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在長平公在長平公主十五歲生辰那天，崇禎皇帝為竹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及笄禮，并下旨賜婚，將她下嫁給了周世顯。
? ? ? 周世顯？竹桑不僅苦笑，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她并不是他要娶的長平公主，那他會不會恨她？
? ? ? 聽宮里的嬤嬤說，長平公主自幼便與周世顯相識，周世顯對她也十分了解。
? ? ? 既然這樣，周世顯一定會認(rèn)出他娶的這個長平公主是假的。
? ? ? 那嬤嬤又說，不過公主長大后就很少出宮殿了，周世顯也成了皇子的陪讀，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 ? ? 再也沒有見過面了？這么說，周世顯應(yīng)該不會知道她是假公主吧！
? ? ? “竹桑，我知道你心悅于周世顯，我成全你，但你要答應(yīng)我，忘記你是竹桑。記住，竹桑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的你，是我大明王朝最尊貴的公主——長平”
? ? ? “你應(yīng)該知道，這場婚禮本該是長平的，而你的幸福，是偷來的”
? ? ? ? 崇禎皇帝的話依舊回響在她的耳畔，讓竹桑的心越發(fā)地涼了。
? ? ? 你的幸福，是偷來的！是啊，她的幸福的確是偷來的。那長平公主余生的平安不也是偷來的嗎？以她竹桑的命，換來的。
? ? ? 就因?yàn)樗亲锍贾?，就因?yàn)樗L得很像長平公主，就以她弟弟來要挾她，讓她換取自己寶貝女兒那條寶貴的命！
? ? ? 真是諷刺！
? ? ? 十歲那年，她便成了一株浮萍，她的命運(yùn)，再也不能由她自己來把握了。
? ? ? 這五年來，她的命運(yùn)一直都是由別人來操控著的，她試圖反抗過，也試圖改變過，但她終究還是忘了，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 ? ? 從一開始，她就成了別人棋盤中早已設(shè)定好了的棋子，只待她入局，一點(diǎn)一點(diǎn)被陰謀所吞噬。
? ? ? 指尖輕輕劃過火紅嫁衣上用金線繡的那只展翅欲飛的鳳凰，心中不免一陣傷感。
? ? ? 阿娘曾在她很小的時候告訴過她，女子穿上嫁衣的時候是最美的，我的阿?，F(xiàn)在就長得這么好看，以后一定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 ? ? 后來在她長大后，的確有很多人說她長得好看。
? ? ? 如今，她就要穿上嫁衣嫁人了，可阿娘卻看不到了。阿娘還沒有等到她穿上嫁衣嫁人就已經(jīng)去世了，她穿上這嫁衣又該給誰看呢？
? ? ? 她不過是偷來的幸福罷了，況且，周世顯從未愛過她。
? ? ? 竹桑換上了那華美卻又不失清麗的嫁衣之后，癡癡地對著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發(fā)呆。
? ? ? 話本里說，后宮里的人都是籠中雀，大好年華都被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耗盡了。這話說的一點(diǎn)也不假。
? ? ? 就像一個提線木偶一樣，被命運(yùn)操縱著。越掙扎，命運(yùn)那條絲線就勒的越緊，使人不得不放棄掙扎，不得不屈就于現(xiàn)實(shí)。
? ? ? 鏡中那個美艷的女子并不是自己，而是長平公主。真正的竹桑早已經(jīng)死了，死在了被偷換身份的那一夜。同時，她的心也死了。像一潭死水一樣，即便往里面投一顆石子，也激不起半點(diǎn)波瀾來了。
? ? ? ? “阿顯，如果你看到身著一襲嫁衣的長平公主，會不會想起我？”
? ? ? 竹桑理了理耳畔的碎發(fā)，低頭輕輕呢喃道。
? ? ? 記得初見周世顯的時候，她穿的是一件大紅色的戲服，同她身上這件嫁衣一樣的紅。
? ? ? ? 她對著鏡中那個身著嫁衣的“長平公主”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有淚水溢出。
? ? ? ? 周世顯怎么可能記得她呀，她不過是一個酒樓的戲子罷了。
? ? ? 她只是他的一場游園驚夢，時間長了，他就會漸漸忘掉她的。
? ? ? 忘了也好，這樣就不會和她一樣痛苦了。
? ? ? 因周世顯忙于國考，他們的婚禮就推遲了整整一年。
? ? ? 然而，一年后，竹桑并沒有等來她期待中的那場婚禮，卻等來了一場戰(zhàn)亂。
? ? ? 這一次，他們的命運(yùn)，他們的人生，徹底地被這場戰(zhàn)亂給打亂了。
? ? ? “汝何故生吾家！”
? ? ? 當(dāng)崇禎皇帝怒氣沖沖地提劍踏進(jìn)她的宮殿時，她就知道，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 ? ? “陛下，竹桑死不足惜，請你放過我的弟弟吧，他還小”
? ? ? 許是她誠懇的語氣讓崇禎帝動容了，又或者是她的話讓崇禎帝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他再次舉起的劍最終還是緩緩放了下來。
? ? ? “是生是死，你好自為之”
? ? ? 看著崇禎帝離開時狼狽的背影，竹桑嘴角不禁揚(yáng)起了一抹嘲諷的笑來。
? ? ? 這大抵就是報(bào)應(yīng)吧！
? ? ? 大明王朝就要完了，你這皇位也快要保不住了。報(bào)應(yīng)，都是報(bào)應(yīng)?。?/p>
? ? ? 在徹底昏睡前，她只覺臉上一抹涼意滑過，原來是淚??！
? ? ? 有多久沒有哭過了？她早已記不清楚了。阿爹阿娘去世后，她再也不曾哭過了，這一次哭，是因?yàn)榫鸵懒藛?？是因?yàn)榫涂煲姷桨⒌⒛锼麄兞藛幔?/p>
? ? ? 但竹桑并沒有死，她被宮女送到了長平公主的外祖父那里。
? ? ? 他們?yōu)橹裆?zhǔn)備了一間空房，靜等著她死去。
? ? ? 許是竹桑命大，又或者是閻王爺不忍心收了她的魂，又讓黑白無常將她重新送回到了凡間。
? ? ? 昏迷了五天之后，竹桑這才漸漸清醒過來。
? ? ? 我還活著？竹桑不禁苦笑，活著也是受罪呀！她已經(jīng)失去了一條臂膀，接下來，她又將失去什么呢？
? ? ? 清王朝也知道長平公主還活著，但并沒有下令斬殺她，而是給予她“優(yōu)待”，讓長平公主的外祖父好生照顧她。
? ? ? 不過是為了籠絡(luò)人心罷了，竹桑在心里默默譏諷道。
? ? ? 她唱了這么久的戲，看過那么多的話本，又怎會不懂這些道理呢？
? ? ? 傷口愈合后不久，竹桑就上書順治帝，請求出家，青燈古佛度過余生！
? ? ? 但順治帝并沒有答應(yīng)她，反而為她補(bǔ)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婚禮。
? ? ? 洞房花燭夜，竹桑并沒有等周世顯，而是自己動手掀開了蓋頭，一個人對著那幾盞紅燭喝著悶酒。
? ? ? 其實(shí)她并不喜歡喝酒，之所以喝酒，不過是為了消愁罷了。?
