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清芳,是全真教第四代弟子,我的師父是趙志敬。
很多人可能不相信,我見過祖師爺,但那的的確確是事實。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祖師爺,是華山論劍結束后不久,那日我在終南山下放羊,見他一襲廣袖道袍飄然登山,仙風道骨,說不出的瀟灑仙逸。
不過沒多久,就聽說他死了。
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原來那位猶如仙人般從我全世界路過的高人,竟是祖師爺王重陽。
那是我見過的第一位武林高手,沒想到,竟然就是近百年來的天下第一高手。
那日過后,我便發(fā)下宏愿——我要成為全真弟子,要成為像祖師爺那樣頂天立地的男人。
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經(jīng)常守在終南山下,期望著再見到仙人一面,不過有陣子,全真教的高人們似乎都很忙,祖師爺死了,他們很傷心,但好像又都在防備著什么,連千里迢迢趕來的香客都不讓上山了。
不過我沒事,我很熟悉這兒,所以我還是在放著我的羊,做著那個讓我燥熱不堪的夢想。
某一天傍晚,風雷大作,我來不及下山,所以只能倉促找到個破舊草棚避雨。
我和二十三頭羊擠在一個狹小草棚內,衣服都被雨水汗水浸濕了,貼在身上粘糊糊的,很難受。
夜色里,雷聲越來越響,羊群被驚得躁動不安,淅瀝瀝的雨水順著棚頂空隙滴答滴答往下掉,我要不停的挪動位置,才能避開漏水的地方,但羊群總是那么不聽話。
真難熬,我這么想著。
“無恥歐陽鋒,休得逃走!”
一聲叱喝,甚至蓋過了雷聲,后來我知道,那是我祖師伯丘處機的聲音。
當我聽到那道震喝時,感覺靈魂都要脫離了出來,振聾發(fā)聵,大概也不過如此吧。
驚懼不已的同時,我又有種按耐不住的小激動。
好多人的樣子,都是武林高手耶!而且,歐陽鋒?我似乎聽山下說書先生講起過這個名字,西毒歐陽鋒,是和山上王大神仙差不多厲害的人吧,他來終南山干什么?
我蹲在羊群中間,偷偷探出腦袋往外張望,一抬頭,就嚇了一大跳。
我差點驚呼出聲,原來,有個人就蹲在我旁邊,和我僅是一羊之隔!
在我即將張嘴的剎那,他猛的伸手捂住了我的口鼻,他力氣特別大,我根本掙脫不開,只是一下子,我的臉就漲得通紅。
糟糕,大概我要死了。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我的腦袋里反復回蕩著這個聲音。
“不要說話,否則你會死!”,他瞪著我,厲聲道。
我老實點了點頭,可能他看我是個小孩子吧,長得也還挺帥,就松開了手,不過,視線沒從我身上離開。
作為一個立志要頂天立地的男人,信守承諾是行走江湖的基本要求,所以我果然沒喊出聲,他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轉而看向外邊。
后來的幾十年里,我一直在思考,如果那天我喊了出來,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已經(jīng)是全真弟子的我,無法給出答案。
不管這件事情后來令我何等茫然,然而當時,我是好奇多過一切的。
他就是歐陽鋒嗎?這個模樣嚇人的大胡子。
好像,并沒有傳說中的三頭六臂,渾身是毒呀!我被他摸了那么久,也沒死嘛!
長得不好看,腦袋上還裹著個難看的大頭巾,比羊屁股還丑,我估計要是有人站在遠處,說不定會指著說,看,那人長得好像一頭羊啊!
啊呸!比羊還丑!
這個歐陽鋒,真是讓人比較失望呢!
沒過多久,一群人急匆匆追了過來,穿著和我那天見到的神仙一樣,他們一到附近,就四處張望。
“肯定沒走遠,仔細找一找痕跡!”其中一個人說。
“好的,師兄!”
他們像嗅到腥味的貓一樣摸了過來,我的內心一下子忐忑起來。
“你,出去!”
歐陽鋒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偏頭一看,他的眼神像是能殺人。我腦袋一懵,就站了起來。
“是誰?!”,師祖王處一最先發(fā)現(xiàn)了我。
我唯唯諾諾的走了出來,雨還在下著,一走出草棚,我就渾身一個激靈,可涼可涼呢!
一看是我這么個小孩,他們一下子就放松緊惕了,似乎,順帶還松了口氣。
我不敢看他們,所以只能低下頭。師祖走到我身邊,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
“把頭抬起來。”
他的聲音很溫柔,于是我很聽話的照做了。這個時候,其他人都靠近了過來,我數(shù)得很清楚,一共是七個。
站在最前面的是祖師伯馬鈺,他問我,“你在這兒干什么?”
“放羊,下雨了,回不去?!?/p>
我發(fā)誓,我說話的時候臉一片通紅,眼神肯定也在躲閃,我猜,他們一定可以從我的表情中讀出什么來,果然,他們一聽完我的話,眼睛就落到了后面的草棚里。
“喲!二十四頭羊呢!小家伙你蠻不錯的!”說這話的是丘處機。
什么二十四頭?明明是二十三頭!你是豬嗎?還有一個是人吶!
我的內心在咆哮著,可是,為了遵守諾言,我絕不能親口說出這個秘密。
我焦急的看著他們,然而全真七子卻像是對我的暗示無動于衷,好像還以為我擔心回不了家一樣。
“沒事的,待會雨就停了,早點下山吧,山里危險?!保跆幰慌呐奈业募绨?。
還有比和歐陽鋒待一起更危險的嗎?我絕望的想著。
然而,全真七子還是慢慢走遠了,遙遙傳來丘處機的聲音,“想必歐陽鋒那廝已經(jīng)逃遠了,師父這次暗度陳倉,重創(chuàng)那只老毒物,近二十年,恐怕他都無法恢復元氣?!?/p>
馬鈺道長連連感嘆道,“是啊,只不過,師父他老人家一輩子都在提防歐陽鋒,這次卻還是沒能把他留下來?!?/p>
我站在原地,神色很是猶豫。
進還是不進?這是個問題。
如果我去追全真七子,歐陽鋒肯定不敢來殺我,如果我留下來,等他們走遠了,歐陽鋒肯定會殺了我。我敢打賭,老毒物殺人肯定比我宰羊還要利索。
一般人看來,肯定會毫不猶豫的選前者,但我不行,因為羊不是我家的。
羊要是沒了,村長會把我怎么樣?
有人說,猶豫是天空的流星,當你看見它的時候,它就已經(jīng)不見了。
我那個時候就是這樣,一下子就跑了出去,天知道我跑得有多快,感覺像是得了羊癲瘋那么瘋狂。
反正,等我后來再去草棚看的時候,二十三頭羊,一頭不少。
哦不,少了一頭。
后來的很多年里,我再也沒見過歐陽鋒,不過我一直記得,他捂我嘴時,眼睛里有緊張。
就這樣,這件事成了我心中永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