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不故

曾經(jīng)的相伴相互,最終成了江湖傳說,他們在故事里生死與共,在故事外各自安好。

小說作者:吾鄉(xiāng)

【一】

很久以后,曾經(jīng)縱橫江湖的俠女封劍退隱,嫁給了最平平無奇的客棧掌柜。而與她相伴江湖的劍客卻再也沒有了消息。

酒肆茶館中說書人樂此不疲地講著他們的故事,人們也愛聽,每次開講都會迎來滿堂彩。

可這些故事,都在桀驁疏狂的劍客失蹤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沒有關于女俠的結局,亦沒有平凡得像一粒塵沙般的客棧掌柜。

和很多故事一樣,這個故事的結局停留在了美好將終時,像是一匹華美卻沾了污漬的錦繡,抹不去污漬,便將臟了的剪掉。

人人都愛從一而終的愛情與快意恩仇的江湖,所以他們寧愿相信,俠客死在了某次意外中,女俠亦殉情而死。這樣的結局雖然悲哀,卻不失美感。

沒有人關心劍客的去向,亦無人對女俠退隱江湖后的日子感興趣。人們只是閑暇時聽一聽他們被加工過多次,已不知真假的故事,流一滴傷感的淚或拂掌叫一句好。

多少悲歡離合,到最后,都成了人們茶余飯后,排解無聊的談資。

【二】

云紅雁遇見何熙,是在官道旁的客棧。

客棧本不起眼,只是里面的喧鬧聲讓它變得有那么一點特別。

兩個壯年男人連滾帶爬地從里面逃了出來,仿佛后面跟著什么吃人的怪物。然而跟在他們身后的并不是怪物,而是一個眉眼鋒利,英俊非凡的黑衣年輕人。

黑衣人抱劍靠在門邊,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冷笑,活像個仗著武力、以欺壓百姓為樂的惡霸。

云紅雁在心里冷啐一聲,她向來看不起這種人,看到那人的劍更是惱火,劍客應當行俠仗義懲奸除惡,而不是將百姓當成顯示武力的墊腳石。這種人用劍,是對劍的侮辱。

黑衣人用拇指將劍的吞口彈開,聲音悠然:“人做了錯事,總要補償?shù)?。既然你們拿不出東西來補償,那便留下一只手吧?!?/p>

那兩人嚇得面如土色,雙腿早已沒了力氣,跪在地上一個勁求饒。

黑衣人冷笑一聲,彈劍出鞘,直取兩人右手。

然而,劍并沒有如愿斬下兩人的手,而是停在了其中一人的指間,劍鋒還在嗡嗡作響,可見擋下他這一劍的人內力不俗。

黑衣人瞇起眼,用極其危險的目光看著那個不知天高地厚攔住他的人,只見女人清亮的眼中充滿怒氣。

地上的兩人見此形狀,不由分說拉起同伴便想逃走。

黑衣人揮劍想阻兩人去路,卻不料云紅雁輕劍出鞘,死死壓住黑衣人的劍勢。

黑衣人看著云紅雁,眼中半是輕蔑半是厭惡:“你們中原的女俠,都這么愛管閑事嗎?”

云紅雁寸步不讓:“路見不平而已。那兩位百姓連江湖人都不是,不知欠了你什么,竟要用他們的右手來還?”

“他們不欠我什么。”黑衣人道。

“那你是單純拿他們取樂嘍?”云紅雁怒氣更盛。她行走江湖多年,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每一個都在她劍下得到了應有的教訓。

看云紅雁這樣子,黑衣人眼中的厭惡更深:“你知不知道,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你這種人。蠢且自以為是,自以為俠義,結果助紂為虐還不自知。”

云紅雁察覺到了有哪里不對,卻因為黑衣人的氣質太過鋒利桀驁,不像善類,她鬼使神差地在劍上又加了一分力。

感受到云紅雁的力量,黑衣人怒極反笑,將劍一推,卸了云紅雁的力量。

“帶著你自以為是的俠義見鬼去吧!”說罷,收劍入鞘,頭也不回地回到客棧中。

躲在門后看熱鬧的店小二見鬧劇結束,連忙殷勤地迎上來,對云紅雁道:“何公子就是這脾氣,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啊?!?/p>

