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一個夜晚,我合上《房思琪的初戀樂園》,躺在宿舍的黑夜里,凝望著上鋪的床板,耳邊是窗外大雨落下如擊磬石的聲音,濕濕的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書中的悲情愁緒侵襲現(xiàn)實生活,我被深深擊中。今天的窗外仍舊是大雨磅礴,被潮濕的空氣包裹著,我懷著沉重的心情關掉了所有關于“N號房間”的消息,但沒想到沉浸在了更悲痛的情緒之中,久久不能平息。
“N號房間”存在于Telegram社交平臺,是虛擬網(wǎng)絡聊天室,“房主”以非法傳播性剝削的資源牟取暴利。該平臺在韓國政府的監(jiān)察盲區(qū)之下運營,因此給了不法分子可趁之機?!胺恐鳌币陨媸牢瓷钋医?jīng)濟困難的女性為目標,利用她們尋求高薪職業(yè)的心理,讓受害者放松了警惕與戒備?!胺恐鳌币婚_始先通過“釣魚鏈接”騙取受害者的個人信息,掌握個人資料后,進一步誘騙受害者自行上傳不雅影像,攝制要求不斷觸碰倫理道德的底線。這些影像被悄悄記錄下來并分享至各個聊天室,甚至傳遍全網(wǎng),只為參與者的一晌貪歡,“房主”就失道妄行,放棄做人。如果受害者反抗,“房主”就以公開其真實身份信息相威脅,逼迫受害者必須服從命令,如果受害者繼續(xù)反抗,就召集線下同伴,跟蹤尾隨受害者并實施強奸,同時錄制視頻發(fā)送至聊天室,既對受害者做出“懲罰”,又牟取更多暴。聊天室內(nèi)發(fā)布的影像中,各種道德淪喪的內(nèi)容層出不窮……(見下圖,無法用言語翻譯)
目前已經(jīng)確認了74名受害者,大多學生模樣,其中16人還未成年,年齡最小的才11歲。
這不能不讓人聯(lián)想到《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中,50歲的已婚教師李國華,表面上為人師表,實則老奸巨猾,狩獵女學生經(jīng)驗老到。他以“愛”之名,用花言巧語哄騙、誘奸十三歲的房思琪?!白尷顕A決心走這一步的是房思琪的自尊心。一個如此精致的小孩是不會說出去的,因為這太臟了。自尊心往往是一根傷人傷己的針,但是在這里,自尊心會縫起她的嘴?!?/p>
比起懲罰加害者,大部分受害者最想要的,是隱藏自己受害的事實,又或是發(fā)泄自己內(nèi)心的痛苦,就像書中另一位受害人郭曉齊的心情——“她的痛苦就算是平均分給地球上的每一個人,每個人也會痛惜到喘不過氣?!笔芎φ邌渭兊卣J為,如果曝光出來,或許折磨就會停止、惡人就會受到懲戒。但是現(xiàn)實往往卻是迎面飛向受害者的刀子,爸媽氣急敗壞地毆打辱罵“不知羞恥”,網(wǎng)絡論壇里鋪天蓋地冷嘲熱諷“睡一次一定可以換一個包包吧”…… “長長的留言串像一種千刀刑施加在曉奇身上,雖然罪是老師的,而她的身體還留在他那里。”面對公之于眾的羞恥,惡人也只會用盡一切辦法全身而退,絕不讓一個白癡女孩毀了他的事業(yè)。
“N號房間”的參與者、傳播者數(shù)量高達26萬。他們也許就進出于街角的便利店,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人,是丈夫、兒子、哥哥、弟弟和父親。但是“一個人被監(jiān)禁虐待了幾年的受害者,即使出來過活,從此身份也不會是便利商店的??停奂t色愛好者,女兒,媽媽,而永遠是幸存者。”她像個任人飲水洗臉的湖,隨之而來的是更多責難與非議,如果繼續(xù)上訴,也意味著將她們所有的私人生活公之于眾。不法分子也正是利用受害者的自尊心,更加恣意妄為。
這本書中所描寫的,是臺灣作家林奕含親身經(jīng)歷過的真實性侵事件。她親手把傷疤撕開,露出血淋淋的傷口,讓人探見苦痛的根源。她渴望惡人得到懲治,于是大膽吶喊出心聲,如杜鵑晝夜悲鳴,至死方休。在抑郁癥患者、精神分裂癥患者和性侵受害者這三重身份集一身的折磨下,這本書問世不久后,她便如燈燭滴盡蠟淚般再無力燃起希望之火,自此與世長絕。而現(xiàn)在,卻有無數(shù)個林奕含復活了。已經(jīng)有N號房間的受害者站出來,呼吁更多的受害者共同發(fā)聲嚴懲罪犯,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她們都曾是乖巧的小孩,只是缺乏自我保護的意識。但是她們愿意站出來保護旁人,讓旁人免受痛苦,她們愿意擁抱那些悲情愁思,銘記生命中的思想、思緒、感情、感覺、記憶、幻想、愛、討厭、恐懼、失重、荒蕪、柔情和欲望,然后,繼續(xù)好好地活著,并且呵護、教育子女,教會他們明辨是非,正確做出自己的判斷,免遭苦難。
爸爸從小教育我“不要給陌生人開門” ,這是爸爸每次出遠門,留我一人在家前必定要再三囑咐的話,一說就是20年。雖然只是一句簡單的叮囑,但也促使我從小樹立起自我保護的意識。長大后,我一個人去過很多地方,在大大世界的小小街頭,即便我形單影只,那簡短有力的話語也時刻縈繞在我腦海,提醒我保護好自己。我在倫敦的地鐵里,我牢牢抓緊自己的背包;在香港的山地上,我警覺兩側車輛;在重慶的盤山路上,我始終清醒地望著窗外……這簡單的一句“不要給陌生人開門”讓我時刻保持警惕,叮囑著我不要親易相信他人。受害者所經(jīng)歷的世界,也是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但她們的經(jīng)歷卻不是我們隨隨便便就可以感同身受的。再沉痛的文字都略顯蒼白無力,但也許只要一句簡單的提醒“不要給陌生人開門”就能從一開始就保護到更多單純善良的孩子。
愿遭受過惡意的每一個女孩,今后都可以勇敢生活,遇見一個可以接受她們和她們痛苦記憶的人共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