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看到抖音上有一個視頻很火,“大衣哥”朱之文再次刷屏,原因竟是被村民踹門。
視頻里,朱之文的家門口,男女老幼圍觀者眾多,人們嘻嘻哈哈地哄笑著。
一個戴墨鏡的中年男人挑釁道,“你跺不?你敢跺不?”另一個老年男人說,“我跺三腳,你跺兩腳吧!”
于是喊著“一、二、三!”飛起一腳,把朱之文家的大木門踹開了。圍觀者哈哈大笑,好像在看一出好戲。
好脾氣的朱之文,苦笑著走出大門,還被人們拉著合影。
打擾別人,私闖民宅,丑惡嘴臉令人不齒。更令人不解的是,圍觀人們熟視無睹的態(tài)度,顯然如此騷擾大衣哥,已經(jīng)見怪不怪了。
網(wǎng)友們紛紛吃驚,心疼大衣哥的處境,原來老實人已經(jīng)被欺負成這樣。點贊最高的一條評論是---“大衣哥沒飄,村里人飄了?!?/p>
大衣哥因《星光大道》一舉成名后,就麻煩不斷,很多人找他借錢,借出去近百萬,卻沒有人還錢;他給村里修路、捐助學校,有人砸爛“之文路”路牌;他給村里孩子們發(fā)壓歲錢,大人也要,沒辦法只能集體都發(fā)。
還是不行,有人夜里往他家扔磚頭,有人說,“我30歲了還沒有老婆,大衣哥你得給我兩萬塊錢!”記者去采訪,老農(nóng)扛著鋤頭,慢悠悠地說,“想讓我們說他好,除非他給村里每人買一輛小車,發(fā)一萬塊錢!”
短視頻興起后,很多人靠著拍大衣哥的視頻賺錢。朱之文家里人群熙熙攘攘,什么都被拍上抖音,烙餅、劈柴、干農(nóng)活、帶媳婦逛街……一群群舉著手機的人,對他家狂轟亂炸,毫無隱私可言。
多么理直氣壯的騷擾,多么匪夷所思的舉動。農(nóng)村的淳樸、善良的好品德,哪里去了呢?
詩人北島有句名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大衣哥被踹門的事件,再次印證了這種不合理的社會邏輯。
好在警方很快介入,把兩個踹門的男人拘留。大衣哥出面感謝社會關(guān)心,還表示個人不予追究。網(wǎng)友們不禁為大衣哥懸著一顆心,如此下去,他的處境將仍然舉步維艱。
很多人建議大衣哥搬出農(nóng)村,可土生土長在鄉(xiāng)下的朱之文,顯然對土地懷有深深的感恩與不舍。
民國教育家晏陽初認為,中國的平民普遍都具有“愚、貧、弱、私”四大疾病。今天看來,這四大疾病,在農(nóng)村依然根深蒂固,很難改變。
大衣哥家在山東,我也是土生土長的農(nóng)村人,家鄉(xiāng)河南是我魂牽夢繞的地方,但實話實說,我并不太想回到農(nóng)村去生活。
我從2000年到上海打工,到今年正好二十年。期間每年回去幾次,看望父母親友,行程都很短。
上周母親生病,住在縣醫(yī)院做手術(shù),我乘高鐵回去,陪伴母親,每晚守在病床前,略盡孝心,也聊一些家長里短。我和母親的聊天,有地域與思維的不同,但親情相連,盡量求同存異。
有句調(diào)侃的話---“城市套路深,我要回農(nóng)村。農(nóng)村路也滑,天黑人復雜?!?/p>
農(nóng)村里有些事情,真是說不清道不明,令人如鯁在喉。
最為詬病的是---重男輕女。電視劇《歡樂頌2》里,樊勝美被親娘逼迫,賺錢補貼娘家,爸媽、哥嫂、侄子,一大家子靠她養(yǎng)。自私透頂?shù)哪?,還罵女兒的錢就屬于娘家,最好不要結(jié)婚,一輩子給娘家當牛做馬。
電視劇《都挺好》里,蘇明玉被母親各種不公平對待,大學不讓讀,掃地出門。而最后,娘家兩個哥哥和破爹,都要靠著女兒幫襯。
爆火的電視劇《安家》,孫儷飾演的房似錦,剛出生就差點被扔井里淹死,親娘撕掉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打工后,拼命賺錢,不夠娘家盤剝,弟弟買房讓她出100萬,房貸讓她還,爹出車禍,爺爺病重,都得房似錦出錢。最后,仍對房似錦破口大罵,甚至還想大打出手。
很多網(wǎng)友,表示同情樊勝美、蘇明玉和房似錦,但也有人質(zhì)疑:哪有那么黑心的爹娘?一定是編劇瞎編的吧?
農(nóng)村長大的我想說,質(zhì)疑的網(wǎng)友,真是太單純了。世間的悲喜并不相通,生活在美好陽光下的人,永遠不懂泥淖中的心酸。
這幾部電視劇,我都曾看哭,因為對里面的情節(jié)太熟悉了,感同身受。雖然我爸媽不至于那樣,但我自己也受著“重男輕女”思想的傷害,本身也有著三位女主的一些影子。
就在前天,我和爸媽聊天時,講到這個問題。我媽還笑著說,“你沒看《抖音》里嗎,問吃的、穿的,都是誰買的?老人回答,都是閨女買的。再問----你的錢留給誰?錢都留給兒子兒媳婦!”
