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榆木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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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雅看著李天水，足有半盞茶工夫，臉色無一絲變化。李天水亦未出聲，只牢牢地抓著他的手。侍女婆娑羅停了弦，凝坐于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
“東西在她身上么？”沙雅終于看了口，嗓音細(xì)不可聞。
“是?！崩钐焖齑街晃⑽⒁粍印?/p>
“這是個機(jī)會。”
“不是?！?/p>
“為何？”
“我知道那個女人藏在何處，但我不知道另一個人在哪?！?/p>
“還有另一個人？”
“我覺得有?！?/p>
“那個女人藏在哪里？”
“就在我們頭上?！?/p>
二人頭上爬滿了葡萄藤，繁密的藤葉間掛了數(shù)十串葡萄，又自頂部蔓延向四壁。
沙雅沒有抬頭，緩緩道：“那上面是個葡萄架子?！?/p>
“這窖頂不是封閉的？”
“不是，”沙雅輕嘆了口氣，“頂上有兩個孔洞，藤曼引自庭中，由孔洞穿入?！?/p>
“孔洞有多大？”李天水迅速問道。
“若是一個瘦弱女子，還是可以鉆入的，”沙雅似是又嘆了口氣，“只是，知道這孔洞位于何處之人，卻并不多。”
“有誰知道？”
“全在這酒窖里了?！鄙逞沤K于又抿了一小口。
李天水轉(zhuǎn)過臉看向婆娑羅。她口鼻蒙著紗巾，貓一般的黑眼珠，靜靜地看著他們，自她所坐之處，已聽不見二人的言語。
“不是婆娑羅。是別的紕漏，你永遠(yuǎn)無法避免所有的錯誤?！鄙逞诺恼Z氣不容置疑。
李天水收回了目光，盯向了面前的琉璃杯，杯中的漿液晶瑩發(fā)亮，仿佛能映出葡萄蔓葉的影子，“我只希望他們再犯一次錯?！?/p>
“你在等他們犯錯？”
“是?！?/p>
“你在等他們先動手？”
“是?！?/p>
“你保證可以后發(fā)制人？”
“至少多了幾分把握，”李天水笑了笑，“只有天生的猛獸，才能等到最好的撲殺時機(jī)，我賭她不是。一旦撲空，她便走不掉了?！?/p>
沙雅的眼里似乎也有了光，“我有了個法子。”
“什么法子？”
沙雅忽然轉(zhuǎn)臉，大聲喝道：“將那箱子拿來！”說的居然仍是漢話。
婆娑羅極輕盈地起身，兩三個錯步，便行至搭著梯子的那個空桶下?？胀跋乱慌派寄揪仆?，少說也有四五十年年頭。婆娑羅便對著那空桶下的一個木蓋子，擊鼓一般輕拍了兩下。那木蓋子“啪”的一聲，打開了。李天水目光一閃，桶蓋里沒有酒，卻是一個箱子！
婆娑羅優(yōu)雅地舒展長臂，將那箱子緩緩捧出。仍是那個油亮的榆木箱子，銅鎖在燭火邊閃著黃光。婆娑羅將箱子輕輕置于沙雅的左手邊，便轉(zhuǎn)身回去。沙雅的右手仍被李天水牢牢握住。
“王公托我看護(hù)的，便是這個箱子，”沙雅仍高聲道，“你若覺不妥，不如你便背在身上?！?/p>
“王公倒是信任于你?！崩钐焖α诵Γ舐暤?。
“你們王公自是個明眼人。若非看在他的面上，我絕不會把別人的箱子，留在我的窖子里！”
“哦？這是為何？”
“這是我的規(guī)矩，”沙雅忽然伸出左手猛地一推，將那榆木箱子平推出數(shù)尺，將將滑出酒桌，“別人的箱子，若放在我的窖子里，藏的永遠(yuǎn)都是麻煩！”
忽然，李天水眼角閃過一點(diǎn)黑影，自頭頂躥下，他本能地向后一避。卻聽“嗵”的一聲清響，漿液四濺，有一物直直落入了琉璃杯中。
墜物落入杯口的一瞬間，李天水與沙雅同時目光一緊。他們已看清，從頂上墜落下的，居然是一顆葡萄。色澤深紫，已然熟透。