“到底是怎么回事?”云紅雁問道。

小二長嘆一聲,道:“這事兒啊,姑娘還真是誤會公子了。那兩個人是這里有名的惡霸,玷污了常來客棧里賣唱的歌女。公子知道了這件事,這才要卸他們的右手。”

云紅雁聞言呆立在原地,不知是羞愧還是后悔。原來,她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她所引以為傲的俠義,居然也會變成助紂為虐的兇器。

后來,何熙總會拿初見時的這場鬧劇嘲笑云紅雁,并得出一個結論:這么蠢的女人不適合闖蕩江湖。云紅雁受不了他的冷嘲熱諷,總是拔劍就和他打起來。

直到很多年以后,何熙永遠消失在她的生命中,她也開始相夫教子的瑣碎生活時才明白,何熙那句看似嘲笑的話,其實是對她的保護與忠告。

其實,她只是個平凡女子,空有蓋世武藝,卻難以在江湖的風浪中長久生存。

【三】

云紅雁快步走進客棧,只見黑衣人身邊還坐著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抽抽搭搭地在和他講些什么。

黑衣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最后實在受不了,猛地一拍桌子,將那女孩嚇得止了聲。

“好啦,我答應過的事情一定會做到,說幫你報仇就一定會幫你的?!币苍S是太心煩,黑衣人的聲音不由得高了些。

女孩本就受了驚嚇,看黑衣人這樣更是害怕,語無倫次地說:“何公子……是奴家的不是,你……你不要生氣?!?/p>

“我不是氣你?!焙挝醴鲱~。

“他是氣我?!痹萍t雁走到兩人桌前,安慰地拍了拍歌女的肩,對何熙道,“剛才是我沖動了,我一定會將那兩個人追回來的。”

“別了,就你那腦子,指不定又出什么亂子?!焙挝鹾敛涣羟榈刂S刺。

云紅雁本就是烈火性情,何熙這副欠揍的樣子一度讓她想要爆發(fā),可畢竟是她有錯在先,只得強壓下怒氣,盡可能用平和的聲音道:“剛才是我不對,我給你道歉?!?/p>

何熙冷笑,輕蔑之情溢于言表。

這次云紅雁再也忍不了,將劍砸在桌子上:“你到底要怎樣?”

客棧中的客人紛紛側目,感嘆今天是什么日子,熱鬧是一波接一波。

“這就是你道歉的態(tài)度?”何熙挑眉。

云紅雁拿起劍便往門外走去:“我去把他們抓回來,就和你兩清了?!?/p>

“你知道他們住哪嗎?”何熙伸個懶腰,看戲般地靠在椅子上。

云紅雁語塞,不由止住腳步。她的確不知道那兩個人在哪。

“你看,我說你蠢你還不承認。”何熙還是那副欠揍的表情,“你我都不是本地人,這種事難道不該問問苦主嗎?”

云紅雁深吸一口氣,以防控制不住自己,抽劍就把何熙捅了,她三步并兩步走到歌女面前:“姑娘,能否告訴我……”

“不用問了?!焙挝醮驍嗔嗽萍t雁。

“你什么意思?”云紅雁咬牙切齒道。

何熙手一翻,掌心赫然出現(xiàn)了一只潔白晶瑩的小蟲子,在云紅雁詫異的目光中緩緩道:“我把子蠱下到了他們身上,只要跟隨母蠱的指引就可以找到他們。經(jīng)過我這么一嚇,他們恐怕已經(jīng)不敢待在老巢了?!?/p>

“蠱術?”云紅雁吃驚道,“你是苗疆人?”

