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鑒》1273:黃巢在長安稱帝,唐僖宗被迫西移

學習內容:卷第二百五十四,唐紀七十,廣明元年(880)十一月至中和二年(882)四月


【原文】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上

廣明元年(庚子、880)

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榮作亂,剽掠坊市俱空。

宿州刺史劉漢宏怨朝廷賞薄,甲寅,以漢宏為浙東觀察使。

詔河東節(jié)度使鄭從讜以本道兵授諸葛爽及代州刺史朱玫,使南討黃巢。乙卯,以代北都統(tǒng)李琢為河陽節(jié)度使。

初,黃巢將度淮,豆盧瑑請以天平節(jié)鉞授巢,俟其到鎮(zhèn)討之。盧攜曰:“盜賊無厭,雖與之節(jié),不能止其剽掠,不若急發(fā)諸道兵扼泗州,汴州節(jié)度使為都統(tǒng),賊既前不能入關,必還掠淮、浙,偷生海渚耳?!睆闹?。既而淮北相繼告急,攜稱疾不出,京師大恐。庚申,東都奏黃巢入汝州境。

辛酉,以王重榮權知河中留后,以河中節(jié)度使、同平章事李都為太子少傅。

汝鄭把截制置都指揮使齊克讓奏黃巢自稱天補大將軍,轉牒諸軍云:“各宜守壘,勿犯吾鋒。吾將入東都,即至京邑,自欲問罪,無預眾人?!?/b>

上召宰相議之。豆盧瑑、崔沆請發(fā)關內諸鎮(zhèn)及兩神策軍守潼關。

壬戌,日南至。上開延英,對宰相泣下。觀軍容使田令孜奏:“請選左右神策軍弓弩手守潼關,臣自為都指揮制置把截使?!?/b>

上曰:“侍衛(wèi)將士,不習征戰(zhàn),恐未足用。”

令孜曰:“昔安祿山構逆,玄宗幸蜀以避之?!?/b>

崔沆曰:“祿山眾才五萬,比之黃巢,不足言矣。”

豆盧瑑曰:“哥舒翰以十五萬眾不能守潼關,今黃巢眾六十萬,而潼關又無哥舒之兵。若令孜為社稷計,三川帥臣皆令孜腹心,比于玄宗則有備矣?!?/b>

上不懌,謂令孜曰:“卿且為朕發(fā)兵守潼關?!?/b>

是日,上幸左神策軍,親閱將士。令孜薦左軍馬軍將軍張承範、右軍步軍將軍王師會、左軍兵馬使趙珂。

上召見三人,以承範為兵馬先鋒使兼把截潼關制置使,師會為制置關塞糧料使,珂為句當寨柵使,令孜為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zhèn)及諸道兵馬都指揮制置招討等使,飛龍使楊復恭為副使。

癸亥,齊克讓奏:“黃巢已入東都境,臣收軍退保潼關,于關外置寨。將士屢經戰(zhàn)斗,久乏資儲,州縣殘破,人煙殆絕,東西南北不見王人,凍餒交逼,兵械刓弊,各思鄉(xiāng)閭,恐一旦潰去,乞早遣資糧及援軍?!鄙厦x兩神策弩手得二千八百人,令張承範等將以赴之。

丁卯,黃巢陷東都,留守劉允章帥百官迎謁。巢入城,勞問而已,閭里晏然。允章,迺之曾孫也。田令孜奏募坊市人數千以補兩軍。

辛未,陜州奏東都已陷。

壬申,以田令孜為汝、洛、晉、絳、同、華都統(tǒng),將左、右軍東討。是日,賊陷虢州。

以神策將羅元杲為河陽節(jié)度使。

以周岌為忠武節(jié)度使。初,薛能遣牙將上蔡秦宗權調發(fā)至蔡州,聞許州亂,托云赴難,選募蔡兵,遂逐刺史,據其城。及周岌為節(jié)度使,即以宗權為蔡州刺史。

乙亥,張承範等將神策弩手發(fā)京師。神策軍士皆長安富家子,賂宦官竄名軍籍,厚得稟賜,但華衣怒馬,憑勢使氣,未嘗更戰(zhàn)陳,聞當出征,父子聚泣,多以金帛雇病坊貧人代行,往往不能操兵。

