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故事概述。南北朝時,佛教禪宗第五祖弘忍大師老了,他要在弟子中選擇衣缽繼承人。于是他要求弟子們各自做一首禪詩,看誰做得好就傳位給誰。其大弟子神秀,半夜起來,在院墻上提寫一首:身是菩提樹,心為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次日僧人們圍觀神秀詩,其中有個廚房火頭僧叫慧能,目不識丁,旁人讀給他聽。他聽后也囗念一首,并請旁人寫在神秀詩旁邊,內容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弘忍知道后,差人把慧能叫來,當著眾人的面說慧能寫得亂七八糟,遂用鞋底把慧能詩擦掉,并在慧能的頭上打了三下后離去?;勰苊靼孜遄娴囊馑?,是讓他半夜三更去找弘忍。于是慧能按時來弘忍禪房,弘忍為他講解《金剛經》,傳法于他,授予他傳法信物袈裟。為了防止神秀的人傷害慧能,弘忍讓慧能連夜逃離。次日神秀知道此事,派人追慧能未果。慧能連夜遠走南方,隱居十年之后,出示弘忍授予他的袈裟,在韶州寶林寺即今南華寺創(chuàng)立了禪宗的南宗。而神秀在北方,成為梁朝的護國法師,創(chuàng)立了禪宗的北宗。

? ? ? 二、語欲勝人。神秀詩是獨立作品,而慧能詩是演繹作品、牽連作品、非獨立作品。后者離開前者,難以獨立表達和閱讀。這好比:一個人說我是山,另一個人則說我是更高的山;一個人說我是河,另一個人則說我是更大的河;一個人說我好,另一個人則說我更好。人家說山,你就說山;人家說水,你就說水;人家說好,你就說好。這叫什么?不學無術、取巧有術,南郭先生升級版。人家說山,你就說高山;人家說水,你就說大水;人家說好,你就說更好。這叫什么?刁鉆無賴、語欲勝人,雄辯癥古典版。兩詩禪意各有路徑,但背后的人品高下隱約可見。
? ? ? 三、形式主義。不管是佛還是禪宗,都需要形式主義。否則,佛不為佛,禪不為禪。而菩提、明鏡與拂拭,不正是佛與禪的符號和功課嗎。你說禪宗另有品格,講求自然、隨性,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精髓是頓悟。那么,問題來了,頓悟以后做什么,是否還要再頓悟、續(xù)頓悟、反頓悟?是否還要讀經、參禪、穿袈裟,是否還要吃喝拉撒,是否還要化緣求供俸?我想,經還是要讀的,否則拿《壇經》來做什么;袈裟也還是要穿的,如若不出示袈裟慧能怎能成為六祖;吃喝拉撒和化緣求供俸,更是一個都少不了的。

? ? ? 四、權利禪斗。人是社會動物,每個人都在權利場中,不同的在于:是處權利場的核心還是邊緣,是處此權利場還是彼權利場。山那邊還是山,紅塵之外還是紅塵,佛與禪宗也不例外。太陽底下無新鮮事,為了生存、為了上位,所有的技法、心法都得用上。當時,神秀的學識和地位均優(yōu)于慧能,慧能想要勝出,必須走捷徑,必須使用權謀。于是,這才有了漸悟與頓悟之分,才有了兩首詩的故事。其中,推出頓悟是技法,編故事是權謀。然而,為適應競爭的需要而打造出的頓悟技法,其一旦形成則會產生持久的生命力,最終發(fā)展成為中國的本土佛教——頓悟禪宗。六祖慧能的成長經歷,說明了三點:第一,權力斗爭有利于產生新思想,因為拿出新東西是否定對方的有力武器;第二,只有強人才能開創(chuàng)新局,而惡人品質是強人特質的一部分;第三,強人開創(chuàng)新局面必須借助一定的名份,而名份的取得往往需要權謀與運作。

