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七鰓鰻 試錯 載體】海的秘密

海上一直漂著一個古老的傳說,那是許多海洋生物津津樂道的故事。

傳說中,海里的一只小美人魚愛上了陸地上的一個王子。為了與王子長相廝守,小美人魚典當了自己醉人心脾的美麗嗓音換來人類的雙腿,卻因為王子移情別戀于鄰國的公主而化作泡沫,永遠消失在海洋深處。

每一代新生的海洋居民都被他們的祖父母一遍又一遍地教誨著,不能像小美人魚一樣癡傻,好好的永生永壽不肯要,為了虛無縹緲的情愛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唉,還偏偏是個人類……”小美人魚早就化作海底世界里愚蠢的載體,成為所有海洋居民嘲笑的對象。


小美人魚自漫長而久遠的沉睡中醒過來,蜷縮了幾百年的身體好像巨輪生銹的鐵錨,維持著原有的姿勢久久難以伸展。她終于睜開了眼睛,卻被一道突如其來的耀眼的金光刺得生疼。小美人魚忍不住用雙手遮住了眼睛,她隱約聽到驚呼和歡叫聲自深海越過海巖幾千米的縫隙傳過來。狹小而幽閉的牢籠被照得恍如陸地上的白晝,圍成牢籠的海藻歇斯底里地尖叫著,迫不及待地收回被金光燒灼的觸手,不經(jīng)意間為小美人魚打開一條生路。

小美人魚小心翼翼地踏出殘破不堪的牢籠,慢慢地從狹小的巖石縫里擠出自己的身體,深淵處不斷生長的海藻觸手迅速扯住她的尾巴,用力想要把她拉回?zé)o底的深淵。她拼命掙扎,身體激烈地碰撞摩擦著巖石,到處是鋒利的石刃凌遲出來的傷口。不知在黑暗中攀爬了多久,她終于爬出了陰森森的巖石縫隙,來到了深海。

這次她終于聽清楚了海洋居民們的歡呼聲:太好了,海王終于打敗了邪惡的力量,七海終將歸于萬年和平啦!

小美人魚隨著被海洋生物們卷起的洋流搖曳著身體,他們太興奮了,嘴里說著小美人魚根本聽不懂的話。以至于她不得不抓住一側(cè)的珊瑚才勉強維持住平衡,沒有被大部隊給沖走。她躲在那株巨大的珊瑚后面,悄悄地聽全了整個故事。在她沉睡的這些年里,她曾經(jīng)生活的海域和其他六大海之間由和平逐漸走向戰(zhàn)亂,爭戰(zhàn)數(shù)百年,終于在女王與陸地人類的孩子——海王的帶領(lǐng)下,打敗了一心向戰(zhàn),妄圖統(tǒng)一海域和陸地成為海陸霸主的奧姆王子。

“你們知道嗎?海王這次統(tǒng)一七海,大赦天下,許多囚禁在深海千里之外的巖縫里的惡人也都要被放出來了呢?”

“什么?!也包括七…”一個聲音倒吸一口涼氣,吐著泡泡驚訝地開口。

“噓!別提它的名字!你不要命了嗎?!”另一抹身影趕忙沖上去捂住他的嘴,不讓他開口。那個聲音也立刻變得小心,懦懦地瑟縮著腦袋,“不提了,再也不提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兩條不知名的魚越游越遠,漸漸消失在小美人魚的視線里。她的內(nèi)心充滿了對已發(fā)生的事的疑惑與不知今夕何年的不知所措。她沉睡了太久了,久到她以為自己化作泡沫的那一刻只是成年時做的一個并不真切的夢??伤浀?,灼熱的陽光將一個個五彩斑斕的泡沫曬到暴烈時,她的身體也如同在滾燙的沙灘上拼死掙扎地翻滾,試圖回到大海,卻離陸地越來越近。