這就是赤裸裸的現(xiàn)實。身為女兒,我在娘家沒有任何財產(chǎn),哪怕國家分的、屬于我名下的責任田還在娘家,但什么也沒有我一點。我補貼娘家,幫助兩個弟弟,都被認為理所應(yīng)當。在娘家我只能出力、出錢,卻連說話的份兒也沒有。
親戚的三個女兒,彩禮被娘家扣留。出嫁后還常常被親爹要錢,都補貼給唯一的弟弟。弟弟蓋房子、結(jié)婚,都要三個女兒平攤費用。親爹甚至讓三個女兒,每人拿出4000元,已經(jīng)把他的棺材錢都預備足了。他們不管女兒死活,那些錢會令女婿不舒服,女兒們該怎樣在婆家生活?
在我們那里,誰家有幾個姐妹,就是搖錢樹,可以源源不斷地壓榨搖錢。女兒們天生是無產(chǎn)階級,在娘家身無分文,在婆家省吃儉用,省錢補貼娘家的兄弟。
重男輕女的思想,害了一代又一代人。身在其中,已經(jīng)被洗腦,不走出農(nóng)村,根本不懂那是不對的。重男輕女的思想,把女兒綁架成犧牲品,把兒子養(yǎng)成廢品。
一邊說著“閨女是潑出去的水”,不管不顧,一邊要求女兒終生反哺報恩;同樣生養(yǎng)兒子,多付出N倍,還讓女兒幫忙繼續(xù)供養(yǎng)兒子。天平的兩端,傾斜到難以置信。
更可笑的是,花費重金彩禮為兒子娶來的媳婦,也是別人家的女兒,幾乎也是同樣的命運—養(yǎng)娘家,因為錢的問題,常常鬧得雞犬不寧。循環(huán)往復,沒有人是贏家。
我苦笑著說,“咱們這里,就是這樣坑閨女,養(yǎng)廢兒子的?!蔽覌屝χf,“不都是這樣嘛,閨女不給錢也能嫁人,兒子沒財產(chǎn)可娶不到媳婦。誰家生不出兒子,是要被人笑的?!?/p>
我媽已經(jīng)來過上海好多次,她在同輩人中已算開明,但我和她還是講不通。很難想象,已經(jīng)二十一世紀,不算貧窮的平原農(nóng)村,還是以生兒子、多子多孫為榮。
人是環(huán)境的產(chǎn)物,這話一點兒不錯,個人對抗農(nóng)村根深蒂固的落后思想,猶如蚍蜉撼樹。
被親情綁架的房似錦們,活得尊嚴全無,在娘家、夫家都艱難生存。我只能幻想,每個女兒都多努力讀書,跳出來看問題,不要再無知地被親情綁架,過好自己的日子;每個兒子都自立自強,別讓自己的姐妹受委屈,也別讓妻子受別人綁架。
農(nóng)村有句俗話---“你不如他,他瞧不起你;你比他好,他眼紅妒忌恨?!?/p>
有一次散步,路過一家魚塘,我們看到水面上的泡泡,議論說魚兒養(yǎng)得真好。一個人立刻小聲說,“哼!夜里偷偷撒一些農(nóng)藥,明天保證翻白死一片。”
我娘家村后的一家魚塘,常年有人駐守,防止別人偷釣和下毒。
以前村里常常進賊,東家丟豬,西家丟牛,什么都不放心,弄得人人提心吊膽。我表姨家,接連被偷走兩輛新大篷車,農(nóng)村人賺錢難,表姨又氣又心疼上火,耳朵差點兒聾了。
幾年前,村頭的一家人,花費幾十萬元買一輛集卡車,從新疆開回老家上牌照,夜里竟然被偷走了。那是一個家的全部希望啊,年輕的女主人當場昏厥,后來生了一場病,離開家鄉(xiāng),很少再回去。
現(xiàn)在農(nóng)村也安裝了一些攝像頭,小偷小摸少了很多,但騙子還有。金項鏈、金戒指什么的,出門戴著也經(jīng)常被搶劫。
我們村里的路,很是狹窄。家家戶戶蓋房子,幾乎都想著多貪多占,房院和雜物伸到大路上,把路面擠得所剩無幾,小汽車開過如同過獨木橋,處處得小心翼翼。
莊稼地里,人們常常為了地邊界爭吵,甚至打架。誰家人多勢眾,誰家罵架聲音最大。
……
中國的農(nóng)村情況,大體上差不多。
回到踹門事件,很多人認為,有便宜不占是傻瓜,他們才不管該不該占。大衣哥如果不搬出農(nóng)村,寄希望于村人的自覺,顯然不可能。
好在,還有法律。那么他只有一條路可走,做個有鋒芒的人,必要時拿起法律武器,保護自己的合法權(quán)益。
把母親接出醫(yī)院,安頓好,我乘坐和諧號高鐵,從河南一路向東南方向返回上海。靜靜望著窗外,綠野如詩如畫一般向后飛馳,小麥綠油油地正在長穗,油菜花早的結(jié)著飽滿的油籽,晚的尚在開著明黃色的花,槐花一團團雪白,桐花一樹樹紫紅碩大……
無邊、肥沃的田野,煥發(fā)著春天的蓬勃氣息,生長著無窮的希望,這是我可愛的家鄉(xiāng),心中有著無限依戀。
我想,大衣哥不舍得搬離農(nóng)村,也是骨子里對泥土深深的熱愛和眷戀。無論走到哪里,心永在鄉(xiāng)土,這是綠葉對根的感恩與情義。
鄉(xiāng)村景色無疑是可愛的,但精神文明方面,仍是落后、不足的。需要我們一代代人的共同努力,去改寫她、完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