? ? ? ? 不過十八歲的年紀(jì)，何來愁呢？
? ? ? ? 之前是家破人亡，而今是國破人亡。
? ? ? ? 這一次，她徹徹底底地是一個人了。
? ? ? “阿顯，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并不是長平公主，請你一定不要怪我！”
? ? ? “我也是迫不得已”
? ? ? “真羨慕你們，長平公主有崇禎帝護(hù)著，而你，你現(xiàn)在可是清廷的重臣，即便換了朝代，你也同樣活得很好?！?/p>
? ? ? ? “可我，我什么都沒有”
? ? ? ? “我只是個冒牌公主，我的幸福也是偷來的”
? ? ? “周世顯，我真不該遇見你”
? ? ? ……
? ? ? 竹桑醉的一塌糊涂，醉話也說得斷斷續(xù)續(xù)。
? ? ? ? 迷迷糊糊間聽到有人在同她講話，那人喚她“阿桑”，有那么一刻，竹桑以為自己回到了酒樓，以為講話的那人是周世顯。
? ? ? 但竹桑很快又把這個念頭給按了下去，怎么可能？而今她是亡國公主朱媺娖，周世顯怎么可能認(rèn)識她呢？他早就把她忘了吧！
? ? ? 竹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早已日上三竿了。又因?yàn)樽蛞关澅?，現(xiàn)在頭疼的厲害，就連周世顯是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都不知道。
? ? ? ? “阿……”，竹桑正準(zhǔn)備喚他“阿顯”，卻又突然想到自己是長平，不是什么竹桑，于是又改口道，“夫君今日不上早朝嗎？”
? ? ? “陛下說我們剛成親，這幾日就不用去了”
? ? ? “嗯”，竹桑一邊梳著頭發(fā)，一邊透過銅鏡偷看周世顯。
? ? ? 他似乎有心事？只見他緊湊著眉頭，一直在看著窗外，竹桑想，是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 ? ? 等竹?；剡^神時，恰逢看到周世顯在看她，竹桑梳頭發(fā)的手微微頓了頓，繼而又裝作若無其事地理著那散落在肩上的碎發(fā)。
? ? ? 竹桑不喜歡綰發(fā)鬢，就習(xí)慣性地拿起一旁的發(fā)帶束發(fā)，藍(lán)色的發(fā)帶與她發(fā)間的那支碧玉簪很是般配。
? ? ? 這才是她呀，這才是竹桑本來的樣子呀！
? ? ? 看著銅鏡中那個笑得牽強(qiáng)的女子，竹桑只覺一陣恍惚，她似乎看到了曾經(jīng)的自己，青澀又懵懂。
? ? ? 可是，只有她知道，曾經(jīng)那個青澀又懵懂的竹桑再也回不來了。
? ? ? ? 現(xiàn)在有的，不過是竹桑的一個軀殼罷了。
? ? ? 竹桑拿起眉筆正要畫眉，卻見周世顯突然向她走來，取過了她手中的眉筆，說道，“我來給你畫吧”，說罷，便俯身輕輕地為她畫起了眉。
? ? ? 記得周世顯曾對她說過，說她根本就不用畫眉，因?yàn)樗拿急揪蜕暮每?，畫不畫都無所謂。
? ? ? 竹桑當(dāng)時并沒有反駁，而是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阿娘說了，女子平日里不畫眉可以，但成親后的第二天是一定要畫的，而且還必須是她的夫君親自給她畫眉，這樣才算真正地結(jié)為夫妻了。
? ? ? 她想，周世顯一定也是這么想的吧，盡管他并不知道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竹桑，而不是長平公主。
? ? ? “以后還是盡量少喝點(diǎn)酒吧”，正當(dāng)竹桑兀自出神的時候，周世顯突然這么說道。
? ? ? ? “嗯”，竹桑漫不經(jīng)心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 ? ? 少喝點(diǎn)酒？難道他以為她就那么想喝酒嗎？酒那么辛辣，她喝一點(diǎn)點(diǎn)都會受不了。即便是普通的果酒，她也喝不了多少，只是淺嘗輒止一番罷了。
? ? ? 她昨天那般放縱自己，不過是為了逃避，逃避他們之間的洞房花燭夜罷了。
? ? ? 不知道為什么，竹?？傆X得自己與周世顯之間好像隔著些什么，到底是什么，她一時間也說不清楚。
? ? ? 周世顯似乎很想接近她，卻又好像在忌諱著什么，一直對她若即若離，這讓竹桑很是不解。
? ? ? 按理說，他與長平公主自幼便相識，即便長大后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但也不應(yīng)該是現(xiàn)在這樣，像陌生人一樣。
? ? ? 不過這樣也好，她和周世顯，本就是不該遇見的陌生人罷了。
? ? ? 成親之后，兩個人相處地很好，與其說他們是夫妻，倒不如說是朋友。
? ? ? 他們閑暇時間會一起填詞作畫，也會一起采集露水煮茶，偶爾還會嘗試用不同的方式釀不同口味的酒。
? ? ? 有時候，竹桑會產(chǎn)生這么一種錯覺，她和周世顯兩個人，就像普普通通的夫妻一樣，過著平淡的生活，一輩子這樣安安穩(wěn)穩(wěn)的過下去，也好。
? ? ? 但這世間最難的事，便是如愿以償吧！
? ? ? 這樣平靜安穩(wěn)的生活并沒有維持多久，就被一場意外給打破了。
? ? ? 長平，她遇見了長平公主，在花燈節(jié)那一晚。
? ? ? 那晚她同周世顯在河邊一起放花燈，起身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一個身著紫色舞裙的女子突然從她眼前走過，那女子雖然蒙著面紗，但竹桑還是認(rèn)出了她，長平公主。
? ? ? 是的，那女子是長平公主。
? ? ? 她怎么在這里？為什么她穿的是舞服？難道？一個念頭突然在她腦海里一閃而過，但很快又被她否認(rèn)了。
? ? ? 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長平公主本人，只見過她的畫像罷了。之所以一眼就認(rèn)出了長平，許是女子的直覺吧！
? ? ? 這種與生俱來的直覺，讓竹桑很是不安。
? ? ? 她怕長平公主會突然出現(xiàn)在周世顯面前，告訴周世顯自己并不是真正的長平，而是冒名頂替的。
? ? ? 她并不怕周世顯聽后會生氣，她怕的，是周世顯也會離開自己。
