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會芬結(jié)了婚之后，就和鐵匠家再沒了聯(lián)系，老大報了移民玉門的工程，年底也搬走了，鐵匠不停地感嘆自己和親人們的命運，想不到父親臨死前留的遺愿，這么快就讓自己的幾個兒子破碎了，從此過年的時候去老家墳上的，也就只有自己了。鐵匠的姐姐已經(jīng)抱上了孫子，沒辦法再當回當初關(guān)愛自己的姐姐了，莫名地，鐵匠生出一種孤獨的感覺來。

承志已經(jīng)一歲半了，小家伙現(xiàn)在已經(jīng)會抱著鐵匠叫爸爸了，他的每一點都足以讓家人們欣喜，鐵匠迫不及待地想讓他長大，所以他也就非常努力的想給他一個美好的未來?？墒巧頍o長技的鐵匠知道，要給他和慧慧未來是多么艱難，所以他不顧秀蘭的反對，決定開春種完地再去一趟山西。

秀蘭拗不過自己的丈夫，她很害怕鐵匠在山西出事兒，以往家里的事兒都是鐵匠說一不二，她從來都不反駁，可這回不一樣，鐵匠的二哥剛在山西出了事兒，她總是覺得心里不安：“哎呀，你個死鐵匠，非要去鉆那黑黢黢的煤洞子干啥嘛，你去建筑工地上找個活也能掙到錢，你這一去這么院，娃娃和我出個啥事也經(jīng)管不上，你咋就這么狠心嘛?！辫F匠耐心的聽著女人的嘮叨，溫柔的安慰著她：“你放心，老板都跟我說好了，原來的那個班長去當包工頭了，我這次去，就是去當班長的。你還記得上次我給你說的事兒不？就是和老板喝醉了那次，我沒拿那個錢，老板覺得我挺靠譜的，你放心，等再干上兩年，給承志掙夠新房子的時候，我就不去了。你想啊，承志長大了不能讓他住在連個柱子都沒有的屋子里吧?！?/p>

秀蘭不好再堅持，但她還是不放心的和鐵匠確認了一遍：“那個老板真說讓你過去當班長？你可不能騙我，錢什么時候都掙不夠，最重要的是人要平平安安，清清白白，這次老二出了事，我算是相信了老一輩說的話，人在做，天在看，你出門可得多長點心眼?！?/p>

聽秀蘭說出“人在做，天在看”，鐵匠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甚至有些憤怒，但他卻不能表達這種憤怒，同時對之前從不相信的冥冥之中的運數(shù)第一次有了懷疑。他不由的回憶起二哥這些年做的種種，想起剛和秀蘭結(jié)婚的時候他和二哥打過的那一架，所以他也就沒接秀蘭的話，兩個人同時沉默起來。

鐵匠的二哥在村里名聲不是很好，分家的時候老鐵匠把最好的房子分給了他，還把才十七歲的鐵匠在山西辛辛苦苦掙得錢給她娶了媳婦兒，可是分完家要養(yǎng)活老人的時候，老二卻提出來要讓老鐵匠在三個兄弟家輪流住，由三個人共同照看。盡管這樣，老鐵匠還是對他很好，娶媳婦兒的時候還偷偷把鐵匠在山西打工掙的錢給了他，可是他自從娶了媳婦兒，對老鐵匠的態(tài)度就更差了，更讓鐵匠憤怒的是，他結(jié)婚的時候在老二家拿了個水壺，結(jié)完婚他居然來要拿回去。

為這事兒，鐵匠當時就和自己的二哥打起來了，他不是為這個水壺，他是因為二哥的絕情心寒，他和老大不在家的時候，老鐵匠生了病，老二還催著自己的爸爸給自己家里打一個柴刀，還說出身汗病就好了，結(jié)果當晚下半夜，老鐵匠就咽了氣。鐵匠越想越覺得憤怒，下手也就越?jīng)]了輕重，打那以后，兩兄弟就再沒進過彼此家的門。

鐵匠本來想著趁這次兄弟三個一起去山西下煤礦，他和二哥好好把這些年的事兒說道說道，誰成想?yún)s出了意外……鐵匠嘆了口氣，對坐在長凳子另一頭的秀蘭說了聲注意（坐長凳子一頭的人起來，另一頭受力不平衡可能會倒下去），就出了門，不知道去了誰家。

秀蘭看著丈夫出了門，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剛才的話可能過分了，再怎么說，那也是他二哥。搖搖晃晃走過來的小承志鋪著進了秀蘭懷里，小家伙看來是餓壞了，不停地扒拉著秀蘭，秀蘭嘴角不由得露出微笑來，想起來她做過的夢，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己的承志才能長大，真希望那一天能早點到來。

等三月里鐵匠把地里的活兒都干完的時候，他就再次坐上了去往山西的火車，不同的是，這次只有他一個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他越來越像自己的大哥了，在任何情景里，他都變得十分冷靜，他自己也奇怪，這種冷靜好像能給他力量。

火車上的人大都睡著了，少數(shù)睜著的眼睛里滿是心事重重，鐵匠很想寫一首詩描述現(xiàn)在的自己，就像那次他看到的孔乙己一樣，可是他費盡了心思挖空了腦袋也想不出一句，憋了半天終于用“你風塵仆仆的臉上寫滿了故事”開頭，無奈的是，他也是用這句結(jié)尾。

少得可憐的文字儲備讓鐵匠放棄了寫一首詩的想法，但他還是睡不著，不由得又想起家里來?；刍垡呀?jīng)五歲半了，等今年過年回家，就已經(jīng)六歲多了，開春了要送她上學，雖然農(nóng)村人一般都不太在乎女孩子上學的事情，但鐵匠還是鐵了心，就算再苦再累，也供慧慧讀書，不能讓她像自己一樣當個睜眼瞎。

不知不覺里，火車已經(jīng)帶著鐵匠到了河南鄭州，鄭州是個大站，火車要在這里停二十分鐘，鐵匠站起來活動活動了因為長時間坐著而有些麻木的腿，又去接了杯開水，就拿出準備的干糧吃起來。

說是干糧，其實也就是秀蘭做的幾個饃饃，因為是用蕎麥面粉做的，看上去黑乎乎的，鐵匠并不在意，自顧自的吃了起來。坐在鐵匠對面的是個中年婦女，穿的挺漂亮，看上去像是個城里人，鐵匠有些納悶她為什么和一車廂的農(nóng)民工坐在一起，忍不住打量了她幾眼，卻不想被那婦人撞上了目光，鐵匠一時臉紅起來，那婦女輕蔑地瞥了他一眼，看了看他手里的黑饃饃，就把頭轉(zhuǎn)過去了。

鐵匠覺得沒趣，吃完了饃饃就把眼睛閉上，不再理會身邊的任何聲音。車里的燈光讓鐵匠有些不適應(yīng)，村里還沒通上電，煤油燈的光閉上眼睛就看不見了，不像車上的電燈，眼睛閉上了還有一層層白色的光暈。想起自己的父親一輩子了沒見過這種電燈，鐵匠突然覺得難過，他很想哭一場，不止是為父親，還為不停在路上奔波的自己，生活不易，可是自己沒辦法逃避，他想象不到自己明天的樣子，一種無力感涌上心頭，讓他對自己無比失望。

停留二十分鐘后，火車又重新出發(fā)了，鳴笛聲打斷了鐵匠腦子里亂紛紛的想法，他握了握拳頭，暗暗給自己打氣：“不管怎么樣，生活還是要繼續(xù)，慧慧和承志還等著自己去養(yǎng)，只要我夠努力，一定能讓他們小時候比我幸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