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外公過生日,我打電話給他,我說是我啊,他問你在家里待著無不無聊,今年考上大學(xué)啦?我身體還可以,你要好好念書。我一句一句地答他。其實我一個月前就告訴他我去了學(xué)校,今年就要畢業(yè),已經(jīng)沒有好好念書的機(jī)會了。這個從前捉松鼠給我玩兒的老人已經(jīng)足夠老,老到我時刻都在擔(dān)心他。
我很怕死,任何跟命數(shù)有關(guān)的東西都讓我惴惴不安。
我說過人活著并不容易。如果有人能像神一樣站的又高又遠(yuǎn),就一定會發(fā)現(xiàn),時間長得沒邊,人生太短了,一百年,在廣闊的時間河流中甚至不足以折騰出一點兒漣漪,人活著又死掉,就像夜晚曠野里的一聲犬吠,短促急厲,被人無意間聽到了,只能襯得夜晚更空更長。可我寧愿活著,不論茍不茍且,存在即是意義,盡管這意義不大好找,找到了也不過是自我安慰??伤懒司褪裁炊紱]了。比起茍活,這才讓我畏懼。
我努力地記住死掉的人。小時候我住過的村子里,年邁的人一個個離開,有的人帶我去過山里捉兔子,有的人在杏子桑葚成熟的時候,帶我摘滿背簍在夕陽里牽我回家去,也有人自己生活拮據(jù)等我去了背著自家孫子孫女把藏在屋頭的糖和零錢偷偷塞給我,現(xiàn)在他們一個一個都走了,還沒等到我意識到年幼時他們給過我什么,沒能回去再看看他們,就走了。然而我年幼的記憶里只有那些田野里的兔子,亮晶晶的糖紙和滿山的杏樹,帶著我走過的那些人們的樣子一個個的都散在了帶著草腥味兒的風(fēng)里頭,沒了音訊。我為這些人感到難過,他們疼愛過這樣一個沒心沒肺笨拙不已的人。
我總是想,我還沒意識到生命的可貴之處可能是因為書念得太少,我的知識能讓我意識到茍活的無用,但并不能讓我找到更有意義的打發(fā)時間的辦法。于是這么些年,我還是那個怕死怕的要命,并且無聊的要死的那個人。就像一條魚,一輩子要困在魚缸里失魂落魄。
我想牢牢記住愛我的人們,永永遠(yuǎn)遠(yuǎn)。
村子里那些老人很善良,他們愛在午后在院子里邊扎掃帚邊曬太陽。言先生的奶奶教會我讀書做人,她最愛舒伯特的《冬之旅》,博爾赫斯和馬爾克斯。我一個人待在家的時候很享受午后的陽光,在那時候念書聽曲子。我不能記住他們,于是把他們的喜好留下來。
人活著的意義,或許令人困頓,可是當(dāng)一代人離開,下一代人試圖記住他們的時候,其意義就會顯現(xiàn)出來,抽象又細(xì)致地把過去的日子描畫得很動人。
我希望啊,外公可以好一點,等放假回家,我就可以把在《梅花易數(shù)》里學(xué)到的神神道道的東西顯擺給他看了,或者就像很多個晴朗的日子,我們一起拿著小凳子坐在院子里邊逗弄出來覓食的螞蟻邊聊個一整天。那樣的話日子看起來應(yīng)該會有些好轉(zhuǎn),沒那么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