昔日的小美人魚宮殿早在許久之前就被奧姆王子邪惡的手下給占領(lǐng)了,這番王子束手就擒,他的手下也都逃之夭夭。可殘留的黑氣仍舊彌漫在原本精致典雅的小小宮殿里,散發(fā)著生人勿進的威脅。據(jù)那兩條魚說,那個邪惡的力量就囚禁在這里。

門被墨綠色的海藻緊緊纏繞著,小美人魚用盡全身的力氣也沒能推開一個窄窄的足以讓她擠進去的口子。她癱軟了身子,抱著尾巴倚靠在門上,內(nèi)心生出無能為力地脆弱感。姐姐們呢?玩伴們呢?歷經(jīng)了百年戰(zhàn)亂,他們可曾活著?小美人魚流出來的眼淚頓時化作最明亮的珍珠,一粒一粒順著不起眼的地縫滑進了宮殿里。一時間,震耳欲聾的嘶吼聲晃得幾乎整個海底世界地動山搖,浪起海嘯。小美人魚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擊打,如同失去翅膀的蝴蝶,一下子沖撞在海巖上,失去了知覺。

等她再次醒來,身邊坐著一位老婆婆,她的臉上刻滿了時間的烙印,已經(jīng)無法從一層又一層的褶皺中去分辨她的年齡,似乎,自海洋開始孕育生命她就已經(jīng)存在了。小美人魚終于記起來,當初她就是把嗓音典當給了這個人,海底無所不知而又無所不能的海巫婆。

“你回來啦?該把你的東西還給你了?!焙N灼耪诎局粕l(fā)著奇怪味道的湯,細碎的火苗溫柔而安靜地舔著鍋底,她用勺子在一直不停地攪拌。

“喝下去,你就能說話了。”

“婆婆,宮殿里囚禁的究竟是誰?”小美人魚已經(jīng)太久沒有講話了,就像她當年不適應(yīng)那條從未擁有過的雙腿一樣,她也有點不適應(yīng)自己的嗓音。

海巫婆還在不停地攪啊攪啊,渾濁而黏稠的墨綠色液體冒著滾燙的泡泡,像一個又一個神秘的圖騰。

“那里啊,住著海底最邪惡的生物,七鰓鰻。”

那時候,為了統(tǒng)一大海和陸地,奧姆王子麾下收納了一批惡毒、兇狠、無所不用其極的手下,為他掃除異己,開疆擴土。其中以七鰓鰻最為殘忍,它大口一張,露出重重疊疊尖牙利齒,能吸食血肉。所到之處,生靈涂炭,尸骨無存,就連巨鯊也要敗在它的手上。因此奧姆王子才能在短短時間里蓄積了如此駭人的力量,七鰓鰻功不可沒。

七鰓鰻不是一開始就囚禁在宮殿里的,它幾乎無人能敵,卻誓死效忠于奧姆王子。即便是奧姆與海王大戰(zhàn)后一敗涂地,它也不肯放下屠刀。直到海王的三叉戟指向幾千里深處的海巖縫隙,冷漠地望著它,七鰓鰻猙獰的臉色慢慢平靜下來,血紅的雙眼逐漸歸于淺藍。它抬頭仰望著緊握三叉神戟,一身金色戰(zhàn)衣的海王,驀地跪下雙膝,雙臂背負身后,甘愿束手就擒,永生永世生生世世囚于破舊的宮殿里。

七鰓鰻不是一開始就是惡魔的。它原本是生活在陸地淡水里,那里水清且淺,幾乎沒有天敵。它每天只需要用心打理一下洞口,銜幾棵水草,捕幾條小魚。偶爾望著大海想想家,間或看看陸地念念人,日子過得閑適而簡單。直到有一天,身著鐵甲的黑蝠鱝摧毀了它的家,將它挑在刀尖上,說只要它可以為奧姆王子效力,它就可以集齊散落在大海深處的所有珍珠。它答應(yīng)了,接受了黑蝠鱝的改造,成為奧姆王子手里殺紅了雙眼的武器。