李天水將沙雅的手捏緊了。他渾身也已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弦。他仿佛能感覺極輕微的震顫，由頭頂傳來。
只是那香氣，似已聞不到了。
沙雅看著李天水，直到他的手指漸漸松了下來。
“他們走了？”沙雅微笑道。
李天水緩緩點(diǎn)頭，不知是慶幸，還是失望。
沙雅看著杯中的葡萄，嘆了口氣，“她即令不是天生的野獸，也絕對是個很難對付的對手。就算是一只貓，爬行于上面的葡萄架，也不免會落下十幾顆葡萄?！?/p>
李天水已將手緩緩抽回，整個人似乎也松了下來，卻有些發(fā)呆，“我在想，他們?yōu)槭裁匆?？?/p>
“有三個可能?！鄙逞啪従彽馈?/p>
“哦？”
“那顆葡萄?！?/p>
“那是他們走時帶落的?！?/p>
沙雅目光轉(zhuǎn)向桌角，“箱子令他們起了疑?！?/p>
“我們有破綻么？”李天水咧了咧嘴。
“沒有?！鄙逞艙u搖頭，頓了頓，又道，“只剩這最后一種可能了。
李天水嘆了口氣，沒有答話。兩人已同時聽到了一陣馬嘶聲，遠(yuǎn)遠(yuǎn)自地面宅子院墻外傳來。
王玄策他們回來了。
“他們是如何察覺的？”李天水皺著眉，自已喝干的琉璃杯底，拈起了那顆葡萄。
“他們就是有法子?！鄙逞乓馕恫幻鞯匦πΓS后拍了拍手。婆娑羅施禮起身，如一只艷麗的鳥兒，掠向木梯子。沙雅看著她消失于桶口，又道：“你不必失望。一定還會有機(jī)會，幫我們拿回那東西。”
李天水將那顆葡萄塞入嘴里，慢慢嚼著，等著沙雅說下去。
“譬如，”沙雅沉下嗓音，神情莊重，直盯著李天水，“你會將這個箱子，背在身上。”
一瞬間，李天水笑了，笑得像是個注定會被放上祭壇的犧牲。
※ ※ ※
“我們即刻便走！”王玄策終于將目光自窖頂收回，看向酒案對面的沙雅，急促道。
“怕是必須如此?！鄙逞艊@了口氣，又道，“王公過來時，可曾見有可疑之人，在鄙宅周邊出入？”
“倒是沒有，”王玄策低頭略一思量，“沙雅公一會兒可問問玉機(jī)，她先行去了你宅后的街巷買甜餅子，或許能看到什么?！?/p>
沙雅點(diǎn)點(diǎn)頭，又道：“王公如何看待此事？”
“詭譎怪異，只有一點(diǎn)確鑿無疑，我們已被盯上了，”王玄策深鎖雙眉，頓了頓，又瞥了眼沙雅身后右側(cè)，李天水正疏懶地斜倚桶蓋疊腿而坐，大口嚼著馕餅，卻微合雙目，似是邊吃邊瞌睡，“我相信你們的判斷，尤其是沙雅公。故而必須即刻走，沙雅公也須隨我們走。”
“我留下?！鄙逞诺馈?/p>
“沙雅公，這地方已很危險?！蓖跣甙櫫嗣伎粗逞?。
“多謝王公善意。依我看，你們的對頭，不會再過來了。待你們走后，這里只有葡萄和酒，沒有他們要的東西，”沙雅沉穩(wěn)道，“我若跟你們走了，他們反倒有可能會找到那處秘密的接頭地點(diǎn)。”
“你說的地方，不見于他們手里的那份秘密明細(xì)么？”王玄策凝眉沉吟道。
“那是我自己經(jīng)營的，與教中無關(guān)?！鄙逞盼⑽⒁恍?，“那是一片葡萄溝，整個西州最好的葡萄在那里生長。那里有我的兩個孫女和一個朋友，那地方除我外，也只有他們?nèi)酥獣?。我若離開這里，危險早晚會找上他們?！?/p>
“但沙雅公若不走，我們卻如何找過去？”王玄策仍緊鎖雙眉。
“距天黑，只一個時辰不到，”沙雅抬了抬頭，仿佛可以透過藤葉與窖頂，看向天際，“入夜后我將你們帶至老城邊沿，你們就會走了?！?/p>
“我們要走夜路？”王玄策眉梢一挑。
“老城的夜路很少有人走。你們跟著我，反倒很安全?！鄙逞艤睾偷?。
王玄策低頭沉吟，卻見在他右側(cè)危坐的智弘，忽從容一笑，道：“阿彌陀佛，小僧愚見，沙雅公定將指出條明路?！?/p>
“好，諸位準(zhǔn)備將貨物裝箱，”王玄策終于凝聚起目光，“我們過一個時辰后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