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家族在村子是個被議論的熱點。
（一）
她在16歲的時候跟一個25歲的男子好上了。年少不知事，對一個人的喜歡往往是受對方誘惑，以為對她好些，就是愛她的。在將其當做自己浪漫青春故事的男主角之后，17歲便有了他的孩子，太小，不敢被家里人知道，獨自去醫(yī)院打了胎，自然是被醫(yī)生訓斥了一番：不懂得愛惜自己的小女孩。青春蔥蘢的情感總是自認為轟轟烈烈，只要轟烈，就能讓人羨慕讓自己感到滿足，即便渾身是傷。打了胎，繼續(xù)在一起。直到東窗事發(fā)被家里人知道了，卻已經(jīng)肚子又有了孩子，那會兒她18歲。
媽媽是個潑婦，說是潑婦，卻也對家庭情況糟糕透頂?shù)陌职植浑x不棄，常年在外頭打工。罵罵咧咧的媽媽自然打了她一頓，腿上紅印子五條，這是她媽媽打累了，她用手指認真數(shù)出來的?；鹄崩钡奶?，卻又覺得似乎一點都不疼。給不光彩的家庭又添上一道傷痕，18歲的她有些懂了羞恥。
次日，被母親拖著去醫(yī)院，醫(yī)生告知年齡太小，又打過胎，現(xiàn)在肚子里的孩子只能留下來，不然對她以后的生育有影響。
25歲的男子，游手好閑，現(xiàn)離異，與前妻有兩個小孩。想這般男子即便是多糟糕的家庭也不會要，也只能靠誘惑小姑娘來取得對方家庭無可奈何的同意了。
多次商討，她還是想要跟此男子過日子。男子也不介意入贅。婚事就這么定了。
先在村子里辦了喜酒，在村子的祠堂辦的來。村子里的人背后詬病，表面卻都還是笑盈盈的去參加喜宴。
她媽媽到處忙活著，招待這招待那。18張桌子足以讓小村子每戶來參加的代表都有位置坐了。
“小美他媽，看到小美嫁出去了，就算心里有怨言也只能忍耐啦”
“唉，能怎么辦呢，她自己做的孽，我們想幫忙也沒法，都怨我常年在外頭打工，對她們姐妹缺少關愛?！?/p>
“哎呀 今天是喜慶日，別說喪氣話。以后家庭和和美美的就行啦”
“是啦是啦，在外頭打工，我很踏實，卻成天怕村子人說我在外頭亂搞”
“亂說，誰人會說你，還不都是為了家”
“本想著多賺些錢給她們倆姐妹，結果卻... 唉不說了，我去那邊看看，菜上得怎樣，小美該來了”
小美她媽急沖沖走向管菜式的大叔那兒。
剛走開，聚在一起喝茶的村里人笑了起來，誰不說小美是缺少管教才導致如今的結果呢。責任不在父母，在誰？
那年我還未遠走，媽媽自然讓我也一起回家喜慶喜慶。看著比我小5歲的小美穿著中式新娘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臉孔太稚嫩，服裝太過成熟，肚子已有些看得出明細。站在多人中間，似笑非笑，而新郎則在一旁跟村子里好酒的年輕小伙子喝起了酒，大吼大叫著老子他媽的。村子老人都搖搖頭，這算哪門子的女婿。那天陽光撒在地上，到處是一片溫暖，祠堂屋檐上幾只小鳥嘰嘰喳喳叫著，印象中整個婚宴熱鬧無比的。
（二）
小美上一輩的家庭本來是很不錯的，有大伯小叔二叔，都是小美爸爸的親兄弟，農(nóng)村家庭，家中有4兄弟，是香火很旺，也是祖上有福了，兄弟幾個都可以是頂梁柱，但說也矛盾，導致重男輕女的現(xiàn)象是因為家庭窮，需要大多勞動力，生個男孩子便會當成寶，女孩子不值錢，于是養(yǎng)男孩子就不比女孩子了，總是要花更多錢了，何況4兄弟。
本來窮的家庭，這下也只能更窮。這樣的死循環(huán)是打破不了的，除非哪個小孩能有點大志向，可惜這幾兄弟都是農(nóng)村生也是注定要農(nóng)村死，大字不識一個，飛不上枝頭當鳳凰。
外人羨慕他們家男丁多，只有小美爺爺才知道日子過得有多苦。幾兄弟還小的時候，總是打架，小美爺爺忙著養(yǎng)家糊口，可沒空管教他們，再說，農(nóng)村孩子，眼界也就那么寬，怎么管教才能變得跟父母不同，有出息點？
四兄弟名字也著實有趣，老大家和、老二和萬、老三萬事、小弟事興。
家和萬事興，想必小美爺爺是想讓幾兄弟能夠連心，事不遂人愿，幾兄弟不知道哪時開始便有著隔膜，大抵是父親去世，只剩下個又聾又啞的老母親的時候。家里確實窮，人一窮，就容易狗急跳墻，無論什么陰暗面都表現(xiàn)于日光之下，四兄弟推脫著為母養(yǎng)老，鬧得不可開交，后來決定老母親住老大家，吃飯在老二家，老三跟小弟出遠門打工，常年不在家，偶爾回來一趟。幾兄弟過年過節(jié)表面樂呵呵，村里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們對彼此都意見滿滿。
說來也怪。幾兄弟，除了老二和萬娶了小美媽媽之后，其他三兄弟沒一個娶媳婦成功的。而小美媽媽生的又是兩個女兒，小美和小敏，沒有男丁。
村中人笑話著，是小美爺爺把運氣都用光了，一連生4個兒子，才會導致現(xiàn)在無人繼承香火。
（三）