對于苗疆,云紅雁不可謂沒有戒心。在大多數(shù)人眼中,苗疆是一個神秘危險的地方,周圍瘴氣環(huán)繞,外人有去無回。他們的蠱術更是讓人心驚膽戰(zhàn),據(jù)說可以殺人于無形,甚至可以控制人的思想。

“可是,在傳說中用蠱的都是女子啊?!?/p>

“苗疆的蠱術世家里,不管男女都會用蠱的?!焙挝跞缡墙忉?。

“你一個苗疆人為什么來到中原?”云紅雁警惕地問。苗疆在中原名聲不好,并且他們基本不會離開自己的家鄉(xiāng),所以云紅雁覺得何熙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何熙覺得好笑:“游山玩水,領略中原風光,不可以嗎?”

云紅雁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好扭過頭不理他。

何熙將手中母蠱握住,起身欲走:“我去討債了,愚蠢的女俠就老實待在客棧里,安慰愛哭的姑娘吧?!?/p>

云紅雁恨恨咬了咬牙,卻不想死皮賴臉和他同路,胡亂抱了個拳:“告辭,江湖不見!”

“江湖不見?!焙挝趵湫χ布傩市时?。

【四】

江湖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行走江湖的人們,相見如故的,匆匆離別之后便再不相逢;一面結仇的,總會在不經(jīng)意間又見到那張讓人厭惡的臉。

或許這就是緣分的魅力,有時候,江湖不見可沒有說起來那么容易。

最近江湖上出了一個新人物,黑衣修羅何熙。江湖人的稱號總是和這個人的形貌作風有著莫大的關系,比如云紅雁的“紅顏女俠”便是因為她容貌姣好,且喜著紅衣。

至于這位黑衣修羅嘛,通身黑衣自不必多說,之所以被稱為修羅,是因為此人行事果決狠辣,雖是行俠仗義的俠客,有些手段卻比賊人還狠,活像修羅再世。

聽到這個,云紅雁立刻就想到了那日客棧門口那張讓人厭惡的臭臉,不由長嘆一聲,不作評價。

兩個人再次相遇,是在荊州刺史府里。

前年荊州大旱,幾乎顆粒無收,朝廷減免稅賦,并撥二十萬兩白銀救災。

刺史卻仗著天高皇帝遠,壓下免稅令,還貪污了救災款,導致本就民不聊生的荊州餓殍遍野。

云紅雁行至此地,見到這樣的慘狀,那顆俠義之心又動了起來,她想要潛入刺史府,盜取刺史貪污的罪證,去朝廷告御狀。

云紅雁知道這次要做的不是以往那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并非是靠武力就可以解決的事情。所以她買通了刺史的家仆,得到了刺史府的布局圖。

研究了幾天后,云紅雁料定能證明刺史貪污的賬本就藏在書房之中。也許是仗著藝高人膽大,她當夜便換了夜行衣,潛入刺史府中。

可事情并沒有她想象的那般順利,書房里只有一些平常賬本,絲毫不能作為罪證,云紅雁把書房翻了個遍,還是一無所獲。

心灰意冷的云紅雁在刺史府到處竄,想要去找別的線索,卻在一間裝璜華麗的屋子前聽到了推杯換盞的聲音。

“真是英雄出少年吶,何少俠年紀輕輕便已是江湖上的大人物了?!甭曇舻闹魅寺犉饋硎莻€中年男人。

“刺史大人抬舉。”另一個聲音清朗年輕,帶著幾分桀驁不馴,有幾分熟悉。

熟悉?云紅雁身形一僵――這聲音她絕對在什么地方聽過。

于是云紅雁悄無聲息地飛身上梁,揭開一塊瓦片向下看去。

不看還好,這一看幾乎讓她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差點提劍下去宰了那兩個混蛋。

那年輕人不是別人,正是月前才與她有過不愉快的何熙。

云紅雁氣得渾身發(fā)抖,一不小心踢了塊瓦片,發(fā)出不小的聲響。

刺史與何熙都是何等警覺的人物,刺史當即大喊:“什么人?”

刺史話音未落,何熙便矯健地飛身上房。

云紅雁處于不利位置,何熙的輕功又不在她之下,所以云紅雁躲閃不及,便與何熙撞了個四目相對。

下方傳來刺史的聲音:“何少俠,發(fā)生了什么事?要不要叫家丁吶?”