是日,上御章信門樓臨遣之。承範進言:“聞黃巢擁數十萬之眾,鼓行而西,齊克讓以饑卒萬人依托關外,復遣臣以二千余人屯于關上,又未聞為饋餉之計,以此拒賊,臣竊寒心。愿陛下趣諸道精兵早為繼援。”

上曰:“卿輩第行,兵尋至矣!”丁丑,承範等至華州。會刺史裴虔馀徙宣歙觀察使,軍民皆逃入華山,城中索然,州庫唯塵埃鼠跡,賴倉中猶有米千余斛,軍士裹三日糧而行。

十二月,庚辰朔,承範等至潼關,搜菁中,得村民百許,使運石汲水,為守御之備,與齊克讓軍皆絕糧,士卒莫有斗志。是日,黃巢前鋒軍抵關下,白旗滿野,不見其際??俗屌c戰(zhàn),賊小卻,俄而巢至,舉軍大呼,聲振河、華。

克讓力戰(zhàn),自午至酉始解,士卒饑甚,遂喧噪,燒營而潰,克讓走入關。關左有谷,平日禁人往來,以榷征稅,謂之“禁坑”。賊至倉猝,官軍忘守之,潰兵自谷而入,谷中灌木壽藤茂密如織,一夕踐為坦涂。

承範盡散其輜囊以給士卒,遣使上表告急,稱:

“臣離京六日,甲卒未增一人,饋餉未聞影響。到關之日,巨寇已來,以二千余人拒六十萬眾,外軍饑潰,蹋開禁坑。臣之失守,鼎鑊甘心。朝廷謀臣,愧顏何寄!

或聞陛下已議西巡,茍鑾輿一動,則上下土崩。臣敢以猶生之軀奮冒死之語,愿與近密及宰臣熟議,未可輕動,急征兵以救關防,則高祖、太宗之業(yè)庶幾猶可扶持,使黃巢繼安祿山之亡,微臣勝哥舒翰之死?!?/b>

辛巳,賊急攻潼關,承範悉力拒之,自寅及申,關上矢盡,投石以擊之。關外有天塹,賊驅民千余人入其中,掘土填之,須臾,即平,引兵而度。夜,縱火焚關樓俱盡。承範分兵八百人,使王師會守禁坑,比至,賊已入矣。

壬午旦,賊夾攻潼關,關上兵皆潰,師會自殺,承範變服帥余眾脫走。至野狐泉,遇奉天援兵二千繼至,承範曰:“汝來晚矣!”

博野、鳳翔軍還至渭橋,見所募新軍衣裘溫鮮,怒曰:“此輩何功而然,我曹反凍餒!”遂掠之,更為賊鄉(xiāng)導,以趣長安。

賊之攻潼關也,朝廷以前京兆尹蕭廩為東道轉運糧料使,廩稱疾,請休官,貶賀州司戶。

黃巢入華州,留其將喬鈐守之。河中留后王重榮請降于賊。癸未,制以巢為天平節(jié)度使。

甲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王徽為戶部侍郎,翰林學士、戶部侍郎裴澈為工部侍郎,并同平章事。以盧攜為太子賓客、分司。

田令孜聞黃巢已入關,恐天子責己,乃歸罪于攜而貶之,薦徽、澈為相。是夕,攜飲藥死。澈,休之從子也。

百官退朝,聞亂兵入城,布路竄匿。田令孜帥神策兵五百奉帝自金光門出,惟福、穆、澤、壽四王及妃嬪數人從行,百官皆莫知之。上奔馳晝夜不息,從官多不能及。車駕既去,軍士及坊市民競入府庫盜金帛。

晡時,黃巢前鋒將柴存入長安,金吾大將軍張直方帥文武數十人迎巢于霸上。巢乘金裝肩輿,其徒皆被發(fā),約以紅繒,衣錦繡,執(zhí)兵以從,甲騎如流,輜重塞涂,千里絡繹不絕。

