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翅》03:溫森太太的小旅館

? ? ? ? 8月剩下的日子,我都是在臨時住處度過的。那是家離港口不算特別遠的旅館,取名就叫“溫森太太的小旅館”,三層竹木結(jié)構(gòu),分了前后兩棟房子,由一條長廊連通,后屋稍小一些,旅館主人溫森先生和溫森太太就住在那里,至于他們雇的兩個幫工,則住了前屋的角室。溫森夫婦有個獨子,另找了份正式工作,據(jù)說是坐辦公室的,只在休息日才過來幫忙,這引得溫森太太既驕傲又擔(dān)憂。

? ? ? ? 溫森太太四十來歲,是個精明又不失溫度的婦人。她常是坐在柜臺前,算賬或拿布做衣裳,除此之外便是督促幫工們把房間、走道和一樓的餐桌收拾干凈,床單、被罩三四日一洗,窗簾子一周一換,那間特意為晾曬和烘干衣物而搭的棚子里利落落鋪展了幾排布料,素色協(xié)調(diào),看起來干凈明快;走道則隔上幾步掛著個香盤,里面是燃著的香草香線。總之,在舒適度方面她樂意使住客滿意,而作為回報,那些個異國來的客人也樂意教她些不算復(fù)雜的對話和文字。

? ? ? ? 至于溫森先生呢,他兼手了廚子和木匠的工作,空閑時候他不常待在前屋,倒是經(jīng)常有人專過來找他,定做或是修理些小玩意兒,那些人熟門熟路,跟溫森太太問候過后便繞到后屋去了。

? ? ? ? 這其中一部分是我觀察所得,一部分卻是這幾日新來的名叫“格格特”的女幫工在后來與我發(fā)牢騷時說的,她還在上學(xué),說是為了完成每學(xué)年的社會實踐任務(wù),每天下午才過來,第二日早上又很早離開。她手腳麻利,力氣又大,卻把觀察住客當(dāng)作一大樂事,溫森太太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找理由使喚她做些多余的事,比如,給幾盆花畫小像——溫森太太養(yǎng)了幾盆在此地不大容易養(yǎng)活的花,對那些花她耐心十足,好好學(xué)了栽植技巧,私下里喚它們“小祖宗”。

? ? ? ? 這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聽到些輕微的響動,像是嘎吱嘎吱的刮動金屬的聲音。本能使我睜開了眼睛,月光有些亮,我大張著眼睛想從一片色塊中看清楚些什么,未待理智完全操控又下意識翻了個身——一個不知什么人,竟在我的屋里!我禁不住尖叫了一聲,那不知該怎么形容的尖刺的嗓音從我的喉嚨里擠了出去,變了形。我一時又疑心這會否是我的幻覺,待再看時,有道白弧朝我沖過來,我跌跌撞撞地爬起,那人已靠得很近了,好似說了什么,但我沒有聽清,緊接著,“噗”的一聲,有什么東西濺在我的手上。

? ? ? ? 門在我未注意時已開了,溫森太太和格格特各提了一盞油燈,而格格特單手舉著什么,有點像彈弓一類的東西,身后是一位被吸引過來的房客。格格特把油燈一放,幾步躥過來,一頂,一擰,一按,未等我全然看明白,黑影已直蜷在地上抽著氣,被扒拉開頭發(fā)和面罩。是個小偷,看我貌似出手闊綽又形單影只,想碰碰運氣。

? ? ? ? 巡邏隊員很快上來把人帶走審訊,那把未開刃的匕首也收了去,看客插幾句話后回房了,臨走前溫森太太同他溫聲道歉,用的是一種方言,勉強辨別出有“疏忽”、“受驚”、“整改”幾個詞,那房客沒說什么。而后溫森太太轉(zhuǎn)過來走近了,用她的母性嗓音安慰我,邊點燃我房里的油燈,塞到我手里,說很抱歉發(fā)生這樣的事,又說感謝阿皮那伽和吉陀(大概是這兩個發(fā)音)保佑毫發(fā)無損,在交代了格格特幾句后,要引我換個房間歇下。我在微微搖晃的燈火下摸索,未服藥,白日克制的步伐有些踉蹌,溫森太太道:“你的眼睛……抱歉……”她說一半,又不再說下去了?!皼]關(guān)系,是有些毛病?!蔽一貞?yīng)她。

