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原本,我為文章取的標題是“討海人”,我想寫寫辛苦的他們;后來,我把標題改成了“討海人家”,我也想寫他們的家人。
? 討海人,討的是生活。無數(shù)個飄蕩在遠洋的日夜,成就了無數(shù)個為生活奮斗不息的拼命三郎。縱然于他們眼中,狂風驟雨和驚濤駭浪如同小小兒戲,我卻知曉,他們每一個人的內(nèi)心,都憧憬陽光普照的家鄉(xiāng),那兒,風也平,浪也靜,妻孩也時常倚在風水墻頭良久地望著船只出海的方向,入了神。他們生來沒有寶刀,卻學會了用生命渡險。
? “爸爸,你回來啦!”小時候,我努力把自己的喜悅與思念傳達給電話那頭的父親,因為媽媽說過:“爸爸出海那么辛苦,聽到你高興地喊一聲“爸爸”,便會忘記自己在風口浪尖遭受的一切苦難?!边h洋里沒有信號,所以在返程中,一到有信號的地方,討海人就會給家人打電話,為的是報平安,為的也是聽聽許久不在耳畔縈繞的熟悉的聲音。很多年后,我懂事了,在我得知爸爸快回家了的消息時,我會主動打電話說:“爸爸,你回來啦!”爸爸在這浩瀚的討海隊伍中已經(jīng)很久很久了,十五歲那年是他第一次討海,那是一九八七年。
? 據(jù)說,在我們島上,他們那個年代的男孩兒,十幾歲便出海與海浪搏殺,是件極為尋常的事。媽媽回憶,她那時還在讀小學,一個男同學突然有一天就沒來了,后來,她在路上看到他抽著煙,再后來,聽說他也是去討海了。我好奇地追問這人究竟是誰,媽媽笑著說:“是你爸爸的朋友,加龍伯伯?!被蛟S是生在島上的緣故,絕大多數(shù)人一輩子的命運都被牢牢定格在了汪洋大海中。海浪從不因歲月里哪一個日頭出沒的早晚而改變?yōu)閹r石高唱情歌的時刻,天地中風雨也總相逢,只有它們,才會亙古不變地記得討海人世世代代傳承著命運的薪火。
? 我記得幾年前家里的電話還沒拆,一個下午,媽媽接起電話后突然嚴肅的表情刻進了我的腦海。后來我知道,那是爸爸打回來的。船上的伙計沒注意到爸爸,在操控纖繩的時候把他甩到了海里。爸爸描述當時的場景時依舊心有余悸:“這大冬天的,我穿著厚厚的棉襖和棉褲,腳上還套著雨鞋。被甩到海里后我使勁掙扎著想游回船邊,卻怎么也游不動,身上實在是太重了?!笔前。懞H说乃圆粫?,但在這樣危難的時刻卻怎么也難以掌控自己的性命,幸好,后來二姑父看到了他,與幾個伙計一同將爸爸撈回到船上。這個電話,是一個真真切切的報平安的電話。一豐又一豐,島上的人祈禱著自己家人所在的那艘船能夠有超越上一豐的好收成,也祈禱著家里的頂梁柱能在黑壓壓的浪涌中透著精氣神兒地活著。我能想象討海人們在船上通宵達旦地勞作,他們硬撐著疲憊的雙眼,拖著透支的身軀,把白晝熬成黑夜,又把黑夜熬成白晝。大家在空余時間打打牌能適當放松身心,而風吹日曬后,當船只隨浪涌大幅度搖晃時,這也是一種奢侈。
? 我讀小學的時候,陸續(xù)有小朋友轉(zhuǎn)學到里山的學校。我想,這一方面是家長工作的需要,另一方面則是島上的人對文化的日益重視,誰都會認為里山的教學質(zhì)量會比一個小漁島的教學質(zhì)量要高得多。談到對文化的重視,我認為是討海人意識到這份生計的艱辛,也知道這并不是份能長久傳承的職業(yè),因此,并不樂意自己的后代也重蹈覆轍著這一高風險的職業(yè)。
? 小升初,我們的目標都是考進縣里最好的初中,這樣我們就可以住校,不用父母來縣里陪讀,以免擾亂了原有的生活秩序,加重了家庭負擔。那天正逢臺風來臨,島上的居民幾乎家家戶戶忙活著為門窗裝上避風板,以抵抗怪獸般猛烈的臺風。爸爸出海了,媽媽要親自上陣裝避風板,因此脫不開身,便把我交托給了一個同學的媽媽,叫她們帶上我一起去面試。后來,我也不負父母的期望,如愿考上了這所初中,我還記得媽媽在收到錄取短信后笑容里藏不住的激動。
? 初一的學業(yè)還不算繁忙,每周五下午放學都能回小島過周末。我們有幾個小學同學上了初中還在一個班,自然也一起攔面包車,在碼頭等船。我不喜歡航船上的柴油味兒,因此總會選擇站在船艙外嗅著海風,那是家的味道。有時浪太大,大到能濺到我身上,我只有牢牢抓著欄桿才能站穩(wěn)。傍晚海上易生霧氣,透過一片朦朧,我看到一座屹立在海上的堅挺的島嶼,島上的萬家燈火襯著昏暗的天色,航船緩緩向岸邊靠近,沒有汽車的喧囂聲,偶爾有三兩聲航笛鳴起,我瞧見好多戶人家升起了裊裊的炊煙。我邁進家門口,爸爸正在殺魚,地上好幾只冰盒里盛放著各種不同的海鮮,上面鋪著碎冰塊兒,媽媽分了點魚給奶奶,又拿袋子裝好魚讓我送到外婆家和山頭阿太家,這是熟悉的畫面。我也時常調(diào)侃自己能叫得出那么多魚的名字,多虧了我生在討海人家。送完魚回到家,我靠近窩灶,皮皮蝦的香味彌漫在空氣中,飄向了房瓦,我順著那縷騰騰熱氣望去,天邊掛著一輪明亮的圓月,飯桌上,一家三口迫不及待地分享別離后各自的經(jīng)歷。
? 爸爸每豐回來,只能呆個一兩天,便又要隨大伙兒一同出海了。爸爸在的船是朝鮮網(wǎng),十多天為一豐,小姑父在的是照魚船,一個月為一豐,相比較而言,后者比前者要輕松得多。小時候以為這個世界只有兩個國家,一個是中國,另一個是外國。有一回爸爸說他們把船開到了韓國,我還糾正說那叫外國。正當我洋洋得意之時,媽媽笑著糾正我倆道:“那既不是外國,也不是韓國,而是中國與韓國的公海?!蔽矣袀€可愛的爸爸,盡管他識字不多,常識不足;我有個可愛的媽媽,她溫柔賢惠,也有豐富的常識儲備。
? 掰著手指頭數(shù)一數(shù)日子,爸爸快回家啦!我腦海里閃現(xiàn)的是久違的皮皮蝦撲騰著伸著懶腰的畫面,盤子里鮮香的紅娘鲞和細膩的金剛腳趾頭鲞,我最愛的是那一碗熱騰騰的蝦仁湯。我時常在海邊游走,告訴自己我永遠是個討海人。媽媽的話音又反復響起:“你父親是個討海人,你也是。”這不是身份的象征,是這座島的信仰,我們的祖先,是討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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