民夾道聚觀,尚讓歷諭之曰:“黃王起兵,本為百姓,非如李氏不愛汝曹,汝但安居毋恐?!?/b>

巢館于田令孜第,其徒為盜久,不勝富,見貧者,往往施與之。居數日,各出大掠,焚市肆,殺人滿街,巢不能禁。尤憎官吏,得者皆殺之。

上趣駱谷,鳳翔節(jié)度使鄭畋謁上于道次,請車駕留鳳翔。

上曰:“朕不欲密邇巨寇,且幸興元,征兵以圖收復。卿東捍賊鋒,西撫諸蕃,糾合鄰道,勉建大勛?!?/b>

畋曰:“道路梗澀,奏報難通,請得便宜從事?!痹S之,

戊子,上至壻水,詔牛勗、楊師立、陳敬瑄,諭以京城不守,且幸興元,若賊勢猶盛,將幸成都,宜豫為備擬。

庚寅,黃巢殺唐宗室在長安者無遺類。

辛卯,巢始入宮。壬辰,巢即皇帝位于含元殿,畫皂繒為袞衣,擊戰(zhàn)鼓數百以代金石之樂。登丹鳳樓,下赦書,國號大齊,改元金統(tǒng)。謂廣明之號,去唐下體而著黃家日月,以為己符瑞。

唐官三品以上悉停任,四品以下位如故。以妻曹氏為皇后。以尚讓為太尉兼中書令,趙璋兼侍中,崔璆、楊希古并同平章事,孟楷、蓋洪為左右仆射、知左右軍事,費傳古為樞密使。以太常博士皮日休為翰林學士。璆,邠之子也,時罷浙東觀察使,在長安,巢得而相之。

諸葛爽以代北行營兵屯櫟陽,黃巢將碭山朱溫屯東渭橋,巢使溫誘說之,爽遂降于巢。

溫少孤貧,與兄昱、存隨母王氏依蕭縣劉崇家,崇數笞辱之,崇母獨憐之,戒家人曰:“朱三非常人,汝曹善遇之?!背惨灾T葛爽為河陽節(jié)度使,爽赴鎮(zhèn),羅元杲發(fā)兵拒之,士卒皆棄甲迎爽,元杲逃奔行在。

鄭畋還鳳翔,召將佐議拒賊,皆曰:“賊勢方熾,且宜從容以俟兵集,乃圖收復?!?/b>

畋曰:“諸君勸畋臣賊乎!”因悶絕仆地,甃傷其面,自午至明旦,尚未能言。

會巢使者以赦書至,監(jiān)軍袁敬柔與將佐序立宣示,代畋草表署名以謝巢。監(jiān)軍與巢使者宴,樂奏,將佐以下皆哭,使者怪之,幕客孫儲曰:“以相公風痹不能來,故悲耳。”民間聞者無不泣。

畋聞之曰:“吾固知人心尚未厭唐,賊授首無日矣!”乃刺指血為表,遣所親間道詣行在,召將佐諭以逆順,皆聽命,復刺血與盟,然后完城塹,繕器械,訓士卒,密約鄰道合兵討賊,鄰道皆許諾發(fā)兵,會于鳳翔。

時禁軍分鎮(zhèn)關中者尚數萬,聞天子幸蜀,無所歸,畋使人招之,皆往從畋,畋分財以結其心,軍勢大振。

丁酉,車駕至興元,詔諸道各出全軍收復京師。

己亥,黃巢下令,百官詣趙璋第投名銜者,復其官。豆盧瑑、崔沆及左仆射于琮、右仆射劉鄴、太子少師裴諗、御史中丞趙濛、刑部侍郎李、京兆尹李湯扈從不及,匿民間,巢搜獲,皆殺之。

廣德公主曰:“我唐室之女,誓與于仆射俱死!”執(zhí)賊刃不置,賊并殺之。

發(fā)盧攜尸,戮之于市。將作監(jiān)鄭綦、庫部郎中鄭係義不臣賊,舉家自殺。左金吾大將軍張直方雖臣于巢,多納亡命,匿公卿于復壁,巢殺之。

初,樞密使楊復恭薦處士河間張濬,拜太常博士,遷度支員外郎。黃巢逼潼關,濬避亂商山。

上幸興元,道中無供頓,漢陰令李康以騾負糗糧數百馱獻之,從行軍士始得食。上問康:“卿為縣令,何能如是?

