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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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兩個時辰之后,我便可以到達淵虹祭崖。

這是世上最瑰麗絕美的斷崖。柏翠立于崖頂,垂直而觀成青龍狀巍峨攀緣而上蒼穹,平而視之又似蒼龍靜息臥旋于山頂,似乎正窺探著意冒犯之人,隨時可起而攻之。而與之截然鮮兀的是中崖的紫花,方圓百里即可遙望其腰濃郁之深紫?;庖缦闳缧M,攝人心魂,吸取之人幻想百生,無人害之,然終被自我幻影折磨至頭神分裂而死。其崖腳是一汪神秘的碧水深潭,無人知曉它的深度,此潭沒有源頭也沒有出口,自古以來從未上漲一分,從未下沉半厘。然潭水刻刻躍動,其聲夜如女嬰,尖厲凄婉;日猶琴樂,空靈愉心。平日無人敢近它百米之內(nèi),它也是世上最陰詭邪魔之崖。

問天在我及笄之年告訴我淵虹祭崖的傳說。那天他送了我一根紅綢發(fā)帶,他說,紅女,你該束髻了。青女及笄之年得到的是青綢發(fā)帶。我從未去過祭崖,十八歲之前。

七天前的大霧之夜,無月,無星,無預,問天和童姬被人刺傷。我在琉璃湖畔的千年楊柳下佇望黑湖,它在月光下會閃耀燁燁光華,月越皎,光越灼,滿月時我會閉上藍眸,回避它的炫目白芒。那夜無月,我喜歡觀瀾它這般的寂靜,我想,此刻它應和我一樣寂寞。我看到月湖中凝沉如鐵的黑水開始漪動,無風,我鮫云飛步回到天月山莊。

山莊一片狼藉,前院月陵里母親栽種的兩棵深山茗梓被利劍砍倒在地,原本豐腴勻稱的樹干滿是劍痕斑跡,鈷藍色的汁液還在細微汩出,院子里籠蘊著一股惡膩的污臭味。我看見青巖上鋪散開來的茗梓葉像一群被遺棄的人奴,哀枯祈索,無力為生,絕望至極。茗梓葉一旦離開樹干,頃刻枯干蜷萎,既而脆如毛羽,隨風擺弄涅滅塵沙。它們原本是世上最綠嬈之葉。我從漫天飛舞的褐黃枯屑里走過,一些葉屑飄落在我青絲上,肩上,紅衫上,一陣滾熱的夜風席卷而來,它們和青磚石瓦上的枯葉一道遣卷而起,在上空回旋成一股強流漩渦,嘭,一聲驚天巨響,一陣褐茫雨屑在我身后紛飛而下。

中院月鄴中的曼陀羅華橫尸遍野,蒼綠無息的花梗與血色蔓延的紅花分離席地,極其生脆凋寰的畫面呈現(xiàn)眼前,我的心際有些猝涼。曼陀羅華是七月的幽靈之花,葉盛無花,花開無葉,花開之際,只獨梗獨朵,堅韌孤艷,似血染熨,傾滿塵土。我拾起一片殘瓣,輕輕嗅吸,花香如故。我為它祈禱下世能長于幽谷,別再被恩怨卷涉而無辜隕落,畢竟,如此短暫的妖艷實在令人痛惜。我想,青女看見一定會很難過,她是如此地喜愛曼陀羅華。我親吻它,然后將它撒向秋泥。

還沒走進后院月岐的時候,我想,又一個自尋死路的愚人。縱你有萬般本事,能欺凌我家的花花草草,你也不是我和青女的對手,更別說打敗父親和母親。

我不知道天問和童姬他們到底誰的功力更勝一籌,但兩人合璧應當可以主宰整個江湖。

青女是他們的生女,我是他們的養(yǎng)女。他們待我和青女并無異樣,但我內(nèi)心仍時常有一種恐被深淵吞噬的孤寂和恐懼感。我從不表露這樣的情緒。

我和青女自幼跟隨他們習武,但很多時候我們是分開練功,我在前院東房,青女在后院西房。我們親睹了無數(shù)的刀客劍客死于快而無形的天月招之下。天下只有四人會天月招,天問和童姬好多年沒有殺人,我和青女七歲開始用天月招殺人,從未失敗。父親對我說過,只有膽怯弱小之人才用劍用棍。真正的高手無劍勝利劍,劍劍封喉;無招勝絕招,招招致命。

臥房在后院,月岐里沒有一棵草花葉干。童姬跟我說過原因,她說,紅女,習武之人應時刻保持警醒,像曼陀羅華這樣迷惑幻媚的植株,只可置于前院把玩觀賞,切不可近附于房幃。否則,神志容易被迷惑,敵人來襲,必死無疑。她多次囑咐我,紅女,腥風血雨的江湖,只能自己保護自己,否則,沒人會管你死活。

我盯著童姬彎邪深幻的青眉說,那你和父親和青女呢?你們會管我的死活吧?你們在我身邊,我有何畏懼?