何熙看見云紅雁也是小小吃了一驚,但迅速恢復了平靜,用那種令人討厭的輕蔑神情盯著云紅雁,對刺史淡然道:“一只不知死活的野貓而已?!?/p>

說罷,何熙嘴唇微動,用常人聽不到的聲音對云紅雁道:“還不快滾?!?/p>

要不是此時情況特殊,云紅雁一定掐死這個人,但好漢不吃眼前虧,云紅雁惡狠狠地剮了何熙一眼,飛上樹枝,離開了這里。

深夜,何熙才出刺史府不遠,便被劍光擋了去路。

剎那間,凜冽的劍勢傾瀉而出,將來不及防備的何熙逼得退了幾步。

“你有病吧?”看清了來人,何熙情不自禁道。

云紅雁不理他,劍勢如虹,暴雨般撒下來:“為虎作倀的狗賊!”

何熙沒有拔劍,被云紅雁逼得不斷后退,怒都懶得發(fā)了,語氣頗為無奈:“我真的是好奇啊,你這智商是怎么在江湖上闖出名聲的?難道憑這張好看的臉蛋?”

聽他如此說,云紅雁更氣,劍又快了幾分。

這次何熙不得不拔劍了,抽劍入手,兩個人便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打了起來。直到驚動了巡夜的捕快,兩人才罷手,很有默契地各自收劍,施展輕功甩掉了捕快。

到了客棧,云紅雁才發(fā)現(xiàn)他們兩個居然是住在同一家店里,心中直呼喪氣。

前來開門的掌柜見兩人手中都有劍,且都滿臉煞氣,放他們進來后便逃一般地跑回房間,并留下一句話:“二位客官輕點打,損壞東西照價賠償?!?/p>

“誰要和他(她)打??!”兩人齊聲道。

何熙隨云紅雁回了房間,大搖大擺地給自己泡了杯熱茶,絲毫不理會云紅雁那刀子般的目光。

“你以為荊州刺史腦子不好使嗎?賬本若放在連你都找得到的地方,他還能安安穩(wěn)穩(wěn)坐到現(xiàn)在?”何熙抿了口茶道,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懶得嘲諷這個女俠的智商了,卻想跟她解釋清楚。

何熙也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因為她的武功是他見過的女性中最好的,自己對她有那么點欣賞,也許是一個人傻到一定程度會有某種讓人無奈的可愛,又也許,是因為他們之間那種莫名其妙的緣分。此時此刻,一向將他人看法視作糞土的何熙,不希望被云紅雁誤解。

“這么說,你是為了找賬本才去接近刺史的?”云紅雁斜眼看著何熙。

雖然她總被何熙嘲諷腦子不好使,師父也說她不是聰明的女子,可她并不傻,就像天下千千萬萬的普通人一樣,不聰明,卻也不笨。上次何熙幫助歌女的俠義之舉還歷歷在目,她本就對何熙今天的行為存了幾分疑問,所以何熙一解釋,她就明白了這是怎么回事。

“就是這樣?!焙挝觞c頭,嘴角又掛上了那抹標志性的冷笑,“說起來,我已經(jīng)完全取得了那狗賊的信任,不出三天,必然拿到賬本?!?/p>

“你是怎么取得他信任的?”云紅雁好奇。

“幫他做一些別人做不了的事咯。”何熙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什么事?”

“收一些難收的債什么的,反正在你眼里不是什么好事?!焙挝蹩粗萍t雁,像是已經(jīng)猜到了她接下來的反應。

果然,云紅雁抓起茶碗就向他砸來:“世人都說你雖然行事狠辣,做的卻都是俠義之事,現(xiàn)在你居然幫著狗官殘害百姓,你無恥!”

