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大概兩三歲,是個夏天,在外婆家。天熱得發(fā)白,我想要一根冰棍。外婆家經(jīng)濟困難,沒有閑錢。我知道的。
可她還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過身去——從那個需要上繳給縣里的“教會捐款”公賬里,抽出了幾張毛票,偷偷塞進我手里。
我攥著錢,跑去村頭小店,買了一根冰棍。回來的路上,太陽曬得土路發(fā)燙。
我舉著它,小口小口地嗦,不敢咬,生怕它化得太快。那涼意從舌尖輕輕炸開,甜得直沖腦門。

那一刻,世界上沒有別的。只有我,一根冰棍,和一片白花花的、幸福的寂靜。
那根冰棍的甜,成了我人生中對“幸?!弊钤?、最確定的定義。它那么簡單,那么直接,那么足夠。
可這樣的足夠,我后來卻弄丟了。
我?guī)е@根冰棍的甜,走進漫長的人生,卻總在愛里跌撞,總覺得自己“不被愛”、“被拋棄”。
我把“愛”想象成永不離開,當(dāng)成理所當(dāng)然的給予。
卻忘了——愛最初的形狀,可能恰恰是外婆那次沉默的、冒風(fēng)險的、從“公賬”里偷來的給予。
那不是完美的愛,那不是充裕的愛。但那是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圍里,能給我的、最具體的甜。
我一直以為自己缺少愛的證據(jù)。直到今天,當(dāng)記憶里的甜再次漫上舌尖——我才真正嘗出它的全部滋味。
我哭了。一部分,是為那個后來在愛里迷路的孩子。更大一部分,是因為我終于認(rèn)出了:
那不是缺愛的證據(jù)。那是我,曾經(jīng)被一個人,用她所能及的全部方式,深深愛過的——第一個證據(jù)。
那個夏天,外婆和她偷來的冰棍,沒有教會我“匱乏”。她是在用行動告訴我:
愛,有時就是看見你的渴望,并愿意為你,打破一次規(guī)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