童姬的眉目突然展現(xiàn)深邃幽遠的悲傷,她仰天長嘆了一聲,不再應我,轉身離開。我看見墨綠的勁竹在大風的挑釁下開始憤怒,傾己之力攔阻肆風,愈演癲狂,從底部粗壯枝節(jié)到頂端的墨秀顫抖不止,快要連根拔起,墨竹青葉嗡嗡脫躥奮殺,然不禁折虐,最終無力墜落,無聲,無息。

令我沒有想到的是,當我踏進月岐時,我竟看見童姬那張絕世美貌上沾染著櫻花一樣嬌翠紅艷的血液。她倒在臥室門檻前的碧青巖石上,發(fā)絲已凌亂不堪,散發(fā)耷拉在她清柔的鬢角和潔白的耳廓邊,額頭和右頰上混染著大片殷紅和泥污。她無力喚我,用她那風情無限的朱熠眼神示意我過去。

看到一向孤傲冷艷的童姬此刻如此狼狽的容顏和略顯扭曲的身形,我的內(nèi)心猶被烈火燒熾,萬般難受和惱怒,眼淚肆意流淌,無法控制。藍色的淚液滑過我的冰清皮膚,滴落在青石上,所到之處綻放出一朵又一朵妖冶的野堇,頃刻又消失無影。我知道自己與常人有所不同,但我從不知我的眼淚可以這般凄美,而且如此冰涼,毫無溫熱。那是我第一次流淚。

我跪下抱起童姬,將她的頭枕在我的雙膝上,用臂彎呵護她。我哭著說,娘,誰傷了你?我一定要他血債血償。我的眼淚跌碎在童姬的臉上,野堇在她臉上開得尤為璨藍,為了回避野堇的璨芒和童姬極度風情迷氳的眼神,我把頭轉向了左上空。然后我看到天空中飛過幾只鴻雁,它們集群發(fā)出空曠悲寥的啼鳴,我想,它們一定剛受過莫大的驚嚇。

童姬用她柔美溫熱的玉指輕撫我冰涼的手心,她說,紅女,別哭,娘沒事。蒙面之人你無需打聽,他不會再回來了。你爹受了重傷,現(xiàn)在昏迷不醒。你聽著,想要救你爹的命就必須去漠北之北的淵虹祭崖取得仙露紫草,你需在半月之內(nèi)趕回。不要擔心山莊,青女已經(jīng)殺了南疆盟主篌子煜拿得雇銀,今夜便可趕回。紅女,你現(xiàn)在立即啟程,不要耽誤。童姬的語氣很微弱,但和往常一樣平緩冷淡,只是臉龐多了一絲笑黠。我很少見她笑過,她笑起來真可謂傾國傾城,即使這般境地。

我往屋里看去,父親安靜地躺在雕刻著精美玉花和舞蝶的床榻上,有白紗布簾遮擋,我不能看清他那張清冽滄郁的臉更無法辨出他的傷勢。母親氣脈有些潰散,急火運氣而被敵人打亂了真氣,以至于噴吐急血,稍加調(diào)息即可恢復。我不敢耽誤父親的救治,我對童姬說,娘,好,我立刻啟程,一定在十五日之內(nèi)取得仙露紫草救父親。青女很快回來,你和爹保重。我甚至沒有多看天問一眼,我極度擔心他有事,所以只想快些取回紫草。即使他從來都是冷若冰霜的樣子,可是,至少他還在我的身邊。我不能想象獨身一人浮游于這個蒼??諘缡篱g的景象。

童姬的笑愈發(fā)地明艷幽異,她含笑點頭。臨走之前囑咐我不能哭,不能在外人面前哭。我看見她淡朱色的眼底泛起一片濃郁的翠綠,里面流出各種生靈的音鳴,嘈雜迷亂,又極其迷惑。

這是我第一次去塞北,再過五日便是我第十八個生辰。離開江南的那天,滿城的黃花毫無預兆地傾斜而下,柔美的江南水鄉(xiāng)成了花城。我騎著疾風經(jīng)過,無暇觀賞。

五日后,我已深入大漠心地。當晚的星星是我從未見過的明亮和繁多。我跳下馬背,和疾風在一塊巨型沙石旁歇息,抬頭直視半陰半潔的瑰月,大漠星月的光輝奇異地循著我的視線而來,再經(jīng)過我眼里的晶體從各個方向折射出去,整片大漠恍若一片幽藍的神域之境。疾風仰天長嘯,其聲如泣如訴。我的眼睛開始腫脹,酸澀難耐,終于閉上眼睛,睡去。

我夢見爹娘和青女泛舟游于南海,她們的歡歌笑語和涌起的藏青色浪花一同在蔚藍的大海里涅沒又蕩起,不停翻轉。我在岸邊看見他們身后突然升起一個足以摧毀一切的巨浪,向他們大聲呼叫,可是,她們笑臉依舊,沒人能聽見我。我跳入深海,卻被一層致密無隙的潮汐阻攔于堤岸……

我掙扎著睜開了雙眼,冰清的液體順著眼角流經(jīng)肩骨滑進紅衫中,眼尾余光看到深密的野堇開在我雪白的肩上,又很快消失。我想,這段時間哭得太多了,要克制。突然,我感覺一股涼意貫徹脊骨,起身喚醒疾風開始趕路,行途的勞累可以使我的心魂得以安息。

還有兩個時辰,我就到達漠北之北的淵虹祭崖了。

天問曾經(jīng)對我說,紅女,你是世上唯一能上祭崖的人,除你之外,任何人一旦跨越界限半步,必死無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露出和童姬一樣幽異的笑容。我覺得他笑起來是世上最俊逸風情的男子。