“云女俠,世上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焙挝鯙樵萍t雁的天真感到好笑,“很多時候,你要救大多數(shù)人,就會犧牲掉一小部分的人。你記住,這里是人間,不是神話中的極樂之土,行俠仗義的俠客也殺過人,他們讓大多數(shù)人不被惡人所害,可對于惡人的父母親人,那些俠客,也是惡人?!?/p>

“難道就沒有讓所有人都不受傷害的辦法嗎?”云紅雁心中莫名一顫,像是某個堅固的堡壘松動了些許,可她不死心。

“像你一樣去人家府里亂找一通,最后一無所獲不說,還差點被抓住嗎?”何熙冷聲問。

“你不是會用蠱嗎?你用蠱控制他的思想,套出賬本在哪里,這樣也不行?”

何熙更是覺得好笑:“你們中原人都覺得苗疆的蠱無所不能嗎?其實苗疆的蠱,除了上次我用來追蹤的子母蠱,其他都是用來殺人的。我可以用蠱蟲吃掉他的腦子,但操控不了他的思想?!?/p>

說完,何熙起身離開房間,站在門口時回頭看了看垂頭喪氣的云紅雁,聲音柔和了些:“好好想想吧云女俠,要是想不明白,就退隱江湖找個老實人嫁了,也不失為一個好歸宿?!?/p>

直到云紅雁歸隱,她都沒有想透這個問題,而在生活歸于柴米油鹽之后,這些問題于她已沒有了意義。

所以曾經(jīng)名震江湖的紅顏女俠,直到生命將終之時都堅守著絕對的正義,她不是個聰明的女子,卻是這個血雨腥風的江湖上,最純粹的俠客。

荊州的事情在何熙的安排下,出乎意料地順利。

何熙果然得到了刺史的信任,刺史無意間向他透露了這些年貪贓枉法、濫用私權做非法生意的蛛絲馬跡。何熙是何等聰明的人,就順著這點蛛絲馬跡,摸到了足以讓朝廷將他嚴懲的罪證。

得到完整罪證之后,何熙便護送一位在百姓中德高望重的鄉(xiāng)紳,帶著萬民請愿書和罪證上了京城。

云紅雁在路口與何熙辭別,兩個人又在此處分道揚鑣,踏上不同的路。

后來聽說刺史被押送京城嚴辦,何熙在事了之后拒絕了皇帝封官的好意,遁于江湖。

當然,這是后話。

【五】

再一次相見,與前兩次不同,他們之間沒有啼笑皆非的誤會,也沒有激烈的爭斗。

某日云紅雁走在路上的時候,一顆小石子沖她砸過來,云紅雁躲開后,抬眼往石子飛過來的方向望去,只見那熟悉的黑衣年輕人,正懶洋洋地半倚在樹干上,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怎么又是你?”云紅雁驚訝道。

“我也想問,怎么在哪都能遇到你?”何熙無奈地聳聳肩,“難道你跟蹤我?”

“本姑娘沒這毛病?!痹萍t雁沒好氣地說,“我還懷疑你跟蹤我呢?!?/p>

何熙笑了笑,不同于以往帶著邪氣的冷笑,而是那種爽朗溫暖的微笑,讓這個人看上去都沒有那么討厭了。

“也許這就是你們中原人所說的緣分吧?說來也奇怪,我雖惱你天真與沖動,卻從一開始就不討厭你。都說再一再二無再三,我們兩個這樣偶遇了三次,又都是四海為家的江湖人,不如結伴同行如何?”

這就是那些膾炙人口的故事的開始,云紅雁與何熙都沒有想到,這一次同行,竟然長達五年之久。

從此以后,黑衣伴紅裳,行俠四方。何熙彌補了云紅雁的天真沖動,云紅雁也淡化了何熙的心狠手辣,江湖人都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連相遇都這么巧合,除了緣分再沒有別的解釋。

曾經(jīng)云紅雁也覺得她與何熙是天命注定的緣,是上天安排他們相依相伴,生死與共。

可后來云紅雁才明白,人和人之間哪有那么多緣分?上天給的緣分都是有定量的,她與何熙剛開始就消耗了那么多的緣,就注定了結局的有緣無分。

在一次大漠旅途中,夜晚扎營時云紅雁與何熙坐在沙堆上看星星,云紅雁問起何熙離開苗疆的原因。

何熙只是說:“離家出走而已?!?/p>

再蠢的女子,對于某些事情都有著非同尋常的直覺,云紅雁看著滿天繁星,盡量讓聲音顯得平靜:“既然是離家出走,那什么時候回去呢?”