? ? ? 現(xiàn)在她什么都沒有了，就連她的弟弟，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都已經(jīng)把她給忘了吧。因?yàn)樗⒉恢?，這個世界上還有她這個姐姐的存在。
? ? ? 他只知道酒樓的當(dāng)紅歌姬竹桑，卻不知道竹桑其實(shí)是他的姐姐。
? ? ? 那時的他還那么小，怎么可能記得，他還有一個姐姐呢！
? ? ? 如果，如果周世顯也離開了自己，那她就真得什么都沒有了。
? ? ? 周世顯會離開自己嗎？雖然他們已經(jīng)拜堂成親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不可多得的溫暖，是她偷來的。
? ? ? 偷來的幸福，總有一天是要還回去的。
? ? ? 現(xiàn)在長平公主出現(xiàn)了，那本屬于長平的幸福，也該還回去了。
? ? ? 可竹桑卻突然開始舍不得了，她舍不得放棄這份溫暖，更舍不得離開周世顯。即便他，并不愛自己。
? ? ? 在回去的路上，竹桑一直心事重重，而周世顯也很配合地沒有開口說話，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后沉默著回到了府中。
? ? ? “我想喝酒，在地下埋了這么久的果酒，也該開壇了”，竹桑一只腳已經(jīng)跨進(jìn)了房間，卻在聽到這句話后又重新收了回來。
? ? ? “正好我也想喝酒，不如一起”，竹桑笑著問道，用的卻是不容拒絕的口吻。
? ? ? 竹桑剛打開酒壇，就有一陣酒香撲鼻而來。她想，這熟悉的酒香味，以后再也不會有了。
? ? ? 這一次醉的并不是竹桑，而是周世顯。
? ? ? 周世顯是真得醉了，他拉著竹桑的手，喚她“阿?！薄?/p>
? ? ? 竹桑并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傷心，她只覺內(nèi)心五味雜陳。
? ? ? 周世顯每次來酒樓喝酒都會向她傾訴一下心事，這一次，許是他又有心事了，誤將眼前的“長平”當(dāng)成了竹桑，當(dāng)成了他的解語花。
? ? ? 竹桑很高興周世顯還記得自己，然而，他卻只有在不開心的時候才會想到自己，這讓竹桑很是失落。
? ? ? 此刻的她終究還是“長平”啊，即便是假冒的。
? ? ? “阿顯，如果你娶的是真正的長平公主，該有多好啊”，這樣，我也許就不會有那么多不該有的奢望了。
? ? ? 和竹桑預(yù)料的那樣，長平公主很快就來了。
? ? ? “竹桑，你是不是該把世顯還給我了？”，第一次見面，長平公主連表面上的寒暄都懶得做，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
? ? ? 竹桑并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繼續(xù)煮著茶，長平公主也沒有催，兩個人就這樣暗中較著勁。
? ? ? 過了半響，茶壺里的茶水終于沸騰了，竹桑為長平公主續(xù)了一杯茶后，這才不疾不徐地回答道。
? ? ? “他并不是我的，何來還給你這一說？”
? ? ? “公主放心，我會離開的”，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 ? ? “這樣最好”，長平公主在離開前又轉(zhuǎn)身說道，“竹桑，不是你的，你還是不要強(qiáng)求了，省的以后傷心”
? ? ? 不是你的，不是你的，是啊，此刻她擁有的一切，還真得都不是她自己的。
? ? ? 竹桑并沒有將長平公主來周府一事告訴周世顯，而是繼續(xù)裝作若無其事地做自己做的事。即便周世顯知道了又能怎么樣？又能改變些什么呢？
? ? ? 什么都改變不了的，她終究還是要做回她自己的。
? ? ? 許是因?yàn)榫鸵x開了，竹桑這段時間對周世顯的事都很是上心，幾乎是面面俱到。以至于身旁一直侍候她的婢女揶揄她說，難得公主這般賢淑，公主以前可是很討厭下廚的呢！
? ? ? 是嗎？她從來都沒有討厭過下廚呀，大抵說的是真正的長平公主吧！
? ? ? 距她與長平公主商定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竹桑莫名地覺得心里一陣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安著什么，只是莫名地覺得將會有什么事發(fā)生。
? ? ? 但竹桑并沒有想到，真得會有事要發(fā)生，而且還與自己有關(guān)。
? ? ? “在離開前，我們喝一杯吧。慶祝你自由了，也慶祝我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在世顯身邊了”
? ? ? 竹桑放下酒杯，淡淡地笑道，恭喜你。
? ? ? 正準(zhǔn)備起身起來，長平公主的一句話卻讓她徹底地愣在了那里。
? ? ? “你認(rèn)為你真得能輕易走出這里嗎？”
? ? ? 長平走到竹桑面前，原本甜美的笑容突然變得詭異了起來。
? ? ? 竹桑，你太天真了！你以為我會放你走嗎？更何況，你還有了他的孩子，我就更不可能放你走了！
? ? ? “你！”，竹桑只覺一陣疼痛從腹部傳來，讓她禁不住流出了冷汗。
? ? ? 她刻意隱瞞了長平自己懷孕一事，就連周世顯都不曾告訴過，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 ? ? 許是看出了她的疑慮，長平緩緩解釋道，你身邊的婢女，可是和我一起長大的，你認(rèn)為她會認(rèn)你這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假公主？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 ? ? ? “原來是這樣啊”，后宮的手段，還真是多??！長平公主和她一樣，不過二八年華，為何心思卻這般惡毒？
? ? ? ? “你怨我也罷，恨我也罷，但這個孩子是留不得的，而你，更留不得”
? ? ? 竹桑只覺腿間一股暖流緩緩滑了下來，孩子，保不住了。
? ? ? 她早就該猜到，長平公主那么驕傲的一個人，怎么可能容忍別人染指她的東西。
? ? ? 酒？那杯酒？她是釀酒的人，在長平倒酒的時候她就聞到了酒中的藥草香，她只當(dāng)是普通的藥酒，并沒有怎么在意。
? ? ? 她終究還是大意了！這杯酒，竟是一杯送命的酒！