我不知道如何應答天問,只是難過地看著槐樹下苕華頃刻易黃。我覺得苕華和青女一樣美麗動人不應該過早凋零。天問接著說,紅女,你早晚有一天會踏入祭崖,它是屬于你的。只有你可以開啟它的魂靈,它一直在恭候你。他笑著伸手撩起身后及腰的青絲,手背上的風霜殘痕突然變得柔美有光澤。我想,我以后也要嫁一個如天問一般姿容的男子。

我站在祭崖腳下,感到一種莫名的皈依感,并不覺得它像傳說中的高遠神秘,而是一種可以觸摸的親密感。山頂有蓁蓁柏松,山腰的曜曜紫花,仔細一看其實是花紫,青葉,赤華。只是瓣大而色深,容易將葉和華隱蔽。原來父親果真只是聽說祭崖,未得真見。我平步飛躍散發(fā)清揚之音的深潭,抓住懸崖上垂掉下來的青藤,急忙用紅袖挽住,兩只泛黃殘破的布衫鞋交換蹬嵌著石洞借力,紅袖和青藤纏繞著勁直而上。我向山頂日光照射最強烈的地方走去,見一株沃若被紫花囿成尊王,三分凝露支葉,青霜色。其心為蕊,淡紫。紫蕊散發(fā)一股清雅之氣,在烈日下盡顯神嫵之氣。原來這就是有奇效的仙露紫草,我伸出雙手正欲采擷,它卻連同根須一體飄向我。我看到它純潔無污的根毛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篇山崖沒有一粒泥土。

仙露草旁邊有一個山洞,從外面看進去精美奇特,但是我沒有時間可以逗留游弋。我感受到紫花,松柏,青藤乃至整座孤崖對我的善意和不舍,卻只能握住仙草轉身攜藤而下,飛躍碧潭,跨上疾風,身后傳來一聲女嬰啼哭,極盡哀囀。我一路沒回頭。

暮色四合,狂沙不再肆虐,大漠一片死寂。又行了十公里左右,見一黑衣蒙面女子立于沙丘之上,手握一柄一尺左右長的玉劍,劍鋒在陰冷月光下發(fā)出猙獰的嗜血之氣。我還沒回過神來,只見她一個流星飛步執(zhí)劍飛來……

正覺大漠悶得慌,就送來一個消遣。我下馬,將仙草藏于腰間的內(nèi)袋,步步后退。陰陽八卦,攻守合一,用天月里的合招來打,退中有攻,以退誘敵,攻其不備,遂至反擒。

怎奈對方完全洞悉了我的招數(shù),我用盡招數(shù),她處處提防,無可進攻。黃沙也怕是寂寥了,緊緊跟隨我和那女子進,退,守,攻。紛紛揚揚的細沙四下飛濺,化蝶飛舞,原本枯乏燥熱的大漠有了些生機。

對方執(zhí)長劍步步逼近,我被動受阻,退無可退……當她散發(fā)清幽光芒的劍尖差點就觸到我咽喉之時,一個白衣男子一支飛羽打掉了她手中的劍,她迅疾伸腳勾劍踢出,伸手接住。劍法愈發(fā)地快和狠,劍劍想置我于死地。

承蒙俠士相救,否則今晚我可能就曝尸荒野了。蒙面女子敗陣逃走后,我跟白衣男子道謝。見他束發(fā)綸巾,面修凜而俊秀,眉濃且矩,目深靈清明,鼻挺傲而斂,唇中長且弧。腰系一碧玉,袖口藏有幾根潔白無暇的毛羽,高深莫測,外柔內(nèi)剛之人。我仿佛看見鋪滿桃花的山溪清泉從他清瘦的白衣后汩汩流出,此刻,藍眸里應該映有山桃的紅潤。

那男子一聲雅笑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實屬江湖人士應當,姑娘無需多謝。說完他轉身離去,身影消失于大漠邊際。我的雙眸暗淡下來。

我有太多疑問。要置我于死地的女子是誰?為什么我的天月招面對她時變得如此之弱?她的劍術很好,我差點就成為了劍下之魂,為什么爹娘不讓我學劍?還有這個白衣男子也是一個武功在我之上的人,在離家之前,我一直以為娘和爹是天下第一,我和青女是天下第二。娘讓我殺的每一個武林高手,我無一失手。為什么現(xiàn)在我孤身一人行走在大漠中會感到惶恐?這樣的沙漠,臥虎藏龍。

所有這些疑問,我都沒有答案。我只想趕快回到江南,救醒父親?;蛟S可以向爹娘問出因由。我從紅衫中掏出仙露紫草仔細檢查,沒有受到絲毫損壞,感覺反倒它比之前還要靈動滋潤了。將它放回,督促疾風再快些。

離家第十日,正午,我牽著疾風走在大漠最熾熱的地段。噹,疾風突然踉蹌倒地,龐大的軀體震起滾燙的沙土,既而又凋落在它身旁。我朝他后頸連擊兩掌,力度集中于天池穴。是天月招里的出手螺旋,直擊要害。我看見它流露倨傲寬慰的笑意,然后慢慢合上了雙眼。

獨自走了很久,感覺極度疲累,在一棵也許死了幾百年被風干固形的桑木邊停歇。不遠處又是一堆新生白骨,我知道一陣風可以輕易掩埋它,又一陣風可以翻開它。這個塵世很多事情很有趣搞笑,生不由己。