“我也不知道?!焙挝蹴樦萍t雁的目光看去,那里是參星與商星的方向,傳說中這兩顆星宿從不同時出現(xiàn)。

人生不相逢,動如參與商。

云紅雁歪頭看著何熙:“可以永遠不回去嗎?”

何熙躲開云紅雁的目光,低下頭輕聲道:“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永遠不回去,可是紅雁,你知道,每個離家出走的孩子,最終都是要回去的。”

云紅雁莫名覺得不舒服,想將這個話題岔開,便問:“你的名字是什么?”

“何熙?!?/p>

“我是問你苗疆的本名?!?/p>

“我在苗疆沒有名字?!焙挝跣α诵Α?/p>

“???”云紅雁不信,“那你家人朋友是怎么稱呼你呢?”

何熙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天邊,眼中是云紅雁看不懂的情緒。

這是他們相伴的第三年,已經(jīng)在江湖上留下了許多讓人津津樂道的故事,成為了世人羨慕的俠侶。

距離他們離別,還有兩年。

【六】

凡事發(fā)生之前都有預兆,只是這些預兆都藏在冥冥之中,只有在意的人才感受得到。

比如從這個月開始,云紅雁就發(fā)現(xiàn)了何熙總是心不在焉,聰明絕頂武功蓋世的他,居然連一個小偷都沒抓住,最后還是云紅雁將人追回來的。

再比如,云紅雁在客棧中看到一群人身著中原服飾,卻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時,本能地感到了不安。

就在這時,何熙突然起身結賬,拉起云紅雁想離開客棧。

“怎么了?我還沒吃完呢。”云紅雁不滿地說,但看何熙神情太過嚴肅,也沒有多問,起身隨何熙走了。

然而他們還沒有走出客棧,便被一伙人攔住了去路,正是那伙說著云紅雁聽不懂的話的人。

見到他們,何熙并沒有驚訝,好像早就認識他們。

何熙用苗疆話對他們說了句什么,聽上去像命令的語氣。

可攔住他們的人寸步不讓,為首的人看了一眼云紅雁,明明是對何熙說,開口卻是漢話,好像故意說給云紅雁聽一般:“圣祭司,您與長老們約定的五年之期已滿,請隨我們回去?!?/p>

何熙目光驟冷,云紅雁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到他這種桀驁冷厲的目光了。他一把拉起云紅雁,想奪路而走。

為首的人態(tài)度恭敬,卻是寸步不讓:“圣祭司,每個人生來都有自己的責任,這是逃避不了的宿命。苗疆百姓供奉您,相應的,您也必須對他們負責。長老念您年少,給您五年時間磨礪心性,已是極大的讓步?!?/p>

何熙身形不易察覺地一顫,緊緊抓住云紅雁的手,云紅雁感覺到他手心冷冰冰的,里面卻全是汗。

“何熙?!痹萍t雁輕輕叫了他一聲。

何熙依然沉默,與為首那人對峙著,空氣似乎被某種粘稠而沉重的東西包裹,讓人喘不過氣來。

不知過了多久,何熙才緩緩開口:“再給我一點時間?!?/p>

“苗疆百姓已經(jīng)給了您太多時間?!睘槭啄侨说馈?/p>

“三天。”何熙深吸一口氣,“我只要三天,三天后我就和你們一起回去。”

為首那人思索片刻,做了個手勢,其余人便讓開了去路。

何熙拉著丟了魂一般的云紅雁,快步離開了這里。

“他們是你的家人嗎?”離開了那些人,云紅雁便問何熙。

“算是吧?!焙挝趸卮?,“那個為首的人,名叫仡喬遠,是看著我長大的?!?/p>

“我聽他們叫你圣祭司?”