”對曰:“臣不及此,乃張濬員外教臣。”

上召濬詣行在,拜兵部郎中。

義武節(jié)度使王處存聞長安失守,號哭累日,不俟詔命,舉軍入援,遣二千人間道詣興元衛(wèi)車駕。

黃巢遣使調發(fā)河中,前后數百人,吏民不勝其苦。王重榮謂眾曰:“始吾屈節(jié)以紓軍府之患,今調財不已,又將征兵,吾亡無日矣!不如發(fā)兵拒之?!北娊砸詾槿?,乃悉驅巢使者殺之。

巢遣其將朱溫自同州,弟黃鄴自華州,合兵擊河中,重榮與戰(zhàn),大破之,獲糧仗四十余船,遣使與王處存結盟,引兵營于渭北。

陳敬瑄聞車駕出幸,遣步騎三千奉迎,表請幸成都。時從兵浸多,興元儲偫不豐,田令孜亦勸上。上從之。



【原文華譯】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中之上

廣明元年(公元880年)

1 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榮作亂,剽掠坊市,搶劫一空。

2 宿州刺史劉漢宏抱怨朝廷封他的官太小。十一月初四,朝廷任命劉漢宏為浙東觀察使。

3 唐僖宗下詔,命河東節(jié)度使鄭從讜將本道兵交給諸葛爽及代州刺史朱玫統(tǒng)領,并讓他們南討黃巢。十一月初五,任命代北都統(tǒng)李琢為河陽節(jié)度使。

4 當初,黃巢將要渡過淮河,豆盧瑑奏請朝廷將天平節(jié)度使的節(jié)鉞授給黃巢,等他到任之后再行討伐。

盧攜說:“盜賊貪得無厭,就算給他符節(jié),也不能制止他剽掠,不如急發(fā)諸道兵扼守泗州,以汴州節(jié)度使為都統(tǒng),如此則叛軍不能繼續(xù)向前進入潼關,必定轉頭剽掠淮河、浙江一帶,只能在沿海地區(qū)茍且偷生而已?!?/p>

唐僖宗聽從了他的意見。不久淮北相繼告急,盧攜稱病不出,京師十分恐慌。十一月初十,東都洛陽的官員奏報稱黃巢已經進入汝州境內。

5 十一月十一日,任命王重榮為權知河中留后,以河中節(jié)度使、同平章事李都為太子少傅。

6 汝鄭把截制置都指揮使齊克讓奏報,稱黃巢自稱“天補大將軍”,并通報各路官軍說:“各宜自守營壘,不要犯我的兵鋒!我將進軍東都洛陽,然后進軍長安,到時自然會向朝廷問罪,不干你們的事。”

唐僖宗于是召集宰相們商議。豆盧瑑、崔沆建議征發(fā)潼關內諸鎮(zhèn)的兵馬及兩神策軍駐守潼關。十一月十二日,冬至,皇帝在延英殿召開會議,當著宰相們的面流淚。

觀軍容使田令孜上奏說:“請陛下選左右神策軍的弓弩手駐守潼關,我親自擔任都指揮制置把截使?!?/p>

唐僖宗說:“侍衛(wèi)在我身邊的將士,平時不習征戰(zhàn),恐怕不中用。”

田令孜說:“當年安祿山叛亂之時,玄宗前往蜀地避難?!?/p>

崔沆說:“安祿山部眾才五萬人,跟黃巢相比,不值一提?!?/p>

豆盧瑑說:“哥舒翰以十五萬眾尚且不能據守潼關,如今黃巢部眾六十萬人,而潼關又沒有哥舒翰當年那么多兵。如果田令孜為社稷考慮,三川統(tǒng)帥就都是田令孜的心腹,比起玄宗當年,還更有準備了。”