我看見遠處一個穿著塞北少數(shù)名族衣裳的男子向我走來。我從肩上的馬袋里掏出一顆馬釘,心想只要那人近我五十米之內(nèi),我定讓他在這無垠漠地陪葬疾風。

當我準備舉起利釘擲向他時,他喚我,紅兒,紅兒……我奮力跑向他。

我把頭埋在他的胸膛里,終于有一秒可以完全放松自己,毫無壓力和憂慮地停歇,依靠。他緊緊抱住我,不停地撫摸輕吻我的黑發(fā)。我的眼淚再一次潰不可擋,眼眸,臉頰開始變得冰涼。一朵朵藍得發(fā)紫的野堇在我和他之間綻放又消失。

他俯首捧起我的臉,望著美艷陰冷的藍色野堇對我說,紅兒,原來你的眼淚那么美,和你一樣妖嬈又純凈??墒牵鼓阕兊煤帽?,你要做個快樂的小姑娘,我不要你流淚。以后我保護你。

我望著他這張成熟得有點陌生卻倍感親切的臉一直流淚,伸手撫摸他堅毅分棱的臉,觸到他的胡渣,感受到他的溫熱和氣息,突然忘記了一切身外之事:被遺棄的孤兒,殺手的身份,深不可測的養(yǎng)父母,冷酷無言的妹妹青女,險惡血腥的江湖……此刻我只想這樣靜靜地躺在這個男子懷里,我如此貪戀他溫厚寬闊的臂灣。我對他說,子劍哥哥,你走后的這些年紅兒好孤獨,每天除了練武就是殺人。紅兒如今已經(jīng)殺了一千三百三十三人。和爹娘和青女相處一直都謹言慎行,不敢嬌縱,再沒遇見像你這般疼愛紅兒的人。

子劍哥哥十年前和母親去江南養(yǎng)病。第一次見面被我打掉了四顆牙。第二天他從衣兜里摸出一塊桂花糕給我,咧著嘴說,紅…兒,以后是孤子劍…可…愛的妹妹。從此他的零食都給了我,我不開心的時候都可以踢他。

兩年后,他母親的病好了。我記得他回塞北的那天整個南方狂風大作,婺嚎遍野,天降暴雪。我拒絕送他,因為母親從小告訴我不能哭,我也不想在別人面前展現(xiàn)脆弱和悲傷。我飛上天月山莊最高的房檐,看著他和母親坐的馬車在白雪里碾出兩道彎曲的車轍,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那些深印就被紛飛而下的雪花輕易撫平。那個褐木色的影子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終于,經(jīng)過一座白山之后再不顯現(xiàn)。而一直把頭伸向窗外的子劍始終沒有等到我。我放眼看向這片白茫茫的大地,感到很孤獨。

我想子劍的出現(xiàn)和離開會像那些蒼涼的車轍,很快就會被撫平。很多事情時間一久,我們都會忘記。所以,我那天沒有哭。萬惡之首乃貪,我時時告誡自己,別奢求任何。那年我十歲,子劍十四歲。

紅兒,以后我還像小時候一樣照顧你。不,比小時候對你更好,我再也不和你分開了。子劍俯下身靠在我肩上對我右耳說。我看到他身后突然出現(xiàn)那年離開時的大雪,雪片沉重極速地墜落,觸碰到沙,碎成一朵朵剔透可愛的雪花。

子劍決定陪我回江南。我心里再沒有任何恐懼,對這片蕭條靜穆的荒漠。

子劍輕車熟路,第二天傍晚時我們已趕了大半路程,稍作歇息,明早半天就可走出大漠。

當子劍癱倒在我肩骨上時,我聞到一股帶有腐銹味的咸腥。我以為自己在做夢,夢里又殺了幾個人。我睜開藍眼,看見有無數(shù)顆的星星從高空隕落,向大漠邊緣之際奔去。這樣的景象在今夜黑洞空曠的大漠里顯得格外絢爛。

我側目看見子劍頸部青細的大動脈被劃破,有幾絲頭發(fā)和余血凝固在一起貼在他的左臉頰和他披著的刺有狼圖騰的獸皮上。他全身的血液都已流出,沒有滲進沙土,而是向東部蔓延,黑稠黏液一路遠去,最后在遠處匯集,升起一縷濃煙,然后在夜色中灰飛煙滅。我低頭,沙漠里生出一朵又一朵艷麗陰亮的藍堇。

我一個字也無法說出,將手中的馬釘全部飛向那個蒙面女子。但是,我們距離太近,這樣的攻力毫無殺傷力。和我用天月招對付她一樣徒勞。

她的玉劍噬到了新鮮的血液,開始興奮歡躍,發(fā)出輕佻媚艷的青光,一點點逼近我。我無法出招,后退,磕跘到石塊,身體向前傾去,眼看就要往她劍上撲去。千鈞一發(fā)之際,腰間的仙露紫草竟沖了出來,攔住了我。我和蒙面女子都被仙草驚住了。她兩步向前搶走仙草,一股迷幻沁香再次逼近我……我閉上了眼。

又是那支飛羽,嗒,玉劍應聲落地,撞擊到石塊,咚,又發(fā)出一聲清脆的聲響。蒙面女子自知僵持下去討不到便宜,拾起長劍,乘輕功倏忽消失于黑夜。

我一步一步走向子劍的尸體,感覺腳下有千斤重,一路的藍堇和我并肩前行,又在我身后消失無蹤。我有一萬句話想跟子劍說,可是我一句話也不知道怎么說。我只是希望子劍現(xiàn)在能起來撫摸我的臉,親吻我的發(fā)。再喚我一聲,紅兒。