? ? ? “竹桑，你可以求我，我或許會看在你是世顯紅顏知己的份上，放過你”，長平一只手抬起了竹桑的下巴，輕笑道，“我承認(rèn)你長得很像我，但你不要忘了，你是罪臣之女，你根本配不上他。能和他比肩的人，只能是我”
? ? ? ? 竹桑掙開她的手，癡癡地笑道，“真可憐！”
? ? ? 愛一個人愛的有多不自信，才這般小心翼翼。如果周世顯不愛她，那她做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 ? ? “這不是可憐，而是愛！”
? ? ? “可是，你真的愛阿顯嗎？你那是愛，還是想要得到？”
? ? ? 因?yàn)榈貌坏剑阅钅畈煌?。又因?yàn)閯e人得到了，所以嫉妒。因?yàn)榧刀剩圆粨袷侄蔚叵胍玫健?/p>
? ? ? 如果真得愛一個人，怎么可能會擔(dān)心自己所愛的人變心呢？除非自己所愛的那個人并不愛自己。
? ? ? “不識好歹，那你就在這里靜靜地等死吧！”，許是因?yàn)闅饧?，長平直接將竹桑推下了涼亭。
? ? ? 竹桑只覺天旋地轉(zhuǎn)，一陣眩暈和痛感同時傳來。
? ? ? “阿桑！”
? ? ? 誰在叫她？聲音似曾相識。是周世顯嗎？
? ? ? 她很想睜開眼睛，可是，她感覺好困，好想就這樣長睡不起。
? ? ? 就這樣吧，就這樣靜靜地死去吧！
? ? ? “阿桑，你醒醒，不要睡，好不好？”
? ? ? “阿桑，我是阿顯”
? ? ? “阿桑，你可不可以睜開眼看看我？”
? ? ? ……
? ? ? 耳畔一直都回蕩著周世顯的話，可是，此刻她很累，心好累好累，她不愿再看到任何人了。
? ? ? 如果她的死可以解決一切恩怨，那就讓她死吧！
? ? ? 或許她真得不該存在于這個世界上吧！
? ? ? 竹桑醒來的時候，入眼的是周世顯憔悴的臉龐。
? ? ? 還沒有死啊，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死了。
? ? ? “阿桑，你終于醒了”，竹桑的手僅僅地被攥在周世顯手中，她試圖抽出自己的手，卻因?yàn)闆]有力氣最終還是放棄了。
? ? ? “你應(yīng)該知道事情的原委了，所以，放我離開吧！”
? ? ? 放她離開，從此，他們之間，互不相欠。
? ? ? “阿桑，我們是夫妻，我怎么可能會丟下你一個人呢？”
? ? ? 竹桑冷笑道，“夫妻？你真正的妻子是長平公主，并不是我！”
? ? ? 長平已經(jīng)對她起了怨念，怨念中甚至還帶了殺意。離開本就是遲早的事。
? ? ? “阿桑，我知道你怨我，可我寧愿你就這么一直怨著我，也不會讓你離開我的”
? ? ? “阿桑……”，周世顯還想再說點(diǎn)什么，卻已經(jīng)被竹桑直接下了逐客令。
? ? ? “我累了，想要休息了。你走吧！”
? ? ? ? 兩個人對峙了很久，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周世顯還是妥協(xié)了。
? ? ? “那你先休息吧，我一會兒給你送粥過來”
? ? ? 沒有一會了，因?yàn)椋阋粫驮僖惨姴坏轿伊?。竹桑在心里默默地說道。
? ? ? 周世顯走后，竹桑忍著痛意下了床，徑直來到衣柜前，換上了那件她最愛的火紅色的戲服，還給自己化了一個淡妝。
? ? ? 沒有遇見周世顯之前的竹桑是多么一個明媚的女子呀，而遇見他之后，竹桑的人生徹底亂了。
? ? ? 如果我沒有遇見你，該有多好呀！竹桑對著鏡中的自己說道，又似乎是在對那個人說。
? ? ? 阿顯，我要讓你此刻記住最美的我。
? ? ? 為了扮好長平公主，她再也沒有穿過戲服了。此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要穿上她最愛的戲服，唱她最愛的那折《游園驚夢》的戲。然后，靜靜地離開。
? ? ? 竹桑并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勇氣才打翻燭臺的，透過熊熊烈火，她看到了周世顯，以及他身邊的長平公主。
? ? ? 此刻，她誰也不怨，誰也不恨。
? ? ? 她為別人唱了這么久的戲，卻獨(dú)獨(dú)忘了自己的那出戲。
? ? ? 這出戲，她再也唱不下去了。
? ? ? 有關(guān)周世顯的，有關(guān)朱媺娖的，她已不愿再提了。
? ? ? 夜間吹來了一陣涼風(fēng)，竹桑就這樣被凍醒了。
? ? ? 在起身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酒壺，撒了一地的酒所散發(fā)出來的酒香味一時間引來了很多魅影，卻又因?yàn)橹裆Ｔ谀抢?，都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不敢上前去。
? ? ? “酒窖里有酒，你們自己去拿吧！”
? ? ? 看著他們一個個興高采烈手舞足蹈的樣子，竹桑很是羨慕。
? ? ? 這些魅影是忘川河畔的守護(hù)者，他們從來都不曾輪回過，更是不懂人間情愛，喝酒純粹是因?yàn)楹煤攘T了。
? ? ? 有時候什么都不知道還真是一種幸福啊！
? ? ? 第二天竹桑去孟婆那里要了一碗孟婆湯，想也沒有想直接就喝了下去。
? ? ? 一萬年了，何苦跟自己過不去呢？
? ? ? 竹桑并沒有去看他們，她知道，有些事，再提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
? ? ? 這一次，她徹底放下了，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放下了。
? ? ? 大抵是吧，放與不放，只在一念之間。為了這一念，她荒廢了整整一萬年。這一萬年間，許多東西都變了。而她，也早已不是最初的那個竹桑了。
? ? ? 忘川河畔那家名叫“之子于歸”的茶舍依舊在開著，主人是一個名叫竹桑的女子。
? ? ? 那女子生的美艷極了，即便是斷臂，也絲毫不影響她的美。
? ? ? 茶舍每天都會有無數(shù)的茶客來喝茶，而有關(guān)茶舍主人竹桑的傳說，早已成為了匆匆過往。
? ? ? 孟婆問竹桑，后悔沒有去輪回嗎？
? ? ? 竹桑說，我本就是個戲子，一生都在為別人唱著戲。這一次，換我當(dāng)看客吧！
? ? ? 竹桑忘記了塵世間的一切，卻獨(dú)獨(dú)沒有忘記，她曾是一個戲子這件事。
? ? ? ?
? ? ? ?