唐僖宗不悅,對田令孜說:“卿且為我發(fā)兵據守潼關吧?!?/p>

當天,唐僖宗到左神策軍軍營,親自檢閱將士。田令孜向唐僖宗舉薦了左軍馬軍將軍張承范、右軍步軍將軍王師會、左軍兵馬使趙珂。

唐僖宗召見了三人,任命張承范為兵馬先鋒使兼把截潼關制置使,王師會為制置關塞糧料使,趙珂為句當寨柵使,田令孜為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zhèn)及諸道兵馬都指揮制置招討等使,飛龍使楊復恭為副使。

十一月十三日,齊克讓奏報:“黃巢已入東都境,我現在收軍退保潼關,并在潼關外置寨。將士們屢經戰(zhàn)斗,長時間缺乏物資,州縣殘破,人煙已絕,東西南北看不見一個政府官吏,凍餓交迫,兵械破鈍,各思鄉(xiāng)閭,恐怕一朝之間就會潰散,乞請陛下早日送來物資及援軍。”

唐僖宗于是選左右神策軍弩手,得二千八百人,令張承范等率領他們前往增援。

十一月十七日,黃巢攻陷東都洛陽,留守劉允章率百官迎謁。黃巢入城,對他們不過慰問而已,洛陽城內街巷晏然,一片升平。劉允章是劉迺的曾孫。田令孜奏報,已在京師街市招募了市民數千人,以補充左右神策軍的兵員。

十一月二十一日,陜州官員奏報,東都已經陷落。

十一月二十二日,任命田令孜為汝、洛、晉、絳、同、華各州的都統(tǒng),并讓他率左右神策軍東討黃巢。當天,叛軍攻陷了虢州。

7 任命神策將羅元杲為河陽節(jié)度使。

8 任命周岌為忠武節(jié)度使。當初,薛能派牙將、上蔡人秦宗權前往蔡州駐防,秦宗權聽聞許州兵變,以要前往許州平亂為借口,選募蔡州兵,并趁機驅逐刺史,占據蔡州城。等到周岌擔任節(jié)度使時,即任命秦宗權為蔡州刺史。

9 十一月二十五日,張承范等人率神策弩手從京師出發(fā)。

神策軍士都是長安的富家子弟,通過賄賂宦官得到的軍籍,以求獲得優(yōu)厚的待遇和賞賜,這些人平時鮮衣怒馬,憑借著宦官的勢力囂張跋扈,卻從未經歷戰(zhàn)陣。聽說要出征,父子聚在一起哭泣,大多用金帛雇用收容所的窮病之人代替他們出征,而這些人連兵器都拿不起來。

當天,唐僖宗登臨章信門的門樓,為他們送行。

張承范進言:“聽聞黃巢擁兵數十萬之眾,鼓行而西,齊克讓卻用一萬饑卒在關外防守,又派我率二千余人屯駐在關上,也沒有聽到為我們調撥糧餉的議論,就這樣讓他們去抗擊叛軍,我深感寒心。希望陛下催促諸道精兵早日前往救援。”

唐僖宗說:“卿輩先行,援兵馬上就到!”

十一月二十七日,張承范等人抵達華州。正巧刺史裴虔余調任宣歙觀察使,軍民全部逃入華山,城中空無一人,州庫只有塵埃鼠跡,幸好倉中還有一千余斛米,軍士們各自帶著三日的糧食前行。

十二月初一,張承范等抵達潼關,在草叢中搜得村民一百來人,讓他們運石打水,做守御的準備。張承范軍與齊克讓軍都已絕糧,士卒們沒有斗志。當天,黃巢前鋒軍抵達關下,白旗滿野,不見邊際,齊克讓與叛軍交戰(zhàn),使得叛軍稍稍退卻,一會兒工夫,黃巢抵達,舉軍大呼,聲振黃河、華山。

齊克讓力戰(zhàn)黃巢軍,從中午堅持到下午才停戰(zhàn),士卒們饑餓難忍,于是喧嘩鼓噪,燒營潰逃,齊克讓退軍關內。

關左有一道山谷,平日禁止人們往來,以方便關卡征稅,稱為“禁坑”。叛軍突然殺到,官軍忘了守備,潰敗的官軍于是從此谷進入,山谷中的灌木壽藤茂密如織,一夜之間全被踩踏成平坦的大道。

張承范將糧食輜重全部散發(fā)給士卒,遣使上表朝廷告急,稱:

“我離京六日,甲卒并未增加一個人,糧餉也不見蹤影。到關之日,巨寇就已經到來,我憑借二千余人對戰(zhàn)叛軍六十萬人,關外的齊克讓部饑餓崩潰,踏開了禁坑。我如果兵敗失守,就是被扔進鍋里煮了也甘心。但是朝廷里的宰相謀臣,他們羞不羞愧!要臉面不要!