? ? ? ? 實際上,治病也是我此行的目的,只是萊莎公主,也即我的母親,說學(xué)些東西再回去也是不錯的選擇,迪卡登國王已過了他鼎盛的年紀(jì),正有讓王儲獨當(dāng)一面的心思,該生些新氣象了。我進得房間關(guān)門,對著光看手上沾了什么東西,是深色的一團,又跟潑濺開的顏料有些相似,拿指搓一下,快干了。我取過巾帕潤濕后擦了手上床歇息。

? ? ? ? 隔日旅館便開始整改起來,溫森先生聯(lián)同兩個小伙四處探看了一陣,還過來說這兩日可能會多有打擾,之后便時有敲敲打打的聲音。下午,格格特把我的一應(yīng)物品從原先的房間搬過來,我看著她忙活一陣,冷不丁問:“格格特小姐身手真是不錯,只是為何還要在這里工作?”

? ? ? ? 格格特看我一陣,不知是什么取悅了她,她“撲哧”一聲笑了:“嘿,你這小孩兒,看上去一本正經(jīng)的,想到哪里去了?”她干脆留在我房里聊天,還取來這些日子畫下的素稿,黑炭筆下的人物相雖多留白,倒是頗具神韻,像是A先生喜歡吃哪道菜、B小姐最近在發(fā)愁什么這樣的事她都知道,她外語學(xué)得不錯,因而和我對話自然流暢,這一方面溫森太太雖祖上和戈林屬一個語系,到她曾祖父這一代舉家搬遷,到底是失了說話的語境,只懂了些皮毛,又想各地的語言都了解一些,反倒弄了一身古怪口音。

? ? ? ? 到了不得不再去忙活的時候,格格特突然湊近我:“哎,小孩兒,你會替我保守秘密的吧?我那些嚼舌根的話叫雇主聽見可不大好。”她得了允諾,轉(zhuǎn)身開門出去了,而我思索片刻,倒是明白了她的用意。

? ? ? ? 第二日旅館窗戶外面加了一層罩子,第三日門上皆換了新鎖。在旅館待著的時候,一天里我會樓上樓下地走上兩回,用餐,散步。有時我并未吃藥,在光亮處情況好些,兩步內(nèi)能辨別出一些色塊和光斑,至于再遠一些,則只有些大致的輪廓了。我走的不算快,但步伐穩(wěn)當(dāng),平常人不會看出我有什么問題——而即使他們知道了,其實我也不太在意,努伯蘭老師說有辦法治愈,但實際上我已做好一直如此的準(zhǔn)備了。我想,情況再壞也不會到哪里去了,相比起一開始,我的體力已好多了,無力感與疼痛也已減輕不少……說不定我反而會因此而比正常人輕松些,畢竟人們對有殘缺的人的期待和戒心總會少一些——這在今天看來其實是非常天真和莽撞的,非要說的話,我愿意把它稱作“獨屬于一個11歲孩子的勇氣”。我向格格特借了紙筆,用了兩個多小時畫了幾幅印象中的海航圖。筆法已生疏了,到第三幅才算是能看。畫完之后溫森太太在我身后待了片刻,說可以裝裱起來掛在旅館的墻上,這會是種別樣的裝飾,要是我愿意的話。

? ? ? ? 8月的最后一天早上,我剛起床,要把夜里關(guān)上的窗子打開些支上插銷的時候,一陣風(fēng)把小麥沱花的花瓣吹了進來。我深吸一口氣,想把停留在我肺腑里的昏沉驅(qū)趕走。我驀地呆住了。

? ? ? ? 一只巨大的鳥停歇在了旅館的側(c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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