? ? ? 主十五歲生辰那天，崇禎皇帝為竹桑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及笄禮，并下旨賜婚，將她下嫁給了周世顯。
? ? ? 周世顯？竹桑不僅苦笑，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她并不是他要娶的長平公主，那他會不會恨她？
? ? ? 聽宮里的嬤嬤說，長平公主自幼便與周世顯相識，周世顯對她也十分了解。
? ? ? 既然這樣，周世顯一定會認(rèn)出他娶的這個長平公主是假的。
? ? ? 那嬤嬤又說，不過公主長大后就很少出宮殿了，周世顯也成了皇子的陪讀，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 ? ? 再也沒有見過面了？這么說，周世顯應(yīng)該不會知道她是假公主吧！
? ? ? “竹桑，我知道你心悅于周世顯，我成全你，但你要答應(yīng)我，忘記你是竹桑。記住，竹桑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的你，是我大明王朝最尊貴的公主——長平”
? ? ? “你應(yīng)該知道，這場婚禮本該是長平的，而你的幸福，是偷來的”
? ? ? ? 崇禎皇帝的話依舊回響在她的耳畔，讓竹桑的心越發(fā)地涼了。
? ? ? 你的幸福，是偷來的！是啊，她的幸福的確是偷來的。那長平公主余生的平安不也是偷來的嗎？以她竹桑的命，換來的。
? ? ? 就因?yàn)樗亲锍贾鸵驗(yàn)樗L得很像長平公主，就以她弟弟來要挾她，讓她換取自己寶貝女兒那條寶貴的命！
? ? ? 真是諷刺！
? ? ? 十歲那年，她便成了一株浮萍，她的命運(yùn)，再也不能由她自己來把握了。
? ? ? 這五年來，她的命運(yùn)一直都是由別人來操控著的，她試圖反抗過，也試圖改變過，但她終究還是忘了，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 ? ? 從一開始，她就成了別人棋盤中早已設(shè)定好了的棋子，只待她入局，一點(diǎn)一點(diǎn)被陰謀所吞噬。
? ? ? 指尖輕輕劃過火紅嫁衣上用金線繡的那只展翅欲飛的鳳凰，心中不免一陣傷感。
? ? ? 阿娘曾在她很小的時候告訴過她，女子穿上嫁衣的時候是最美的，我的阿桑現(xiàn)在就長得這么好看，以后一定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 ? ? 后來在她長大后，的確有很多人說她長得好看。
? ? ? 如今，她就要穿上嫁衣嫁人了，可阿娘卻看不到了。阿娘還沒有等到她穿上嫁衣嫁人就已經(jīng)去世了，她穿上這嫁衣又該給誰看呢？
? ? ? 她不過是偷來的幸福罷了，況且，周世顯從未愛過她。
? ? ? 竹桑換上了那華美卻又不失清麗的嫁衣之后，癡癡地對著鏡中那個陌生的自己發(fā)呆。
? ? ? 話本里說，后宮里的人都是籠中雀，大好年華都被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耗盡了。這話說的一點(diǎn)也不假。
? ? ? 就像一個提線木偶一樣，被命運(yùn)操縱著。越掙扎，命運(yùn)那條絲線就勒的越緊，使人不得不放棄掙扎，不得不屈就于現(xiàn)實(shí)。
? ? ? 鏡中那個美艷的女子并不是自己，而是長平公主。真正的竹桑早已經(jīng)死了，死在了被偷換身份的那一夜。同時，她的心也死了。像一潭死水一樣，即便往里面投一顆石子，也激不起半點(diǎn)波瀾來了。
? ? ? ? “阿顯，如果你看到身著一襲嫁衣的長平公主，會不會想起我？”
? ? ? 竹桑理了理耳畔的碎發(fā)，低頭輕輕呢喃道。
? ? ? 記得初見周世顯的時候，她穿的是一件大紅色的戲服，同她身上這件嫁衣一樣的紅。
? ? ? ? 她對著鏡中那個身著嫁衣的“長平公主”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有淚水溢出。
? ? ? ? 周世顯怎么可能記得她呀，她不過是一個酒樓的戲子罷了。
? ? ? 她只是他的一場游園驚夢，時間長了，他就會漸漸忘掉她的。
? ? ? 忘了也好，這樣就不會和她一樣痛苦了。
? ? ? 因周世顯忙于國考，他們的婚禮就推遲了整整一年。
? ? ? 然而，一年后，竹桑并沒有等來她期待中的那場婚禮，卻等來了一場戰(zhàn)亂。
? ? ? 這一次，他們的命運(yùn)，他們的人生，徹底地被這場戰(zhàn)亂給打亂了。
? ? ? “汝何故生吾家！”
? ? ? 當(dāng)崇禎皇帝怒氣沖沖地提劍踏進(jìn)她的宮殿時，她就知道，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 ? ? “陛下，竹桑死不足惜，請你放過我的弟弟吧，他還小”
? ? ? 許是她誠懇的語氣讓崇禎帝動容了，又或者是她的話讓崇禎帝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他再次舉起的劍最終還是緩緩放了下來。
? ? ? “是生是死，你好自為之”
? ? ? 看著崇禎帝離開時狼狽的背影，竹桑嘴角不禁揚(yáng)起了一抹嘲諷的笑來。
? ? ? 這大抵就是報(bào)應(yīng)吧！
? ? ? 大明王朝就要完了，你這皇位也快要保不住了。報(bào)應(yīng)，都是報(bào)應(yīng)?。?/p>
? ? ? 在徹底昏睡前，她只覺臉上一抹涼意滑過，原來是淚?。?/p>
? ? ? 有多久沒有哭過了？她早已記不清楚了。阿爹阿娘去世后，她再也不曾哭過了，這一次哭，是因?yàn)榫鸵懒藛幔渴且驗(yàn)榫涂煲姷桨⒌⒛锼麄兞藛幔?/p>
? ? ? 但竹桑并沒有死，她被宮女送到了長平公主的外祖父那里。
? ? ? 他們?yōu)橹裆?zhǔn)備了一間空房，靜等著她死去。
? ? ? 許是竹桑命大，又或者是閻王爺不忍心收了她的魂，又讓黑白無常將她重新送回到了凡間。
? ? ? 昏迷了五天之后，竹桑這才漸漸清醒過來。
? ? ? 我還活著？竹桑不禁苦笑，活著也是受罪呀！她已經(jīng)失去了一條臂膀，接下來，她又將失去什么呢？
? ? ? 清王朝也知道長平公主還活著，但并沒有下令斬殺她，而是給予她“優(yōu)待”，讓長平公主的外祖父好生照顧她。
? ? ? 不過是為了籠絡(luò)人心罷了，竹桑在心里默默譏諷道。
? ? ? 她唱了這么久的戲，看過那么多的話本，又怎會不懂這些道理呢？
? ? ? 傷口愈合后不久，竹桑就上書順治帝，請求出家，青燈古佛度過余生！
? ? ? 但順治帝并沒有答應(yīng)她，反而為她補(bǔ)辦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婚禮。
? ? ? 洞房花燭夜，竹桑并沒有等周世顯，而是自己動手掀開了蓋頭，一個人對著那幾盞紅燭喝著悶酒。
? ? ? 其實(shí)她并不喜歡喝酒，之所以喝酒，不過是為了消愁罷了。?