聽說陛下已經在商議西巡了,如果陛下西行的鑾輿真的起動,那朝野上下將土崩瓦解。趁我還沒戰(zhàn)死,以一息尚存的身軀斗膽冒死說一句話,希望陛下與近臣及宰相們詳細商議,應該急征兵馬前來防守潼關,那高祖、太宗之業(yè)或許還可扶持,能夠讓黃巢像安祿山一樣滅亡,我也能比哥舒翰死得光榮!”

十二月初二,叛軍急攻潼關,張承范全力迎戰(zhàn),從凌晨戰(zhàn)到下午,潼關上箭都射光了,于是官軍投石頭攻擊叛軍。

關外有天然的壕溝,叛軍于是驅趕平民一千余人跳入其中,再掘土填埋,須臾之間就將壕溝填平了,于是叛軍引兵渡過壕溝。夜晚,又縱火焚燒關樓,將其全部燒光。張承范分兵八百人,命王師會據守禁坑,當王師會率軍趕到的時候,叛軍已經進入禁坑。

十二月初三的早晨,叛軍夾攻潼關,關上士兵全部潰逃,王師會自殺,張承范換裝率領余眾逃脫。到了野狐泉,遇上奉天援救的士卒二千人,張承范說:“你們來晚了!”

博野、鳳翔軍于是返回至渭橋,看見招募的新軍穿著新制的厚實皮裘,怒道:“這些人有什么戰(zhàn)功?我們拼死戰(zhàn)斗反要受凍挨餓!”于是搶掠了他們,轉頭為叛軍做向導,向長安進發(fā)。

叛軍攻打潼關時,朝廷任命前京兆尹蕭廩為東道轉運糧料使。蕭廩稱病,請求辭官,被貶為賀州司戶。

黃巢進入華州,留部將喬鈐鎮(zhèn)守華州。河中留后王重榮請降于叛軍。十二月初四,唐僖宗下制書,任命黃巢為天平節(jié)度使。

十二月初五,任命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王徽為戶部侍郎,翰林學士、戶部侍郎裴澈為工部侍郎,兩個人都擔任同平章事。任命盧攜為太子賓客、洛陽分司。

田令孜聽聞黃巢已經入關,擔心天子責備自己,于是歸罪于盧攜,并彈劾盧攜,舉薦王徽、裴澈為相。當晚,盧攜服毒自殺。裴澈是裴休的侄兒。

百官退朝后,聽聞亂兵入城,沿途逃竄躲藏,田令孜率神策兵五百人保護唐僖宗從金光門逃出長安城,只有福、穆、澤、壽四王及妃嬪數人跟隨,百官竟全部不知道。唐僖宗的車駕晝夜不停地奔馳,隨從官員大多跟不上。車駕離開長安后,軍士及坊市百姓競相進入府庫盜取金帛。

午后,黃巢前鋒將領柴存進入長安,金吾大將軍張直方率文武官員數十人在霸上迎接黃巢。黃巢乘坐黃金裝飾的小轎,其部下頭發(fā)隨意披散,以紅巾扎束,并身穿錦衣繡服,手執(zhí)兵器跟從,甲騎如流,輜重塞途,千里絡繹不絕。

市民夾道聚觀,尚讓曉諭他們說:“黃王起兵,本是為了百姓,不像李氏那樣不愛護你們,你們只需安居,不要恐慌?!?/p>

黃巢住進了田令孜的宅第,他的部眾做盜賊的時間久了,搶劫了大量的財富,非常富有,看見窮人往往給予施舍。過了幾天后,又各自出門大肆搶掠,焚燒市肆,殺人滿街,黃巢不能禁止。他們尤其憎恨官吏,凡是被抓獲的全部處死。