他十年前突然的出現(xiàn),給我的生活帶來了快樂和色彩,兩年后離開,將所有明媚帶走。縱萬般不舍,我,無能為力,無可奈何。昨日相逢,在他如風容顏前我以為渡過了塵世所有溝壑,內(nèi)心過分安寧。他說,以后他保護我,在我身邊,我們不再分開。此刻,他躺在我腳邊,不說一句,再次離我而去,那么徹底……我如此惶恐,需要陪伴,你回來好嗎?子劍哥哥。

我趴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他胸膛的溫厚和濕熱的氣息。感覺自己行走在萬丈深淵般,腳底是白茫清霧,看不到底看不清邊,也不知道這條路還有多長。我大聲呼喚子劍,只能聽到自己的回音,再無其他。我突然發(fā)現(xiàn),一直以來,除了恐懼和孤獨,我什么也沒有。

眼淚也沒有了。我起身離開這張容顏,走了幾步,捧起一抔黃沙撒向他。然后離開。

日居月諸,胡跌而微?

紅女,別太難過了,人死不能復生。他為你而死,你應該保護好自己,好好活著,才對得起他幫你擋的這一劍。旁邊那位白衣芳華的男子對我說。

這樣的安慰,此刻,顯得有點蒼白。很多時候,話語總是這般的寂寥和窮毋,黔驢技窮的幽默感。

他說得真對啊。

我平靜地回答他,我不難過。走吧,天快亮了。仙草被搶走了,我要趕回江南,我擔心我父親。風沙很快就會掩沒一切,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走得很快,沒有回頭,也沒有看他一眼,不想問他為什么知道我叫紅女,為什么出手相救。只想趕快離開這里,回到江南。我很想念琉璃湖畔的垂柳。

紅女,我想你回不去天月山莊了,天問和童姬從來沒有想過讓你回去,仙草救命只是一個完美的謊言。你先冷靜點,仔細想想。你看,這是我在大漠撿到的。他沖到我面前,抓住我雙肩,然后遞給我一節(jié)青綢發(fā)帶。我無法掙脫他的束縛。

我沒有流淚,只是覺得他有點殘忍。我望著他如墨深秀如星靈亮的雙目平靜地說,為什么要拆穿我呢?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那么愛青女,她那雙和童姬一樣風情迷氳的淡朱色雙眸我怎么可能認不出呢?如果第一次是認錯,那第二次她步步逼近時,曼陀羅華的花香和朱褶眼色教我如何否認。子劍倒在我肩上微弱地說出青女兩字,風聲太大,我以為自己沒有聽到。我只是希望童姬能用她溫熱柔軟的手指再次劃過我冰涼的掌心而已

。

我以為說完我會流淚,然后腳下綻放出一朵又一朵美艷的藍色野堇。但是我沒有。

我抬頭看見這個白衣男子的臉有些悲傷的紋路,疼惜的眼神,像子劍站在我面前。真真假假的塵世啊,我想我又產(chǎn)生錯覺了。他輕聲說,如果你信我的話,先跟著我吧。出了大漠,你跟我回乘影山莊。你休息好之后我會陪你回江南,到時候你就能知道所有答案了。否則,在知道真相之前,你必死無疑。

我對這個人有太多疑問,他的名字和武功,來路和去路……但是我什么也不想說。我說,不管我信不信你,除此之外,我又能如何?走吧。

這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大漠里清晨的風吹得人臉生疼。風開始狂暴,流沙在我們身后翻云覆雨,漸行漸遠。

我跟他去了乘影山莊,知道了有關他的一些事。他叫史天羽,是乘影山莊的少主。父親史斷風是江湖上傳說的奪命飛羽,為人陰險歹毒,殘暴不仁,十五年前被秘密殺害。史天羽有習武天賦,很早就練就一身絕世武功,他的飛羽相對于史斷風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它不奪命,所以他在江湖上沒有排名,也漸漸在武林銷聲匿跡。

我問他,為什么幫我?他雙手捧起我的臉,逼迫我注視著他的雙目。他說,紅女,第一次遇見你是偶然,第二次和以后的無數(shù)次都是必然。殺手是不能有感情的,但你是一個如此不合格的殺手,我會等到你。他的眼里滿是燭光的柔美。旁邊的女貞樹綠得使人逼仄,假山中的水流聲太過促急,我不喜歡這樣的景色,跑回了房間。

我住乘影山莊的客房,位于后院的綠溪之東。房里的屏風上是一幅美人弒王的畫,很美。躺在黃花梨螭龍紋六柱床上,思緒萬千時,我突然看到一張比童姬還絕美的臉出現(xiàn)在楣板上,她和我有一樣詭奇的藍眸。一定是我日夜思念的親生母親,我起身想要撫摸她,卻只觸到鏤雕的金花。我蓋上被子,告訴自己,很多人和事其實和夢是一樣的,不要思慮也就不會出現(xiàn),不過是自己在難為自己。我在紫檀的香熏下很快睡去。

