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高考分數線出來,我的成績距離二本線還差二十分。念??凭蜆I(yè)無望,讀三本又付不起高昂的費用。萬念俱灰,決定出外打工掙錢。
恰好趕上姨母熱情邀請,便欣然前往姨母所在的城市廊坊尋找工作。那是我人生中做的第一份工作,飯館當服務員。
飯館的規(guī)模不大不小,只一層樓,分里間和外間。里間為雅間,六小一大。外間是大廳,大廳里陳列著二十多把桌椅。飯館的服務人員分后勤和前臺兩種。后勤都是店老板的直屬親戚,負責洗菜切菜配菜打掃后廚,和全體員工的一日三餐。所謂三餐不過是挑客人沒怎么動過的剩菜吃,早餐飯店提供饅頭和大米粥,粥里的米粒屈指可數,都沉在碗底,不仔細看,會以為碗里只有白水。而前臺服務員負責點菜送菜收拾殘桌。
我剛入職的時候,店里只剩了兩個女孩子。一個是老板娘的外甥女,勤勞肯干,但同做為老板的親戚,時常受后勤人員的夾縫氣。后勤總認為前臺的服務員活輕錢多。另一個是老板娘朋友的女兒。同我一樣高中畢業(yè),成績剛過??凭€。經常吹噓自己在學?;斓枚嗝磪柡Γ菆F委會的成員。父親是某領導的司機。母親和老板娘關系非常不錯。但這些并沒幫到她多少。得知我成績比她高出很大一截后,馬上和老板娘打小報告,擔心我會不會開學就離開。按照店里的規(guī)矩,不收暑期工。我跟老板娘解釋說自己只有考上一本才能得到家人的支持,現在已然沒戲了,這才躲過這一截。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你不惹事,事情也會惹你的道理。女孩跋扈慣了,在飯桌底下踢了人也不道歉,最后因為打小報告打到后廚身上,晚上回家被扎了自行車輪胎。
有一天一群客人吃完飯大鬧了起來,剛開始我不明就里。后來女孩跑來跟我說,這會兒的人真摳門,我才多收了他四塊錢,就四塊錢呀。她舉著四根手指頭在我眼前晃。
其余的兩個是新招來的店員,因為她們的對象認識,所以走到一起共同找著這份工作。其中一個是本地女孩,憨厚,常常夸我是個老實人,說現在這樣的好人已經不多。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只知道前途迷茫,游離在這群活靈活現,前途已定的女孩子中間,是一個命運未卜的存在。
另一個長相漂亮,眼睛忽閃忽閃,又肯低頭吃苦,來自貴州,那年的她十五歲。刷廁所,撤盤碗,都做得干凈利索。不怕臟和苦,小小年紀時常感嘆自己經歷太多,常把大家逗笑,很得老板娘的喜歡。一起來的女孩子對她有了妒意,兩個人開始背后互相揭短。
對于店員之間的矛盾,老板娘總是閉口不言,服務員甚至當著客人的面拌起了嘴。終于有一天鬧到不得不談判的地步。大家擇了一個上午,開了一場圓桌會議。大家紛紛發(fā)表意見,尋找溝通的渠道。后勤負責做菜的大師傅說,我和老板二十幾年的交情,你竟然給我到老板娘跟前說壞話,一個剛出校門的黃毛丫頭,這叫什么事!
老板娘大概自己心里也沒底,到最后也沒說什么解決問題的話。事情不了了之。
而我這個剛出校門的生瓜蛋,從小學到高中,讀了十二年書,手不能提,頭不能舉,又沒有應對世事的技巧,整日被大家呼來喝去,可憐沒有三頭六臂,不能應對各方大神交給的任務。剛開始不識菜名不識菜色,有心認真學習,把菜單抄回去記憶,被大家一陣嘲笑,說這么簡單的事情,你還拿回去背,真是書呆子。被大家七零八落一頓數落,自己也覺太過笨拙,好好學習的心也被嘲笑沒了。
最后實在招架不住,工作一個禮拜的最后一個晚上,我流著眼淚和老板娘提了辭職。老板娘只淡淡地說,辭就辭吧。那時候開始相信,社會不相信眼淚。內心瞬間就堅強起來。
老板娘承諾說干了一周給你100塊錢的工錢。第二天我去店里的時候,女孩們都沉著臉擦桌子,只說今天老板娘出門子去了。
沒拿到工錢,回去姨母埋怨說和老板娘一家關系本來挺好,辭職也不提前打聲招呼,這就辭了,好好的關系被你搞壞了。我突然間覺得這次來訪是個錯誤。又說了一通偷奸?;贸詰凶霰苤鼐洼p的話,我大概也沒聽懂是在說自己。但后來姨母的態(tài)度越來越冷淡,在我休息時打電話給她女兒嘲笑我竟然還哭了。我也便打道回府。
可能剛從校園里走出來的我還惦念著學習這件事,始終無法融入她們,平時也不言不語。干活不是燙了腳,就是把臟水潑自己一身。用老板娘的話說,這孩子適合去工廠悄悄干活掙點錢。
回去后的我經過兩戰(zhàn),考入了省重點師范大學,畢業(yè)后站在了為人師表的講臺上。但第一次出道的一周工作經歷,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