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家鄉(xiāng)有個規(guī)矩,人死了之后要燒鋪,就是把平時穿的衣服擺成人形連同鋪蓋一起燒了。沒燒完的衣服要在去殯儀館的路上全都扔在路邊,自生自滅。
母親去世的時候,收拾屋子,找出來一大堆她以前穿過的沒穿過的衣服,整整兩大包。打開最后一扇柜門的時候,一套嶄新的衣服映入眼簾——這是我結婚當天母親穿的禮服,僅僅穿過那么一次。
猶豫再三,決定留下母親最后一套衣服,可也招來了家里人的反對。
什么風俗祖訓不能破壞,不然會遭到報應的話在我耳邊此起彼伏,仿佛我做了一件逆天的事情。
父親沉浸在悲傷之中,沒有意見。妻子不是本地人,這種事也不便發(fā)表意見。于是,我決定一意孤行一次。
就像那句老話說的,讓報應來得更猛烈些吧!
舅舅們見狀,紛紛搖頭,表示不可理解。就這樣,老屋的衣柜之中,保留下了母親最后一套衣服。
燒完五七過后,為了防止父親睹物思人,我們決定搬家,離開居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屋。
喬遷新居總會帶來些許喜悅,就算是強顏歡笑。從一樓搬到了六樓,每天爬上爬下,屋子也不再潮濕,很快也就適應了新環(huán)境。
只是,經常會做夢,夢到母親穿著結婚當天的那套禮服,哭著怪我娶了媳婦忘了娘,怪我不再關心她。
只是,每每等到我要解釋的時候,她總是會消失不見。
新居母親生前是來過的,認識路,只是當時還沒有裝修而已。接連做了幾天這樣的夢,我覺得是不是哪里出了問題。
思索再三,終于想起,我把母親一個人丟在老屋了……
于是獨自一人趕往老屋,推開房門,真正覺得房子一定要有人住這句話是對的。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原本收拾干凈的地面長滿青苔,打開衣柜,那套雪白的禮服,也不禁沾染上了塵埃。
小心翼翼收起禮服,始終不敢推開最里屋那扇門。警察說,母親是爬到那屋不辭而別的。
我很害怕,害怕母親會爬出來。可是,我又希望她能爬出來。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老屋位于一樓,四周長滿樹木,一天之中只有早晨能見到幾縷陽光,其他時候陰涼無比,夏天從來不用鋪席子開空調。
陰涼過甚,必定帶有幾分陰氣。
呆了一會,我直感覺涼氣從褲腳直竄后背。
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客廳的沙發(fā)床,是母親睡覺的地方。坐在上面,濺起灰塵點點,電視也壞了,打開后除了雪花點之外偶爾冒出個人影。野貓在院子里駐了窩,發(fā)出不友好的嘶吼,仿佛這里是它的家。
帶著母親的禮服匆匆離開,掛在了新家的衣柜之中。
也許,人走茶涼這句話是對的。這才是最大的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