10 唐僖宗疾馳到了駱谷,鳳翔節(jié)度使鄭畋在路上拜謁,請求唐僖宗的車駕留在鳳翔。唐僖宗說:“我不想離叛賊太近,想去興元,再征兵以圖收復失地。卿應該東拒賊鋒,西撫諸蕃,然后糾合鄰道,勉勵他們建立大的功勛?!?/p>

鄭畋說:“道路堵塞,奏報難通,請給我能便宜從事的權力?!碧瀑易谂鷾?。十二月初九,唐僖宗抵達婿水,下詔給牛勖、楊師立、陳敬瑄,曉諭他們說,京城失守,他暫且去興元,如叛賊勢頭仍然強盛,他將前往成都,讓他們事先做好準備。

十二月十一日,黃巢屠殺留在長安的唐朝李姓皇族,一個不留。

十二月十二日,黃巢住進了皇宮。十二月十三日,黃巢在含元殿即皇帝位,把布和綢畫成天子的袞服,擊戰(zhàn)鼓數百下代替金石之樂。又登上丹鳳樓,頒布下赦書;定國號為大齊,改年號為金統(tǒng)。并聲稱唐朝廣明的年號,正是去掉了唐朝的根基,宣揚黃家日月之意思(“唐”字去掉下半邊的筆畫是“廣”字,這是去唐根基之意,而“廣”字的繁體字是“廣”,下邊為“黃”字,“明”是日月之意),這是自己的符瑞。

凡唐朝三品以上的官員全部停任,四品以下的官員保留原職。又將妻子曹氏立為皇后。任命尚讓為太尉兼中書令,趙璋兼侍中,崔璆、楊希古為同平章事,孟楷、蓋洪為左右仆射、知左右軍事,費傳古為樞密使。任命太常博士皮日休為翰林學士。崔璆是崔邠的兒子,當時從浙東觀察使任上被罷免,居住在長安,黃巢找到他后任用他為相。

諸葛爽率代北行營官軍駐扎在櫟陽,黃巢部將、碭山人朱溫屯駐在東渭橋,黃巢派朱溫誘說諸葛爽,諸葛爽于是投降黃巢。

朱溫少年時孤貧,與哥哥朱昱、朱存跟隨母親王氏投奔蕭縣劉崇家,劉崇數次鞭打侮辱他,唯獨劉崇的母親可憐他,告誡家人說:“朱三不是常人,你們要好好待他?!秉S巢任命諸葛爽為河陽節(jié)度使,諸葛爽赴任,羅元杲發(fā)兵拒戰(zhàn),士卒都拋棄盔甲迎接諸葛爽,羅元杲逃到了唐僖宗的行在。

11 鄭畋回到鳳翔,召集將佐商議拒賊之法,將士們都說:“叛軍勢力強大,你應該暫且等待各路兵馬集結,再圖收復失地?!?/p>

鄭畋說:“諸君是勸我向叛賊稱臣嗎!”一時氣結,昏倒在地,被磚瓦劃傷了臉,從中午到第二天早上,還不能說話。正巧黃巢使者帶著赦書而來,監(jiān)軍袁敬柔與將佐按次序站立,對使者畢恭畢敬,并且代鄭畋草寫降表宣示于眾,代鄭畋署名向黃巢謝恩。

監(jiān)軍還宴請黃巢使者,奏樂的時候,將佐以下都哭泣,使者覺得奇怪,幕客孫儲說:“因為相公中風,不能來,所以悲傷?!泵耖g聞者無不哭泣。

鄭畋聽到后,說:“我知道人心尚未厭唐,賊匪離交出人頭的日子不遠了!”于是他刺破手指,寫血書作為奏表,派親信走小道到唐僖宗的行在,將奏表上呈給唐僖宗。

又召集將佐,以逆順之道曉諭他們,將士們全部聽命,又與將士們歃血為盟,然后整修城壕,修繕兵器,訓練士卒,密約鄰道合兵討賊,鄰道都許諾發(fā)兵,到鳳翔會合。

當時尚有數萬禁軍分別鎮(zhèn)守在關中各地,聽聞天子逃亡蜀地,正無所歸屬,鄭畋派人招攬他們,他們都前往追隨鄭畋,鄭畋分發(fā)財物以結其心,唐軍軍勢大振。

12 十二月十八日,唐僖宗車駕抵達興元,下詔諸道,讓他們調兵收復京師。

13 十二月二十日,黃巢下令,百官到大齊宰相趙璋家里投遞官名姓名的,都官復原職。豆盧瑑、崔沆及左仆射于琮、右仆射劉鄴、太子少師裴諗、御史中丞趙濛、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湯來不及出逃,藏匿在民間,被黃巢搜獲后,全部被處死。

