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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大門的那一刻,庭院里的槐花正簌簌飄落。二十年未曾轉(zhuǎn)動的門軸發(fā)出悠長的嘆息,檐角蛛網(wǎng)將陽光篩成細碎的金箔,輕輕落在褪色的青磚上。我站在時間的坐標軸上,看見無數(shù)個自己重疊在門廊下——八歲抱著竹蜻蜓奔跑的,十二歲踮腳摘石榴的,十五歲摔碎青瓷碗的,都在塵埃里浮沉。
胡同口的電線桿依然藏著松動的暗語,只是再沒有祖父拿著手電在轉(zhuǎn)角等候。時光的剪影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如玉。記得每個雨后,鄰家阿奶總會坐在門檻上剝新摘的毛豆,豆莢裂開的脆響與檐溜滴答應和成韻。而今那些朱漆剝落的門扉后,飄出陌生的鋼琴練習曲,斷斷續(xù)續(xù)的音符像被揉皺的糖紙,再拼不成童年的歌謠。

更深露重時,我蜷在祖父的藤榻上。月光在的銅環(huán)上凝結(jié)成霜,聽見瓦當上有細碎的腳步聲,該是流浪的貍花貓?zhí)ぶ盏穆肪€巡游。它可還記得那個總在窗臺留飯的小男孩?夜風掀起歷經(jīng)風霜的竹簾,帶著雨水腥氣的涼意涌進來,混著驚雷的嗚咽,將記憶沖散成粼粼的碎片。
露水正順著瓦松滴落。我在井臺打水洗漱,壓井桿起伏的吱呀聲驚起槐樹上的麻雀。它們撲棱翅膀的瞬間,二十年前的鴿群從記憶深處騰空而起,白羽掠過屋脊,在晨光里融化成細雪。墻根的鳳仙花依然開著,只是再無人收集嫣紅的花瓣,搗碎了用來染指甲。
我在門檻縫隙里找到一枚康熙通寶。銅錢邊緣的綠銹蹭在指腹,涼得像某個遙遠的清明雨。鎖門時發(fā)現(xiàn),門環(huán)上兩只椒圖的眼睛,不知何時被人用朱砂重新點過,在晨光里灼灼發(fā)亮。巷子盡頭飄來油條攤的叫賣聲,與二十年前的并無二致,卻再喚不醒那個攥著硬幣飛奔而去的小小身影。
西墻上的爬山虎又綠了幾分,磚縫里新長出的狗尾巴草在風中搖曳。二樓的窗玻璃將陽光折射成鋒利的箭矢,我站在平房頂上,看自己的影子被烏云揉碎又消弭。有些東西終究只能沉默著相望,就像風要走,該拿什么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