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與死都是被動的,除此之外,人的命運則可以自主選擇。人生道路上有許許多多的分岔口,一旦選擇了一個方向,就無法折回重新選擇,光陰不會給任何人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天啟元年五月,夏初的雨水較多,天氣說變就變??諝鈵灥米屓诵臒┮鈦y,到了后半夜,電閃雷鳴,嘩啦啦下起大雨來。翌日清早,晴空萬里,風和日麗。原本是適合外出郊游的好天氣,天啟皇帝卻沒有好心情。因為昨天的暴雨過大、過急,皇宮的排水系統(tǒng)堵塞,導致皇宮中發(fā)起了汪洋大水。天啟皇帝用完早膳,出門一看,天?。∏鍖m前的院子一夜之間變成了水塘。太監(jiān)們拎著水桶來來回回地取水往外倒。天啟皇帝火上心頭,罷免了負責宮中防澇防寒的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盧受。
盧受被罷,天啟皇帝讓王安接替。這個任命是非常明智的,可以看出,此時的天啟皇帝,腦殼還算清醒的。王安為人正直,淡泊名利,曾是泰昌帝身邊最忠誠的奴仆。天啟皇帝繼位后,王安雖名義上是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兼掌巾帽局的事務,論資格和論影響力,王安是內(nèi)廷真正的核心人物。天啟皇帝任命王安為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也是對其工作的肯定,為其封個名副其實稱號。
本來是件好事,最終卻要了王安的性命。
王安的身體不好,每況愈下,行動不便,呼吸衰竭,太醫(yī)診斷是肺癆,按照現(xiàn)在的醫(yī)療水平診斷,估計是支氣管肺炎的后遺癥。總之,王安的肺功能逐漸衰退,肺功能的衰退,引發(fā)其他器官的衰退。天啟皇帝派人下達詔書的時候,王安病臥在榻,他起床下來跪在地上領旨,都需要人來攙扶。
中國人受孔孟之道的影響頗深,特別注重禮節(jié),看重名分。舉個例子,那個三國的梟雄曹操,手握重兵,胸懷大志,有統(tǒng)一三國的雄心,難道就沒有稱帝的野心嗎?為啥到死仍然是魏王呢?因為儒家文化對每個炎黃子孫熏陶了根深蒂固的觀念,曹操不肯背上弒君的千古罵名而遭到后人的恥笑。包括后面的曹丕和司馬昭,篡奪皇位用到的方法是“禪讓”,而不是掠奪。就好比歹徒拿著刀子架到你的脖子上,讓你把口袋的錢送給他,“禪讓”并非是本人意愿為之,是篡權(quán)者蒙蔽世人的手段。
中國人愛面子,人情世故講究禮節(jié)。按照官場的禮節(jié),皇上下詔任命,做臣子的應說一套客氣的感謝之詞,然后謙虛地表示自己受皇帝如此恩寵,唯恐擔當不了重任之類的客套話。王安領過圣旨,心情無比喜悅和激動,不過,他寫了一道辭謝疏,省得人家說他“太熱衷”。辭謝疏的上面有“臣愿領罪不領官”、“臣身有疾難當大任”等,天啟皇帝也能看明白,這都是些虛禮,只需再下一詔書敦請,事情就成了。
司禮監(jiān)有個秉筆太監(jiān)叫王體乾,覬覦“掌印太監(jiān)”之位已久,權(quán)力欲望比較旺盛,非常想當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人有夢想是值得稱贊的,只要你有能力,肯努力,一定會實現(xiàn)夢想。君子的夢想是憑實力得來的,小人的夢想則是不擇手段得來的。王體乾趁著王安上辭謝疏,等待天啟皇帝下敦請書的空檔期,著手謀劃自己的利益。
王體乾是個勢利的小人,可惜王安沒有把他看透,話說回來,王安又能把誰看透了呢?王安一直把王體乾視為可以信賴的朋友,人與人之間,又能有多少值得信賴的朋友?
蠅營狗茍的勾當,自然要找臭味相投的人。王體乾找了魏忠賢,接著找了客氏,三個齷齪的小人一合計,達成了共識:由客氏和魏忠賢想辦法搞掉王安,在司禮監(jiān)把王體乾扶上掌印太監(jiān)的位置。但是,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請人幫兇,必須犧牲一些自我的利益。客氏說:“我的要求并不過分,將來你這個內(nèi)廷一把手,要聽魏忠賢的招呼。”王體乾權(quán)衡一番,同意客氏的要求。
上次王安鞠問魏忠賢,沒能抓住機會干掉對方,反而將魏忠賢無罪釋放,無疑是放虎歸山。再次回到司禮監(jiān)的魏忠賢,勢力已經(jīng)漸漸壯大。廷臣里面有個別見風使舵的無節(jié)操官員,看好魏忠賢的潛力,紛紛登門投靠。魏忠賢本人是個文盲,卻十分崇拜知識分子,喜歡和有文化的人做朋友,打交道。
給事中霍維華是魏忠賢結(jié)交的外廷好友中的一個,倆人在一塊兒喝過幾回酒,關系鐵到不能再鐵的地步。魏忠賢找霍維華辦事,霍維華斷然不會拒絕,日后還指望魏忠賢拉一把呢!