七鰓鰻也不是一開始就是七鰓鰻的。它原本是大海深處美人魚家族的一員,頂著金色如陽光般溫暖的長發(fā),搖曳著如星河般晶瑩的藍色長尾,愛慕著比鄰而居的有著世間最美麗動聽嗓音的小美人魚。他時常寵溺地看著小美人魚在他眼前調(diào)皮搗蛋,弄亂了他的頭發(fā),用海藻綁住他的尾巴。這又能怎樣的,誰讓他愛慕著她呢?可是,她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里愛上了陸地上的王子。為了他,小美人魚甘愿喝下苦澀的藥水,獻出甜美的嗓音,忍受著雙腳踩在刀尖上的痛苦。

你看,命運就是這么的不公平,任你先認識她,任你寵著愛著她,任你等她長大護她安好,卻敗給了她同別人的一見鐘情再見傾心。

小美人魚找到了海巫婆,他躲在一旁的海巖后面,默默地看著她喝下藥水,在痛苦的呻吟中,尾巴劈成雙腿。他對海巫婆說,我不能讓她和王子在一起,我愿意付出所有的代價。海巫婆提醒他,你不能創(chuàng)造愛,也不能平添恨,萬事萬物自有其歸宿。他擁有著和小美人魚一樣的執(zhí)著,那便試試吧。

“倘若試錯了呢?”

“我來承擔?!?/p>

海巫婆想告訴他,有些錯誤,是彌補不了的。可是他執(zhí)意獻出自己英俊的容顏,只為祈禱小美人魚可以幡然醒悟。

“如果,小美人魚還是不能愛上你,你將會變成最丑陋的生物,生生世世不得踏入大海一步?!?/p>

小美人魚也沒想到明明是自己救了王子,鄰國的公主卻成了王子的救命恩人。即便她擁有了和人類一樣的雙腿,卻失去了同王子真切告白的機會。王子永遠也不會知道,驚濤駭浪里那個奮不顧身救過他性命的人就是面前這個不會說話的姑娘。他終于如愿以償?shù)夭鹕⒘诵∶廊唆~和王子。

可是,小美人魚在自己化為泡沫的最后一刻也沒能想起隔壁那個微笑起來帶著無邊無際寵溺的美人魚,她滿心都是傷感,傷感為何王子不能認出她,為何她不能如愿以償?shù)丶藿o王子。所以,她自然沒有看到在她化為泡沫的那一刻,清冷的月光下,那個擁有海底最英俊容顏的美人魚剎那變成了最丑陋最猙獰的七鰓鰻。七鰓鰻甚至來不及擁抱小美人魚最后的泡沫,就不得不拼命地游向海灘,他已經(jīng)不能在海里生存了。

七鰓鰻將在無邊的悔恨中渡過凄冷孤寂的一生。直到有一天,聽到海鷗帶來消息,小美人魚的姐姐們正在大海里到處搜羅最明亮的珍珠,那是小美人魚的眼淚。只要集齊了小美人魚從小到大所有的眼淚,她就可以重新?lián)碛幸粋€靈魂。七鰓鰻躲在洞里,輕輕地把掛在脖子里的一顆珍珠取下,那是小美人魚剛剛出生時第一次見到他掉的眼淚。

“哥哥,我撞在你的腿上了,好疼?!毙∶廊唆~哇地一聲哭了,最大的一顆眼淚遇水化作珍珠,悄然落在他的掌心。

那一日,小美人魚來到舊時宮殿外,傷心落淚,珍珠順著縫隙滾落進囚牢。牢里的惡靈看到珍珠,性情激憤,用力搖擺著身軀,幾乎掙脫束縛。一時間地動山搖,海水沸騰,眾多魚類被攪得天翻地覆。而小美人魚也被沖到巖石上,撞昏了過去。

可很快海水又平靜下來,那個邪惡的力量逐漸收斂了戾氣,變得安分。因為他知道,他的小美人魚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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