我們起身往南而去,目的地是青葉赤華的天月山莊。

我匐在一個高而隱蔽的檐角觀望,周圍是和我手心一樣冰冷的青瓦。令我更加不解的是,天月山莊的前院月庭,中院月鄴,后院月岐是和往日一般的青蔥和靜穆。倒塌的茗梓樹,殘損的曼陀羅華已沒有一點印跡……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我看見天問從房里走出來,旁邊是童姬那張風華絕代的容顏。青女也從對房出來了,右手反背著那支一尺長的玉劍。我的心底流過一條冬水,寒冷至極。一切不過預料之中,可是,經(jīng)歷預料之中的失落和痛苦就不痛了嗎?就像武林中流傳這樣一句話,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我必須克制,克制眼淚。

他們的臉上仍然是冷淡的,但是比之前多的是閑暇諧美,真正的一家人罷了。童姬說話了,她對天問,青女沒殺死紅女取回眉心之血,她回來怎么辦?如何解釋?她的臉依然很美,不過是一種俗世之美。不像我那晚看到的親母遺世的靈絕。

天問笑,他說,她回來又能怎樣?我們教她的武功,經(jīng)過精心設計雖然她在江湖上排名前五,但招數(shù)處處受制于青女的長玉之劍。不過仙露紫草只有經(jīng)她至陰的眉心之血浸染才能發(fā)揮最大的奇效??磥?,她不回來我們也該去找她了。她必死無疑。然后天問破喉而笑,哈…哈…哈…我一次見他這樣笑。

青女面無表情地說,爹娘,是我不好,讓你們失望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現(xiàn)在就去殺紅女,我保證絕不失手了。

童姬拉青女靠到她的手臂上,左手撫摸著青女長發(fā),右手柔美的玉指輕輕地滑進青女的左手心。我想,此刻青女的左掌心一定很溫熱。童姬說,青兒,爹娘怎么會怪你呢?為了我和你爹永遠稱霸武林的夢,這些年來苦了你,但你要知道,我們也是為你好,我們死后,你就是天下第一了。青女沒有說話,還是那副冰冷美艷的面孔,有時候會看錯,以為她是因為悲傷所以沒有過多的表情。

我回到客棧的時候,史天羽也回來了。我告訴他今天看到和聽到的所有。他說,紅女,我今天打聽到了關于仙露紫草的秘密。枯死的花草樹木復活就是因為它,此草一夜生三露,其露可使植物死而復生。雖不可使人長生不老和死而復生但可醫(yī)治人病。若食整株,則能順通五臟六腑,活化經(jīng)絡,人體內(nèi)的卦象,日,月,火,水,木,金,土七脈彼此激發(fā),沖破界域,所食之人便能擁有一股天煞之力,即使只食半株,常人也無可阻擋。但需配飲花魘藍眸之人成年之后的眉心至陰之血,否則只能增強一成不到的功力。

我終于明白怪不得那夜它會沖出來救我一命,原來它真的是神草。

我讓史天羽接著說,此草死一株才開一株,也就是世上不可能同時長出兩株。它長于漠北之北的淵虹祭崖之陽顛。但無人能近祭崖,除了花魘藍眸之人。

據(jù)說上古時代,一女子遭心上人背棄,只身來到祭崖,欲從斷崖跳下自盡,卻被祭崖上的驚艷的紫花和其它美景吸引,遂消了輕生的念頭,留居山洞。白日與祭崖上花草樹木娛嬉樂舞,然晚上夜夜思念情人,其情至真,其意至切,其心至悲,其淚至涼。女子的涼淚流下山腳匯集成潭。眼眸因流淚時熏染上山間生物之靈漸漸變成了藍色,淚水流經(jīng)的地方會生藍色野堇之象,很快又消失。她和祭崖兩者之魂慢慢合為了一體,相輔相依,彼此促進了軀體卦象的疏絡。人和崖的通靈之氣注入了崖頂純陽紫草,也就是仙露紫草。萬事難料,心上人背棄她之后腸悔如青,千辛萬苦終于找到了她。她也無法忘記過去,選擇原諒他。臨走之前,她在祭崖流下了不舍的眼淚。這淚不僅有兩者之靈,更是匯有世間至深情愛。因此祭崖變得如此神靈,而紫草也成了仙草。

我想,這個女子和我一樣不幸,被親人背棄和被情人背棄哪個更不幸?如何作比?好在,她還有后話。

我說,所以,那女子走后,其余人不能接近祭崖。她死后,那株紫草也會死去,但是又會長出一株,因為她也生下了孩子。那孩子和她一樣是藍眸,只有她能上祭崖,采擷仙草。如此,代代相傳。我是她的后代,對嗎?天羽。

此刻,我有點想哭,但我不知道為什么。他拉我入懷,回答我,紅兒,對,所以你也有藍眸,你的淚水會生出和你一樣美艷的藍堇。這一世也只有你能取走仙草。但很少人知道你是花魘藍眸的傳人。因為花魘藍眸之人的傳人都是世間至情至性無欲之人,無意爭霸江湖,否則也不可能生出這般奇草。但為了避免殺身之禍,她們都會隱居于世。而其余人又無法得到仙草,所以,這個傳說漸漸被世人遺忘。

