耳朵，沖擊著耳膜。他想起人們曾一次又一次地告誡不要到泳池以外的地方游泳，他覺得自己倒不至于被淹死，因為有救生員；可他還是怕——不省人事地被人救上去很招他反感。他有想起電視上說有些人落水后拼命掙扎，越掙扎越往下沉；于是他告訴自己別慌，嘗試著放松身體，漸漸的，他身子向上浮，腳也踩到了池底，他站起來了。有驚無險，可是他怕了。他怕再被沉了,怕被人看到了。于是他扶著池壁，朝靠近入口的一個梯子挪去——那邊人少些。他一會兒抓著梯子同時把頭往水里浸，一會兒又練習(xí)水里高抬腿。他跟自己說，這是讓身體先適應(yīng)適應(yīng)在水里的感覺。……這樣折騰了不知多久，一個小孩游了過來，抓了抓梯子，停了一會兒，又游走了，不一會兒又游過來了，幾個來回后，小孩停了下來，對他說：

“叔叔，你在等人嗎？”

“呃，叔叔？！”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回答道：“哦不，我不會游，第一次下水，在學(xué)呢?！?/p>

“那你學(xué)?。　毙『?yīng)道，意思是他老待在這算怎么回事。

“嗯，你學(xué)了多久啦？看起來游得不錯嘛?！?/p>

“我，我是一六，不，一五年的學(xué)員。”

“那你剛開始學(xué)的時候是怎么學(xué)的呢？”

“教練先教我們動作和換氣，然后就讓我們自己練啦。你試一下嘛，你應(yīng)該挺高吧？站起來就能踩到池底啦，又不像我們小孩?！?/p>

“呶，就這樣。”他踮著腳站著，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高些（他一直對自己身高沒什么自信）。

? ? ? 聽完那小該的話，他感覺怪不好意思的。在抓著梯子多次練習(xí)懸浮,腳踩池底后，漸漸發(fā)現(xiàn)擺正身子，長開手臂就能穩(wěn)住，找到平衡，從而順利地踩到池底，讓自己探出來。熟練掌握這一點后，他終于敢離開梯子了。

? ? ? ? 總之，那個下午，他小心翼翼的，最終也算小有收獲——即使到泳池中央，也有十足的把握不被淹死了。

? ? ? ? 那最后他到底有沒有學(xué)會游泳呢，這是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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