? ? ? ? 不過十八歲的年紀(jì)，何來愁呢？
? ? ? ? 之前是家破人亡，而今是國破人亡。
? ? ? ? 這一次，她徹徹底底地是一個人了。
? ? ? “阿顯，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并不是長平公主，請你一定不要怪我！”
? ? ? “我也是迫不得已”
? ? ? “真羨慕你們，長平公主有崇禎帝護(hù)著，而你，你現(xiàn)在可是清廷的重臣，即便換了朝代，你也同樣活得很好?！?/p>
? ? ? ? “可我，我什么都沒有”
? ? ? ? “我只是個冒牌公主，我的幸福也是偷來的”
? ? ? “周世顯，我真不該遇見你”
? ? ? ……
? ? ? 竹桑醉的一塌糊涂，醉話也說得斷斷續(xù)續(xù)。
? ? ? ? 迷迷糊糊間聽到有人在同她講話，那人喚她“阿?！?，有那么一刻，竹桑以為自己回到了酒樓，以為講話的那人是周世顯。
? ? ? 但竹桑很快又把這個念頭給按了下去，怎么可能？而今她是亡國公主朱媺娖，周世顯怎么可能認(rèn)識她呢？他早就把她忘了吧！
? ? ? 竹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早已日上三竿了。又因?yàn)樽蛞关澅?，現(xiàn)在頭疼的厲害，就連周世顯是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都不知道。
? ? ? ? “阿……”，竹桑正準(zhǔn)備喚他“阿顯”，卻又突然想到自己是長平，不是什么竹桑，于是又改口道，“夫君今日不上早朝嗎？”
? ? ? “陛下說我們剛成親，這幾日就不用去了”
? ? ? “嗯”，竹桑一邊梳著頭發(fā)，一邊透過銅鏡偷看周世顯。
? ? ? 他似乎有心事？只見他緊湊著眉頭，一直在看著窗外，竹桑想，是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 ? ? 等竹?；剡^神時，恰逢看到周世顯在看她，竹桑梳頭發(fā)的手微微頓了頓，繼而又裝作若無其事地理著那散落在肩上的碎發(fā)。
? ? ? 竹桑不喜歡綰發(fā)鬢，就習(xí)慣性地拿起一旁的發(fā)帶束發(fā)，藍(lán)色的發(fā)帶與她發(fā)間的那支碧玉簪很是般配。
? ? ? 這才是她呀，這才是竹桑本來的樣子呀！
? ? ? 看著銅鏡中那個笑得牽強(qiáng)的女子，竹桑只覺一陣恍惚，她似乎看到了曾經(jīng)的自己，青澀又懵懂。
? ? ? 可是，只有她知道，曾經(jīng)那個青澀又懵懂的竹桑再也回不來了。
? ? ? ? 現(xiàn)在有的，不過是竹桑的一個軀殼罷了。
? ? ? 竹桑拿起眉筆正要畫眉，卻見周世顯突然向她走來，取過了她手中的眉筆，說道，“我來給你畫吧”，說罷，便俯身輕輕地為她畫起了眉。
? ? ? 記得周世顯曾對她說過，說她根本就不用畫眉，因?yàn)樗拿急揪蜕暮每?，畫不畫都無所謂。
? ? ? 竹桑當(dāng)時并沒有反駁，而是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阿娘說了，女子平日里不畫眉可以，但成親后的第二天是一定要畫的，而且還必須是她的夫君親自給她畫眉，這樣才算真正地結(jié)為夫妻了。
? ? ? 她想，周世顯一定也是這么想的吧，盡管他并不知道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竹桑，而不是長平公主。
? ? ? “以后還是盡量少喝點(diǎn)酒吧”，正當(dāng)竹桑兀自出神的時候，周世顯突然這么說道。
? ? ? ? “嗯”，竹桑漫不經(jīng)心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 ? ? 少喝點(diǎn)酒？難道他以為她就那么想喝酒嗎？酒那么辛辣，她喝一點(diǎn)點(diǎn)都會受不了。即便是普通的果酒，她也喝不了多少，只是淺嘗輒止一番罷了。
? ? ? 她昨天那般放縱自己，不過是為了逃避，逃避他們之間的洞房花燭夜罷了。
? ? ? 不知道為什么，竹?？傆X得自己與周世顯之間好像隔著些什么，到底是什么，她一時間也說不清楚。
? ? ? 周世顯似乎很想接近她，卻又好像在忌諱著什么，一直對她若即若離，這讓竹桑很是不解。
? ? ? 按理說，他與長平公主自幼便相識，即便長大后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但也不應(yīng)該是現(xiàn)在這樣，像陌生人一樣。
? ? ? 不過這樣也好，她和周世顯，本就是不該遇見的陌生人罷了。
? ? ? 成親之后，兩個人相處地很好，與其說他們是夫妻，倒不如說是朋友。
? ? ? 他們閑暇時間會一起填詞作畫，也會一起采集露水煮茶，偶爾還會嘗試用不同的方式釀不同口味的酒。
? ? ? 有時候，竹桑會產(chǎn)生這么一種錯覺，她和周世顯兩個人，就像普普通通的夫妻一樣，過著平淡的生活，一輩子這樣安安穩(wěn)穩(wěn)的過下去，也好。
? ? ? 但這世間最難的事，便是如愿以償吧！
? ? ? 這樣平靜安穩(wěn)的生活并沒有維持多久，就被一場意外給打破了。
? ? ? 長平，她遇見了長平公主，在花燈節(jié)那一晚。
? ? ? 那晚她同周世顯在河邊一起放花燈，起身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一個身著紫色舞裙的女子突然從她眼前走過，那女子雖然蒙著面紗，但竹桑還是認(rèn)出了她，長平公主。
? ? ? 是的，那女子是長平公主。
? ? ? 她怎么在這里？為什么她穿的是舞服？難道？一個念頭突然在她腦海里一閃而過，但很快又被她否認(rèn)了。
? ? ? 她從來都沒有見過長平公主本人，只見過她的畫像罷了。之所以一眼就認(rèn)出了長平，許是女子的直覺吧！
? ? ? 這種與生俱來的直覺，讓竹桑很是不安。
? ? ? 她怕長平公主會突然出現(xiàn)在周世顯面前，告訴周世顯自己并不是真正的長平，而是冒名頂替的。
? ? ? 她并不怕周世顯聽后會生氣，她怕的，是周世顯也會離開自己。