霍維華按照魏忠賢的意思,上疏彈劾王安心口不一,說王安本來是很想得到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這個職務的,他上辭謝疏,分明是藐視皇上的權(quán)威。說王安講自己身體有病,其實是裝出來的,如果身體有病,為啥前幾日跑到寺廟上香?
吹毛求疵,無事生非。天啟皇帝閱了奏疏,懶得說什么。反倒是客氏在一旁吹風,說:“皇上,霍維華的奏疏不足為信,那個王安確實是病得不輕,到了病入膏肓的樣子,既然王安身患重病,就讓他安心養(yǎng)病,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的職位交由精力充沛的王體乾,豈不甚好?”
天啟皇帝是明白人裝糊涂呢?還是不懂孔孟之道?總之他采納了客氏的建議。
王安沒能等到第二次的任命,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的帽子戴到了王體乾的頭上?;蛟S,天啟皇帝關心王安的健康,不想再讓他替大明王朝操勞了吧!或許,客氏在天啟皇帝耳邊吹風的那會兒,天啟皇帝正如癡如醉地研究木工技藝吧!
假如天啟皇帝第一次下任命詔,王安爽快地答應,就不會讓王體乾撿了便宜。假如王安當上了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加上主持正義的張皇后幫襯,內(nèi)廷就不會容客氏和魏忠賢如此高調(diào)地放肆。王安是個飽讀四書五經(jīng)的人,性格決定他注定會上辭謝疏?;蕦m中一次不起眼的人事變動,徹底搞垮了大明王朝的正義之墻。邪氣如同瘟疫一般,開始在皇宮蔓延。
王安盡管沒有獲得宦官所能達到的最高職位,但是他人還活著;皇宮中的正義雖然被削弱,但是還存在。
“野草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睂Υ龜橙耍欢ㄒ獢夭莩?。在這方面,客氏的覺悟是相當高的。她認為,要想整垮王安,使其永遠得不到翻身,必須要了王安的命。
什么是斗爭?斗爭是誰狠毒,誰絕情,誰能堅持到最后。斗爭不能講情義,講誠信,誰心軟,誰搭上性命。
客氏對魏忠賢說:“不殺了王安,后患無窮?!?/p>
魏忠賢聽到要殺了王安,皺了皺眉頭,猶豫不決。不管怎樣,王安是他的老主子,而且不止一次地救過他的命。人是有血有肉的動物,對自己的恩人下殺心,實在是勉為其難。他的良心未泯,恩將仇報的事情,他做不出來。
王體乾摸透了客氏和魏忠賢內(nèi)心微妙的區(qū)別,未雨綢繆,王安不死,他擔心掌印太監(jiān)的位置坐不穩(wěn)??嗨稼は胍魂囎雍螅幊鲆惶紫乖捜フf服客氏,忽悠客氏說:“王安在密謀將奉圣夫人趕出皇宮……”客氏聽完又驚又憤,慌忙去找魏忠賢。
彩鳳門內(nèi)有一間直房,這里是客氏和魏忠賢白天相見的地方。平時一些不見光的事情,都是兩個人半夜躺在床上合計的??褪弦环闯B(tài)來此找魏忠賢,可見不殺死王安,成了她的心病。
客氏屏去左右宮女,十分篤定地說:“殺掉王安,刻不容緩。再拖下去,夜長夢多?!?/p>
“怎么了?他都病成那樣了,為什么不肯放過他呢?”魏忠賢倒了一杯茶水,端給客氏。
客氏接過茶杯,呷了一口,說:“據(jù)說他在收集扳倒我們的證據(jù)?!?/p>
“不用擔心,和我們斗,他現(xiàn)在沒那個實力?!?/p>
“若是他發(fā)動廷臣,你我二人難道能比西李?還不是要吃他的算計?”客氏睜大眼睛,目光陰鷙地盯著魏忠賢。
李選侍移宮案,倘若不是廷臣從中摻和,結(jié)局如何,難以下定論。魏忠賢如夢初醒,決定要殺掉王安。
客氏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