“是啊,你曾經(jīng)不是問我的苗疆名字嗎?這應該……算是我的名字吧。”何熙笑了笑,笑中卻藏著些許凄涼。

“這聽起來像是個職位。”

“對,在我之前有很多圣祭司,圣祭司是我們這些人唯一的稱謂?!焙挝鯂@了口氣,“我一出身便被選為圣祭司,在圣殿中長大,沒見過我的親人,也沒有原本的名字?!?/p>

云紅雁抓住何熙,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叱咤風云的女俠此時看起來竟像只受驚的小鹿:“圣祭司對于苗疆人很重要嗎?你非回去不可嗎?我看得出你不喜歡那個地方,不然也不會跑出來?!?/p>

“重要,卻也不重要?!焙挝跞嗳嘣萍t雁的頭,盡量控制住自己有些顫抖的聲音,“對于苗疆人而言,圣祭司是神的轉世,是信仰。而王權的穩(wěn)定,是依托于信仰的?!?/p>

“他們難道不能再重新選一個圣祭司嗎?為什么非抓著你不放?”云紅雁抓著何熙的手更緊了些,好像她一放手這個人就會不見了。

“哪有那么容易?都說了圣祭司是神明轉世,只要我不死,是不會有下一個圣祭司的?!?/p>

“那就騙他們說你死了,你內力那么強,可以控制心跳與呼吸,絕對可以騙過他們的?!痹萍t雁懷抱著最后一絲希望。

“沒用的。”何熙苦笑,“我身上有苗疆最強的子母蠱,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他們都找得到。說起來這五年我根本不算離家出走,當年我剛出苗疆就被抓到了。只是我當時的性格太過桀驁不馴,長老擔心我這樣回去會成為苗疆的禍患,才給了我五年時間,磨礪心性,認清自己的宿命與責任?!?/p>

云紅雁看著何熙,看著他義無反顧的樣子,緩緩放開了手。她明白何熙說的責任,她這樣的人,作為一個俠者,且知為國為民,更何況何熙這樣心系苗疆穩(wěn)定的圣祭司。只是……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她心里會那么的酸楚。

“你不想回去的,明明剛才你還下意識想逃。”云紅雁說。

“當然不想回去啊?!焙挝跸袷抢蹣O了,疲倦地靠在路邊的墻上,看著無垠的碧空,“誰愿意舍棄愛情與自由,去做一只被關在華貴囚籠中的鳥?可仡僑遠說得對,這是我的責任。這五年在中原的見聞已經(jīng)足以讓我明白,在其位不謀其政,會讓許多無辜的人受苦。”

哪怕這樣要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嗎?云紅雁想問,可她問不出口。她一生信奉著絕對的正義與俠義,她無法像一個小女人一樣乞求何熙拋棄子民與她一起離開。

她真羨慕那些傳奇故事里為了愛情可以不管不顧的女子。什么大義?什么俠道?都去見鬼好了,愛情與自由才是人生的意義,他們可以帶著愛情出逃,將一切都拋于身后。

可惜,她與何熙,都是真正的俠者,他們因此相遇,因此相依,也將因此相離。

“陪我去喝杯酒吧?!焙挝跽f,“就當為我送行?!?/p>

【七】

離別那日陰雨綿綿,曾經(jīng)無話不說的兩人相對無言,像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說是云紅雁陪何熙喝酒,最后卻是兩人一杯接一杯地灌,除了彌漫天地的雨聲,再無其他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何熙似是醉了,醉眼朦朧地看著云紅雁,端起酒盞道:“紅雁,第一杯,我敬你平安喜樂,再無憂患?!?/p>

說罷,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又添一盞:“第二杯酒,敬你嫁得如意郎,兒孫滿堂。”

又一杯烈酒飲盡,再添一盞:“第三杯,敬我們彼此相忘,再無牽掛。”

第三杯酒飲盡,何熙揚手,酒盞在地上摔得粉碎,好像這樣,就可以將兩個人那些或喜或悲的過往如這酒盞般摔碎,從此以后再不記起。

云紅雁苦笑一聲,也端起酒盞:“我只有一杯酒,唯敬你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后會有期?!?/p>