? ? ? 現(xiàn)在她什么都沒有了，就連她的弟弟，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都已經(jīng)把她給忘了吧。因?yàn)樗⒉恢?，這個世界上還有她這個姐姐的存在。
? ? ? 他只知道酒樓的當(dāng)紅歌姬竹桑，卻不知道竹桑其實(shí)是他的姐姐。
? ? ? 那時的他還那么小，怎么可能記得，他還有一個姐姐呢！
? ? ? 如果，如果周世顯也離開了自己，那她就真得什么都沒有了。
? ? ? 周世顯會離開自己嗎？雖然他們已經(jīng)拜堂成親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不可多得的溫暖，是她偷來的。
? ? ? 偷來的幸福，總有一天是要還回去的。
? ? ? 現(xiàn)在長平公主出現(xiàn)了，那本屬于長平的幸福，也該還回去了。
? ? ? 可竹桑卻突然開始舍不得了，她舍不得放棄這份溫暖，更舍不得離開周世顯。即便他，并不愛自己。
? ? ? 在回去的路上，竹桑一直心事重重，而周世顯也很配合地沒有開口說話，兩個人就這樣一前一后沉默著回到了府中。
? ? ? “我想喝酒，在地下埋了這么久的果酒，也該開壇了”，竹桑一只腳已經(jīng)跨進(jìn)了房間，卻在聽到這句話后又重新收了回來。
? ? ? “正好我也想喝酒，不如一起”，竹桑笑著問道，用的卻是不容拒絕的口吻。
? ? ? 竹桑剛打開酒壇，就有一陣酒香撲鼻而來。她想，這熟悉的酒香味，以后再也不會有了。
? ? ? 這一次醉的并不是竹桑，而是周世顯。
? ? ? 周世顯是真得醉了，他拉著竹桑的手，喚她“阿?！薄?/p>
? ? ? 竹桑并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傷心，她只覺內(nèi)心五味雜陳。
? ? ? 周世顯每次來酒樓喝酒都會向她傾訴一下心事，這一次，許是他又有心事了，誤將眼前的“長平”當(dāng)成了竹桑，當(dāng)成了他的解語花。
? ? ? 竹桑很高興周世顯還記得自己，然而，他卻只有在不開心的時候才會想到自己，這讓竹桑很是失落。
? ? ? 此刻的她終究還是“長平”啊，即便是假冒的。
? ? ? “阿顯，如果你娶的是真正的長平公主，該有多好啊”，這樣，我也許就不會有那么多不該有的奢望了。
? ? ? 和竹桑預(yù)料的那樣，長平公主很快就來了。
? ? ? “竹桑，你是不是該把世顯還給我了？”，第一次見面，長平公主連表面上的寒暄都懶得做，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
? ? ? 竹桑并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繼續(xù)煮著茶，長平公主也沒有催，兩個人就這樣暗中較著勁。
? ? ? 過了半響，茶壺里的茶水終于沸騰了，竹桑為長平公主續(xù)了一杯茶后，這才不疾不徐地回答道。
? ? ? “他并不是我的，何來還給你這一說？”
? ? ? “公主放心，我會離開的”，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 ? ? “這樣最好”，長平公主在離開前又轉(zhuǎn)身說道，“竹桑，不是你的，你還是不要強(qiáng)求了，省的以后傷心”
? ? ? 不是你的，不是你的，是啊，此刻她擁有的一切，還真得都不是她自己的。
? ? ? 竹桑并沒有將長平公主來周府一事告訴周世顯，而是繼續(xù)裝作若無其事地做自己做的事。即便周世顯知道了又能怎么樣？又能改變些什么呢？
? ? ? 什么都改變不了的，她終究還是要做回她自己的。
? ? ? 許是因?yàn)榫鸵x開了，竹桑這段時間對周世顯的事都很是上心，幾乎是面面俱到。以至于身旁一直侍候她的婢女揶揄她說，難得公主這般賢淑，公主以前可是很討厭下廚的呢！
? ? ? 是嗎？她從來都沒有討厭過下廚呀，大抵說的是真正的長平公主吧！
? ? ? 距她與長平公主商定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竹桑莫名地覺得心里一陣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安著什么，只是莫名地覺得將會有什么事發(fā)生。
? ? ? 但竹桑并沒有想到，真得會有事要發(fā)生，而且還與自己有關(guān)。
? ? ? “在離開前，我們喝一杯吧。慶祝你自由了，也慶祝我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在世顯身邊了”
? ? ? 竹桑放下酒杯，淡淡地笑道，恭喜你。
? ? ? 正準(zhǔn)備起身起來，長平公主的一句話卻讓她徹底地愣在了那里。
? ? ? “你認(rèn)為你真得能輕易走出這里嗎？”
? ? ? 長平走到竹桑面前，原本甜美的笑容突然變得詭異了起來。
? ? ? 竹桑，你太天真了！你以為我會放你走嗎？更何況，你還有了他的孩子，我就更不可能放你走了！
? ? ? “你！”，竹桑只覺一陣疼痛從腹部傳來，讓她禁不住流出了冷汗。
? ? ? 她刻意隱瞞了長平自己懷孕一事，就連周世顯都不曾告訴過，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 ? ? 許是看出了她的疑慮，長平緩緩解釋道，你身邊的婢女，可是和我一起長大的，你認(rèn)為她會認(rèn)你這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假公主？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 ? ? ? “原來是這樣啊”，后宮的手段，還真是多?。￠L平公主和她一樣，不過二八年華，為何心思卻這般惡毒？
? ? ? ? “你怨我也罷，恨我也罷，但這個孩子是留不得的，而你，更留不得”
? ? ? 竹桑只覺腿間一股暖流緩緩滑了下來，孩子，保不住了。
? ? ? 她早就該猜到，長平公主那么驕傲的一個人，怎么可能容忍別人染指她的東西。
? ? ? 酒？那杯酒？她是釀酒的人，在長平倒酒的時候她就聞到了酒中的藥草香，她只當(dāng)是普通的藥酒，并沒有怎么在意。
? ? ? 她終究還是大意了！這杯酒，竟是一杯送命的酒！