所以,其實從一開始,天問和童姬就是一場陰謀的策劃者?這十八年來,他們可謂日夜苦等我成年啊。所以,什么親情真情從來從來都沒有存在過,全是假的,一場又一場的戲而已。他們演得那么認真,我演得那么用心。那我的親生父母呢?他們是怎么死的?我問天羽,然后我看到他的胸膛上開出一朵朵藍堇。雖然我的淚水很涼,但我還是感受到了他的溫熱。

紅兒,你母親花子衿生下你六月時,被童姬找到,她逼迫你母親為她取回仙草,但你外婆告戒過你母親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仙草落入奸人之手。你母親不從,被童姬殺死。然后她把你抱回來,讓天問回去殺了你全家。從此他們開始撫養(yǎng)你,只為等你成年……

天羽將我抱得很緊,力度很大。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是,我知道那張臉一定很心疼,很悲傷。像子劍哥哥一樣,是真的。我很想跟他說,我沒事,不難過了。但是,我只是流淚,一直在流淚,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塵世太多風霜。我看到細雨滟滟清揚,飄飄灑灑,洗不凈塵埃,更洗不凈荒涼。清風優(yōu)哉游哉,曳曳親面,撫不平細紋,更撫不平瘡痍。人世從未因果絕對,何苦羈身于俗世。春去秋又來,流轉的是歲月,留下的是真情。最殘忍的不是殺手,是欺情之人。而有些孽,還得償還。琴音傳來,悅耳,動聽……

天問和童姬倒在了曼陀羅華叢中,他們的血液彼此交匯,流成一朵紅得慎目的妖姬。和身旁曼陀羅華的紅艷相稱,不分上下。我看到他們眼里滿是驚異,我從身后取出只有兩葉的仙露紫草然后撕開眉中的桃花貼,對他們笑,笑靨如花。童姬憑著最后一絲氣息說,你…你…原來…話還沒說完,她和天問都閉上了眼。兩張如此般配的絕世美顏,這次是真的隕滅了。

青女行刺我的第一晚。她走后,我就將仙露紫草換了。我將真草上的露珠灑在了假草上。青女搶走了假草,不過上面是真露。那時,我因為擔心天問而想出此計。今天,我取了自己一滴眉心之血含下一葉仙草,拿了天問的命。

青女走進月鄴,我看見她的眼淚流下來,像我第一次看見童姬受傷那樣。這也是她第一次哭。她說,姐,即使我有萬般錯,你也不應該在我面前殺死我的父母。

我第一次看到青女如此悲傷,我的心很疼痛,被鞭虐般的疼痛。不是愧疚,我何需愧疚?只是我覺得她很美,我很愛她,很想撫摸她瘦削動人的臉,抱抱她。我祈求著她,我說,青女,你打不過我的。青女,你別跟我打,我求你。

她執(zhí)劍飛來,眼淚在空中飛出一條寂寞的河。河里我們在一起練功,一起殺人,一起吃飯,一起洗澡,一起睡覺,一起孤獨……她倒在了血泊之中。眼眸滿含笑意,像是告訴我,謝謝我讓她解脫。她喚我最后一聲,姐。溫柔多情的少女聲。然后她閉眼睡去,很安穩(wěn)的樣子。

月鄴中所有的曼陀羅華都枯萎了,一片紅艷頃刻變成一片黑海。汁液從花梗枯瓣中流出,一直流,像人的眼淚一樣,不會停止。我快要被這黑海吞沒了,我飛出月鄴。整個天月山莊在我身后消失,無影無蹤。就像從未存在一樣,也許它從未存在。

天羽在琉璃湖等我。我趴在他身上開始大哭,眼淚流進琉璃湖,湖水變成了藍堇之舟,很美,很悲傷。他什么也沒說。我知道,他懂,他一直都懂我。我想,他真好啊。然后,我看見萬千柳絮也飄向了湖中,琉璃月突然很奇異,所有的水瞬間被蒸干,消失不見。落絮腐爛,發(fā)出惡臭味。我想,我已經(jīng)不屬于這片土地了,我毀滅了它,它再也不會接納我了。

我和天羽回到了乘影山莊。他對我很好,悠閑無憂的日子使我很快忘記過去發(fā)生的一切。不開心的歲月,本就該遺忘,越快越好。

一年之后我們成親了。大喜之日,天羽的很多遠親近鄰都來了,很熱鬧。我穿上一襲大紅嫁衣,縫邊眷金文祝語,中腰著丹鷺鳳霞,裙尾繡胭脂鴛鴦。又在其上披上半尺四角霞

帔,頸掛一把銀鎖,頭戴鳳冠。蓋著紅巾坐在鋪上紅綢絲緞的婚床上等著天羽回房。

賓客終于走完了。他喝醉了,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間,快接近我時,跌倒在床榻上。他親吻了我的腳背,然后扶著我的腿慢慢爬上來。他要掀開頭巾了,我有點緊張,努力屏息。他對我說,娘子,我沒醉,我現(xiàn)在很清醒。在掀開你頭蓋之前,我向你保證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不再讓你難過。藍堇很漂亮,但我不想看到,因為她是你的淚。他伸手掀開。我看著他俊逸的臉上泛著微紅,內(nèi)心感到很安穩(wěn)幸福。他說,娘子,你好美,然后他拉上了朱簾……