老三萬事在外頭打了幾年工后，回村子里開了間雜貨鋪，賣日常用品，生意也大抵不錯，村子大大小小什么東西都在他那兒買，萬事可疼小美和小敏了，兩姐妹要錢不跟父母要，都是跟萬事要：“二叔，我要錢”，萬事讓他們自己在錢柜里拿，一點不在意。
后來萬事處了一個女朋友，兩個人關系蠻好，只是姑娘的腿出過意外，走起路上不穩(wěn)。那會兒萬事爸爸已去世，長兄為父，萬事自然要帶回家給老大家和過眼，豈料家和一口罵跑了那個姑娘，嫌棄人家是個半殘疾。這可氣壞萬事，把自己女朋友給罵跑了，于是跟老大吵了一架，據(jù)說吵得很厲害，家里能摔的東西都摔了，然后萬事一氣之下離開村子，又外出打工去了，這下可才算是常年不回家了。
村子的人說，老大家和這么做是不對人，人家情投意合，女方人品也不錯，經(jīng)常來萬事的雜貨鋪里幫忙，三下兩下就給人罵跑了，不道義。從此萬事、家和兩個人的結在這里就結下，并且是注定解不開。
（四）
在萬事外出打工的時候，雜貨鋪就就由老大家和管理，家和管的時候就不像萬事一樣隨意，認真了許多，賺的錢也多了點。
以前村里的人在雜貨鋪買東西都是買了啥都會說：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錢算多一點。萬事也不在意，每次就多給一些，每每下來，賺得錢過的下日子，賺的倒不多。
現(xiàn)在交給家和管，就算村里人來討要一個小盒子，家和都是要收幾毛錢的。吃慣萬事甜頭的村里人不斷地說，家和，你真的扣死了，多給點都不行，要個盒子都要收錢。
家和說，我是做生意不是做善事的，整天這個要多點，那個要多點的，那我賺什么！村里人無話可說，只能悻悻地離開。
老二萬事后來再沒找女朋友，直到有一次在外打工不小心也出了車禍，腿同樣不靈活了，便只能回家重抄就業(yè)，把雜貨鋪繼續(xù)開下去。走路一瘸一瘸的萬事內心越來越暴躁，戾氣也越來越重。心里更怨恨老大，每每大哥跟建筑隊伍干活賺錢回來，有點吃的拿給他，他都是當面扔垃圾桶。
大哥后來也自知自己做得不對，沒再爭辯，而是默默就走了。
（五）
村里有人想給小弟事興做媒，可對方一打聽這家庭:兄弟不合，有個聾啞老母親，沒房沒錢。有哪戶人家想把自己女兒嫁過來？
有一家勉強接受的，卻鬧了個大烏龍，女方約事興出去玩，也不知是事興忘記還是不懂事，沒帶錢就去了，那天的約會全是女方出的錢，完了還不知羞恥讓女方給自己充手機話費，本來就只是湊合的女方，這下子徹底看不上事興了。
不用想，這個笑話成為村里人的茶余飯后。事興自然被村里的媒人數(shù)落一番，事興后來說:“我以為已經(jīng)是自己人了，沒計較那么多……”
倒是有一戶人家說讓事興入贅。
原本老大家和是不同意的，覺得怎樣也得娶回來。村里人說，你們幾兄弟，就一棟2層房屋，老二還成家了的，也就小美媽能忍了，哪個女人愿意嫁過來？也不想想，幾兄弟有啥資本娶好老婆。
老大聽了這些話也沒說什么，當做默認了，一切程序全讓小美媽和村里媒婆說了算。
我聽說，事興去到女方家，等不到尊重，常被罵。那次，老大家和想把2層樓房再往上加一層，其他三兄弟湊錢也不夠，于是問事興借錢，事興還得偷偷摸摸的找錢，后來被媳婦知道，罵了一頓，連著幾兄弟一起罵。
老大老二自覺理虧，無話可說。萬事卻氣炸了，跑到對方家里，張口就罵：“即便我小弟是入贅你們家的，你們也別拿他不當人！哪來的優(yōu)越感對我弟像狗一樣對待的?！?/p>
“借錢怎么了，我們是不還還是咋地？借我弟的錢，你們罵什么罵，欠你們的?。俊?/p>
”……“
這一句一句的，罵得女方啞口無言，之后倒是對事興好些了。
（六）
小美還沒結婚前，我過年回家鄉(xiāng)，小敏去奶奶那兒拿油，我在那兒剝花生。
“阿婆，家里沒油了，來借點油”
“好，我給你拿。小敏，你媽媽在外頭打工養(yǎng)家，不要一回來你們姐妹就跟她吵架的，她也不容易”
“沒吵架，我知道她不愛我們的，誰讓我們都是女的，又不是男孩子”
“胡說，你媽哪不愛你們了”
“打我們往死里打，天天讓我們做這做那，現(xiàn)在出去打工都不回來了”
“那打工不也是為了養(yǎng)你們啊，你爸去年承包的那片柑橘不是虧了一堆嗎”
“阿婆我不跟你說了，待會回去遲了又要招罵。生在這個家，真丟臉！”
說著，小敏小心翼翼拿著油往自己家走去。
“好好好，去吧，今晚我炒花生，要吃就拿個盆子來盛。”
奶奶轉身對我說:“去，去隔壁村買袋鹽，家里不夠了?！?/p>
我問奶奶，萬事的雜貨鋪不開了嗎？
奶奶說，他啊，想不開，自殺了，活著，有什么過不去了，非要去自殺，人一死，啥都沒了。
是啊，活得再苦，一死，啥都沒了。痛苦都感受不到了，遺憾不？
突然想起那年去雜貨鋪買白糖，萬事說，呀，妞兒你回來啊，那你奶奶可不高興壞了。
隨后稱了一斤糖，硬是不收我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