說罷,云紅雁將酒一飲而盡,再看已是淚流滿面。再多的不舍與悲痛,在此時都化作了空空的無奈,心沒有想像中那么痛,只是某個地方空了一塊,從今以后再也不會填滿。

何熙扶著桌子站了起來,伸出手想擦去云紅雁臉上的淚痕,最終卻收回了手,頭也不回地踏入雨幕。

長巷盡頭,仡僑遠一行人已等候多時。

“圣祭司,你眼睛怎么那么紅?”見到何熙,仡僑遠關切地問。

“沒什么?!焙挝醪恢圹E地抹了下眼睛,聲音平靜,“雨水進眼睛了而已?!?/p>

昔日說江湖不見,卻在哪都能遇見;今朝說后會有期,卻是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梢娺@人間之事,總是不會隨了人的意愿。

【八】

似乎要下雨了。老板娘擔憂地看著外面越來越暗的天色,盤算著十五歲的兒子是不是該回來了。

所幸,在雨滴密起來之前,她聽到了兒子歡快的腳步聲從大堂傳來。

“小兔崽子,我早就告訴你雨季到了,以后出門帶傘,早點回家。”等到兒子回到房間,老板娘便佯裝發(fā)怒,教訓兒子的語氣卻是溫柔的,與全天下所有母親沒什么兩樣。

男孩早已摸清了母親的脾氣,有恃無恐地解釋:“娘,今天下學我和朋友去聽評書啦?!?/p>

“哦?什么評書?。俊崩习迥镎碇蹭?,心不在焉地問。

“紅顏女俠云紅雁和黑衣修羅何熙的故事。”男孩回答。

老板娘的手不著痕跡地一頓:“那種故事啊,沒什么好聽的?!?/p>

聽母親這么說,男孩不樂意了,爭辯道:“那些江湖俠義,兒女情長可有意思了!哎呀,你只是個客棧老板娘,是不會懂這些的?!?/p>

老板娘笑了笑,不作反駁。

男孩的眼睛里含滿了天真的憧憬:“我以后也要做個懲奸除惡的大俠客。”

“你連武功都不會,怎么懲奸除惡?”老板娘提醒。

“不會可以學啊?!蹦泻⒌溃拔乙院笠欢ㄒ麚P天下,連愛情都要像何熙與云紅雁那樣轟轟烈烈,才不要像你和爹一樣?!?/p>

“我和你爹怎么了?”老板娘不解。

“爹說你是在他客棧里每日喝得爛醉,被他撿回家的。”男孩說得理所當然,“這樣的感情太平淡了,像何熙與云紅雁那樣打出來的感情,才夠意思。”

老板娘一掌拍在兒子腦袋上,想把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拍出來:“習武練的都是童子功,你都十五歲了,別想了。好好想想你以后是要上京趕考,還是要留下來繼承你爹的客棧,這才是你該考慮的?!?/p>

“庸俗?!蹦泻⒎纯?。

“沒辦法,你娘就是個大俗人?!崩习迥餆o所謂地說,“今天的功課寫了嗎?沒寫還站在這里做什么?找抽嗎?”

一聽到功課,男孩的氣焰瞬間短了半截,悻悻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回頭道:“對了娘,我今天聽完評書一直在想,何熙云紅雁最后都去哪了?”

老板娘聞言沒有回頭,整理著被褥閑閑道:“他們啊,在一次意外里雙雙喪生了?!?/p>

小男孩聽完竟然覺得驚喜:“這個結局好誒,兩個人死在了一起,也算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了。比那些說什么云紅雁在何熙失蹤后退隱江湖,嫁給了別人好多了!”

老板娘笑了笑,看著窗外朦朧的雨幕,不作回答。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人生幸福美滿,安安穩(wěn)穩(wěn),可聽故事的人總希望故事波瀾壯闊,或哀婉凄涼。

又是一年江南雨季,煙雨蒙蒙,楊柳依依。楊柳自是一年一年青,離別的人,卻再也沒有歸期。

章臺柳,章臺柳,顏色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

離人不歸,故人不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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