廣德公主說:“我是唐室之女,誓與于仆射(于琮)一起死!”抓著賊匪的刀刃不放,賊匪連同她也殺死了。叛賊又挖出盧攜的尸體,在街市上當眾開棺戮尸。將作監(jiān)鄭綦、庫部郎中鄭系堅持大義,拒不向黃巢稱臣,舉家自殺。

左金吾大將軍張直方雖向黃巢稱臣,但是他收容了很多亡命之徒,并把公卿藏匿在家中的復壁之中。黃巢知道后,處死了他。

14 當初,樞密使楊復恭舉薦處士、河間人張濬,唐僖宗拜張濬為太常博士,后來他一路升遷到了度支員外郎。黃巢進逼潼關后,張濬避亂商山。

唐僖宗逃亡興元時,途中沒有人供應糧食,漢陰縣令李康用騾子背負糧食數百石進獻唐僖宗,從行軍士這才吃上了飯。

唐僖宗問李康:“卿為縣令,怎么做到這些的?”

李康回答:“我確實做不到這些,是張濬員外教我的。”唐僖宗于是將張濬召到行在,拜他為兵部郎中。

15 義武節(jié)度使王處存聽聞長安失守,連日號哭,不等唐僖宗的詔命,就帶領全部軍隊入援,派二千人走小道到興元保衛(wèi)唐僖宗的車駕。

16 黃巢遣使調發(fā)河中的兵糧,前后派了數百人前往,吏民不勝其苦。王重榮對眾人說:“開始時我屈節(jié)向叛賊稱臣,不過是為了紓解軍府的壓力,如今叛賊調財不已,又要征兵,我們的死期就在眼前了!不如發(fā)兵迎戰(zhàn)叛賊?!北娙私砸詾槿唬谑菍ⅫS巢派來的使者全部殺死。

黃巢派部將朱溫從同州發(fā)兵,弟弟黃鄴從華州發(fā)兵,合兵攻打河中,王重榮迎戰(zhàn),大破叛軍,繳獲糧食武器四十余船,派遣使者與王處存結盟,并率領軍隊駐營在渭北。

17 陳敬瑄聽聞唐僖宗車駕出幸,派步、騎兵三千人奉迎,上表請?zhí)瀑易谇巴啥肌.敃r跟從唐僖宗護駕的兵越來越多,興元儲備不多,供應不足,于是田令孜也勸唐僖宗前去成都。唐僖宗聽從。



【學以致用】

對比李唐其他高層與鄭畋的行為,想到一句話:腐敗之人, 根本無法長出精神的脊梁。

沒有精神,就立不住,遇到敵人容易滑跪或潰逃。

沒有精神,就沒有哲學高度,就無法看清事物的本質與規(guī)律。

:“祿山眾才五萬,比之黃巢,不足言矣?!?/p>

:“哥舒翰以十五萬眾不能守潼關,今黃巢眾六十萬,而潼關又無哥舒之兵?!?/p>

黃巢隊伍的實際戰(zhàn)力(戰(zhàn)斗經驗,組織紀律,物資保障等)難道會比安祿山的團隊更強嗎?

當然比不了。他們大部分都是農民,又沒有系統(tǒng)的組織規(guī)劃,更沒有根據地作為物資保障...這樣的隊伍能一路做大,全憑一口氣,再加上對手給機會。

而李唐這邊高層呢,不是腐敗,就是懦弱,唯有鄭畋身上還有一點精神存在。

可惜他身上的這點力量有限,無法轉化為政治優(yōu)勢(情緒化過高了,容易影響戰(zhàn)略定力),挽救不了李唐的消亡。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載或內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相關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