? ? ? “竹桑，你可以求我，我或許會看在你是世顯紅顏知己的份上，放過你”，長平一只手抬起了竹桑的下巴，輕笑道，“我承認(rèn)你長得很像我，但你不要忘了，你是罪臣之女，你根本配不上他。能和他比肩的人，只能是我”
? ? ? ? 竹桑掙開她的手，癡癡地笑道，“真可憐！”
? ? ? 愛一個人愛的有多不自信，才這般小心翼翼。如果周世顯不愛她，那她做這么多又有什么用呢？
? ? ? “這不是可憐，而是愛！”
? ? ? “可是，你真的愛阿顯嗎？你那是愛，還是想要得到？”
? ? ? 因?yàn)榈貌坏?，所以念念不忘。又因?yàn)閯e人得到了，所以嫉妒。因?yàn)榧刀剩圆粨袷侄蔚叵胍玫健?/p>
? ? ? 如果真得愛一個人，怎么可能會擔(dān)心自己所愛的人變心呢？除非自己所愛的那個人并不愛自己。
? ? ? “不識好歹，那你就在這里靜靜地等死吧！”，許是因?yàn)闅饧?，長平直接將竹桑推下了涼亭。
? ? ? 竹桑只覺天旋地轉(zhuǎn)，一陣眩暈和痛感同時傳來。
? ? ? “阿桑！”
? ? ? 誰在叫她？聲音似曾相識。是周世顯嗎？
? ? ? 她很想睜開眼睛，可是，她感覺好困，好想就這樣長睡不起。
? ? ? 就這樣吧，就這樣靜靜地死去吧！
? ? ? “阿桑，你醒醒，不要睡，好不好？”
? ? ? “阿桑，我是阿顯”
? ? ? “阿桑，你可不可以睜開眼看看我？”
? ? ? ……
? ? ? 耳畔一直都回蕩著周世顯的話，可是，此刻她很累，心好累好累，她不愿再看到任何人了。
? ? ? 如果她的死可以解決一切恩怨，那就讓她死吧！
? ? ? 或許她真得不該存在于這個世界上吧！
? ? ? 竹桑醒來的時候，入眼的是周世顯憔悴的臉龐。
? ? ? 還沒有死啊，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死了。
? ? ? “阿桑，你終于醒了”，竹桑的手僅僅地被攥在周世顯手中，她試圖抽出自己的手，卻因?yàn)闆]有力氣最終還是放棄了。
? ? ? “你應(yīng)該知道事情的原委了，所以，放我離開吧！”
? ? ? 放她離開，從此，他們之間，互不相欠。
? ? ? “阿桑，我們是夫妻，我怎么可能會丟下你一個人呢？”
? ? ? 竹桑冷笑道，“夫妻？你真正的妻子是長平公主，并不是我！”
? ? ? 長平已經(jīng)對她起了怨念，怨念中甚至還帶了殺意。離開本就是遲早的事。
? ? ? “阿桑，我知道你怨我，可我寧愿你就這么一直怨著我，也不會讓你離開我的”
? ? ? “阿桑……”，周世顯還想再說點(diǎn)什么，卻已經(jīng)被竹桑直接下了逐客令。
? ? ? “我累了，想要休息了。你走吧！”
? ? ? ? 兩個人對峙了很久，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周世顯還是妥協(xié)了。
? ? ? “那你先休息吧，我一會兒給你送粥過來”
? ? ? 沒有一會了，因?yàn)椋阋粫驮僖惨姴坏轿伊?。竹桑在心里默默地說道。
? ? ? 周世顯走后，竹桑忍著痛意下了床，徑直來到衣柜前，換上了那件她最愛的火紅色的戲服，還給自己化了一個淡妝。
? ? ? 沒有遇見周世顯之前的竹桑是多么一個明媚的女子呀，而遇見他之后，竹桑的人生徹底亂了。
? ? ? 如果我沒有遇見你，該有多好呀！竹桑對著鏡中的自己說道，又似乎是在對那個人說。
? ? ? 阿顯，我要讓你此刻記住最美的我。
? ? ? 為了扮好長平公主，她再也沒有穿過戲服了。此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要穿上她最愛的戲服，唱她最愛的那折《游園驚夢》的戲。然后，靜靜地離開。
? ? ? 竹桑并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勇氣才打翻燭臺的，透過熊熊烈火，她看到了周世顯，以及他身邊的長平公主。
? ? ? 此刻，她誰也不怨，誰也不恨。
? ? ? 她為別人唱了這么久的戲，卻獨(dú)獨(dú)忘了自己的那出戲。
? ? ? 這出戲，她再也唱不下去了。
? ? ? 有關(guān)周世顯的，有關(guān)朱媺娖的，她已不愿再提了。
? ? ? 夜間吹來了一陣涼風(fēng)，竹桑就這樣被凍醒了。
? ? ? 在起身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酒壺，撒了一地的酒所散發(fā)出來的酒香味一時間引來了很多魅影，卻又因?yàn)橹裆Ｔ谀抢铮歼h(yuǎn)遠(yuǎn)地看著，不敢上前去。
? ? ? “酒窖里有酒，你們自己去拿吧！”
? ? ? 看著他們一個個興高采烈手舞足蹈的樣子，竹桑很是羨慕。
? ? ? 這些魅影是忘川河畔的守護(hù)者，他們從來都不曾輪回過，更是不懂人間情愛，喝酒純粹是因?yàn)楹煤攘T了。
? ? ? 有時候什么都不知道還真是一種幸福啊！
? ? ? 第二天竹桑去孟婆那里要了一碗孟婆湯，想也沒有想直接就喝了下去。
? ? ? 一萬年了，何苦跟自己過不去呢？
? ? ? 竹桑并沒有去看他們，她知道，有些事，再提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意義了。
? ? ? 這一次，她徹底放下了，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放下了。
? ? ? 大抵是吧，放與不放，只在一念之間。為了這一念，她荒廢了整整一萬年。這一萬年間，許多東西都變了。而她，也早已不是最初的那個竹桑了。
? ? ? 忘川河畔那家名叫“之子于歸”的茶舍依舊在開著，主人是一個名叫竹桑的女子。
? ? ? 那女子生的美艷極了，即便是斷臂，也絲毫不影響她的美。
? ? ? 茶舍每天都會有無數(shù)的茶客來喝茶，而有關(guān)茶舍主人竹桑的傳說，早已成為了匆匆過往。
? ? ? 孟婆問竹桑，后悔沒有去輪回嗎？
? ? ? 竹桑說，我本就是個戲子，一生都在為別人唱著戲。這一次，換我當(dāng)看客吧！
? ? ? 竹桑忘記了塵世間的一切，卻獨(dú)獨(dú)沒有忘記，她曾是一個戲子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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