窗外的綠溪里鴛鴦在春潮雨夜里戲水鳴鳴。

乘影山莊里的蝴蝶很多,紅,黃,藍,綠…什么顏色都有。它們每天在花園里采粉逗情。很美的年華,只是有點短暫。

我懷身孕四個月的時候,不小心走進了山莊深處的一間秘密暗房。我突然聽到里面有天羽的聲音,感到很驚詫,沒有出聲。他對著一塊牌匾說,父親,這些年來,我為了給你報仇,傾盡心血。終于找出了兇手,可是我根本不是童姬和天問的對手,后來我終于利用紅女殺死了他們,為你報了仇。但是,你告訴我仙露紫草的秘密,逼我發(fā)誓,一定要取得仙草稱霸江湖,使史家和奪命飛羽的名聲立于武林之巔。恕孩兒不孝,久久不能實現(xiàn)對你所承之諾。父親,你能原諒我嗎?父親……

我本想一掌打死史天羽,然后自己也離開這個凡世,這樣就不會苦痛了?;蛘邲_進去質問他,問他,原來根本就沒有什么偶然和必然,全是陰謀詭計?呵…呵…才出幻影,又進迷霧。一場又一場的陰謀,你們不累,我都累了。

但是我沒有這樣做,我太累了,累得不喜歡去探究真相了。塵世太多困擾,我累得只想好好睡一覺,不愿醒來。

我悄悄走了出來,看到院里的所有花黃開始飄落,和我離開江南那天一樣的落花。

離開乘影山莊半月,經(jīng)過斷腸江的時候,聽見有老翁唱,

煙影煙幻煙消盡。三分虛無,一分情,兩分恨。何時是歸期?瑰麗牡丹乃紅艷二絕,卻遜微微飛落楊花,楊花星星點點,點點是離人淚。

花開花艷花終謝。三點荒謬,一聲笑,兩滴淚。何處是歸途?瑰麗牡丹乃紅艷二絕,卻遜微微飛落楊花,楊花星星點點,點點是離人淚。

沙啞滄桑的聲音,有點凄凄。腳下又是一片妖藍。離人淚真的很美。

我沒有去淵虹祭崖,我知道史天羽一定會去那兒找我。史天羽告訴我祭崖的傳說結局有點美,不真實,我不信。我想,幸福哪那么容易?。坎蝗?,為什么我經(jīng)歷了幾世風霜怎么都尋不到。我去了一個連我也不知道的邊遠得近乎與世隔絕的村莊。

六個月后村里老婆婆幫我接生了孩子,藍眸。大家都說孩子很漂亮,我很開心。她們問給孩子取什么名字好,窗外的苦河上又飄來老叟歌聲,

煙影煙幻煙消盡。三分虛無,一分情,兩分恨。何時是歸期?瑰麗牡丹乃紅艷二絕,卻遜微微飛落楊花,楊花星星點點,點點是離人淚。

花開花艷花終謝。三點荒謬,一聲笑,兩滴淚。何處是歸途?瑰麗牡丹乃紅艷二絕,卻遜微微飛落楊花,楊花星星點點,點點是離人淚。

沙啞滄桑的聲音,有點凄凄。離人淚真的很美,我跟村民們說,就叫她離兒吧。

離兒慢慢長大,我希望她永遠學不會這首歌。

離人之天羽

我十歲那年父親遇害。再也沒有人能把我舉在肩頭,也沒有人會做馬馱我,陪我玩耍。我知道父親對別人不好,他經(jīng)常殺人。但是他對我好啊,他總是夾好吃的菜給我,晚上我把小腦袋放在他的肚皮上睡覺,他說,這樣睡覺很安穩(wěn)。父親死后的一年里,我夜夜夢靨,極度恐懼和孤獨。

父親對奪命飛羽的感情很深,他總是能讓飛羽輕易嗜血,他為此感到得意和快樂。我也很喜歡飛羽,我覺得它特別好玩,但我不喜歡殺人。父親對我說,天羽,你很有天賦,你一定要好好練功,將來稱霸武林,將奪命飛羽發(fā)揚光大。后來,他不知怎么聽到了一個關于仙露紫草的傳說,他告訴了我。他很歡喜,他說,天羽,太簡單了,你一定可以稱霸武林,你跟爹爹發(fā)誓,你會取得仙草,然后成為天下第一。我不忍拒絕父親而讓他失望,我答應了他。

父親死后,我努力地尋找兇手,同時也留意著仙露紫草和藍眸之人的風聲。我終于知道是童姬和天問殺了父親,可是,他們是武林上數(shù)一數(shù)二的高手,我不敢貿(mào)然殺之。我死了不足稀,但父親的仇一定要報。他是世間最愛我之人也是我最愛之人,我怎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殺了我父親的人,必須償命。即使我不喜歡殺人。

我終于摸清了天月山莊所有的脈絡??匆娡Ш吞靻柦o紅女下套,他們對前,中,后三院的植株房屋發(fā)功,青女用劍砍了茗梓樹和紅花,青女在砍曼陀羅華的時候很難過,她看了父母一眼,然后揮劍誅花。最后她打了童姬一掌之后離開,那一掌實則不重,但是童姬吐血了。天問服了藥躺在床上。所有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欺騙趕回來的紅女。

我看到紅女哭的時候,地上滿是妖冶的藍色野堇。原來她就是藍眸之人。她離開天月山莊的時候,我知道我完成兩個目地指日可待。但是,紅女流淚的時候我覺得有點難過,她流出至純至切的冰淚時,根本就不知道讓她流淚的那個人此刻的心卻是想要她死。

我一直跟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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