? ? ? 五、天遂人愿。從兩人的職業(yè)技能與智識水平上看,神秀更專業(yè),慧能更邪門;從兩人的本性上看,神秀是佛禪人,慧能是權勢人;從兩人的社會功能上看,神秀更適合個體性佛禪,慧能更適合組織性佛禪。至于,選擇誰做六祖更有利于禪宗發(fā)展,對這個問題,歷史已經給出答案。神秀的禪是個人獨享的禪,而慧能的禪是可以運作的禪?;勰艹鲎吆?,南北兩宗各自獨立發(fā)展,最后慧能南宗勝出,神秀北宗式微。乃至今天,人們所言禪宗,即指慧能禪宗。從兩首詩的故事,也能看出:神秀是個低調無為的人,寫首禪詩還要晚上避人悄悄寫,其在慧能出逃后并無有效行動,既沒有象慧能那樣弄個袈裟或經書之類的信物出來,也沒有象曹操那樣挾天子以令諸候(不是講弘忍也擔心神秀可能傷害慧能嗎);慧能則不同,其擅于行動和策劃,去南方獨立運作出一個六祖來,其肉身為后世保留,沒有極強的權謀操控和領導能力,很難做到這一切。其實,兩派禪宗的走向和結局,與其源頭兩人的初心及追求一脈相承。此可謂,求禪得禪,求勢得勢。上天公正,你愛什么,就給你什么。

? ? ? 六、真相拼接。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因而,這個著名的以詩傳位的故事,必然是由慧能及其弟子所寫。整個故事,虛構的成份較大,但也有真實的內容在其中,即以真實的材料編輯虛假事實的套路。現(xiàn)對其予以反編碼。第一,五祖弘忍以詩定六祖,這個是假的。因為,從一首詩無法判斷,一個人是否具備勝任一個組織體系領導人的的相應能力;一個組織體系也不可能僅以一首詩,來判斷選定未來領導人。以詩授位,只是故事筆法而已。第二,弘忍在兩個候選人之間有所遲疑猶豫,這個可能是真實的。他可能認為神秀踏實篤行,可以接任;但他又喜歡有些邪門的慧能,認為他可能更利于禪宗的發(fā)展。這種情勢有可能是存在的,至少慧能認為應該是這樣的,并且他夸大了這種情勢,乃至編造了弘忍選擇他做繼承人的事實。第三,弘忍選擇慧能做繼承人,這個是假的。如果弘忍選擇慧能做繼承人,直接宣布、舉行儀式并作相應安排就是了,根本不用大費周折、密授袈裟。況且,袈裟也不能直接起到證據(jù)和公示作用,因其不具有特異性(誰都可以弄一件來,并以假亂真),袈裟必須與相應儀式配合,才能起到公示的效果。第四,弘忍找慧能談話、授其袈裟、要其離去、神秀追慧能等情節(jié),這些可能是真實的。不過,對這些細節(jié)可作另外的解讀:贈袈裟只是臨別紀念;要慧能離去,只是對強勢競爭者的妥善安排,并且還可能是慧能負氣出走;神秀派人追慧能,只是對師兄弟的挽留。第五,關于兩首詩的真假問題。前以言及,五祖弘忍以詩定位是假的;但是,這兩首詩分別出自神秀和慧能之手,則可能是真的。這兩首詩,正好從側面反映了兩人禪修同窗生活的真實情況,包括兩人在性情、修為、才智、禪悟等方面的不同特點,以及慧能以神秀為對手進行競爭和打壓的情況等等。

? ? ? 七、誰在傳承。故事雖是慧能講出來的,但后世是否傳承,則是我等蕓蕓眾生的事。禪宗在中國的發(fā)展,系由兩次選擇決定的:第一次是慧能的選擇,他當機立斷,巧妙樹旗,開創(chuàng)六祖時代;第二次是后人的選擇,慧能的故事講得再好,如果不能慰貼后人的內心,也傳之不遠。這里,所謂慧能的故事,有兩個指向:一是指兩首詩的故事;二是指慧能頓語禪宗的故事。當然,從兩首詩的故事中,也可看出頓悟禪宗的意趣。對后人為什么喜歡慧能和選擇頓悟禪宗的問題,也應當在這兩個故事中尋找答案:第一,兩首詩的故事,契合了我們內心的權謀斗爭意識、以小聰明取勢的價值取向。這個故事實為權謀取勝、吊絲逆襲的話本,可以作為當今權謀學、成功學的經典教學案例。第二,頓悟禪宗的故事,契合了我們急功近利、懶惰取巧的思維習慣。我們崇尚的是天人合一,認為以我的意念可以做到一切,并且就在一瞬間做到;什么勤拂拭,什么工匠精神,什么點滴漸進,多么無趣無智啊??偠灾翰皇嵌U宗影響了我們,而是我們需要禪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