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來岳母不僅個性狹隘而偏執(zhí),而且還對生活有怨氣的人。她不僅和丈夫關(guān)系不好,就自己的兄弟姐們的關(guān)系也不是很好。我所知道的一個原因是她丈夫曾經(jīng)背叛過她,他們差點離婚了,那時候夏婷婷還在讀小學。
岳父是一個志大才疏的人,總覺得自己理應(yīng)獲得更好的生活,但是為人處世方面又剛愎自用,對人沒有一點點防備,最后人財兩空。當江山美人盡失,他終于重新定義了幸福和成功,轉(zhuǎn)頭向妻子求和。在一眾親友的說服下,總算沒有離婚,但是兩個人的心早就不在一起,貌合神離地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老太太早就指望著女兒結(jié)婚,她好去跟女兒一起生活,將老頭子丟在家讓他嘗一嘗鰥夫的滋味,她總歸要拋棄他一次才滿意。對她這樣清高寡欲而又挑剔的人,她對別人的拋棄更像是放過,岳父巴不得一個人逍遙快活。雖然生活讓他摔了幾次跟頭,但是他臉上總帶著一種自得,覺得自己大小是一個國家干部,瞧不起其他群體,即便別人比他有錢生活比他好,他照樣瞧不起。最要命的是他瞧不起自己的妻子,現(xiàn)在依然如此,他這樣說她:“總是自以為是!你不過一個小學老師,還真把自己當文化人了。”
岳父每每喝了幾杯酒后神情陶然之時,岳母就劈頭澆上冷水,將他奚落一番,讓他覺得他不配擁有這種生活。岳父血壓血脂都高,每天要吃藥。他先倒一杯開水,然后數(shù)好藥片倒進藥瓶蓋子里,在等水涼之前,他要試喝好幾次。當水溫合適了,他端起藥瓶蓋猛地一揚脖子將藥片倒入口中,抻著脖子眉頭緊皺著將藥吞下肚子,隨后咕嘟咕嘟一連喝下幾大口水,好像剛剛吞了一堆石子似的。都是小藥片,有的還是半片,照理說不至于這么難以下咽。我想他是不是將懊悔、委屈和煩惱種種不滿一并吞了下去。
岳父三年前才退休的,退休之前他沒怎么和我們一起生活過,退休后他每年來深圳和我們小住一段時間。時間都不會長,最多也不超過三個月,不是因為家里有事等著他,而是他受不了岳母。他們爭吵時,岳母就會借槍帶棒地將他的歷史問題拿出來說。那時候我才知道老兩口有歷史遺留問題。
我問夏婷婷:“怎么之前從來沒聽你說過?”
“有什么好說的呢?”
“你覺得無所謂?”
“什么無所謂?”
“好像你完全不在乎,那時候你多大?”
“在乎又怎樣?你說我一個小屁孩能怎么樣。你媽那樣你不也沒辦法嗎?”
“我很痛苦。你不痛苦?”
“痛苦啊,誰小時候沒痛苦過呢?”
“你為什么不跟我說呢?”
“說什么呢?又有什么用?”她說,“后來他們不是和好了嗎?偶爾拌拌嘴,這輩子就這樣了。”
“你讓你媽不要再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事情了,你就不嫌煩?”
“她要是聽我的就好了。”
“那不能隨著她啊,也難怪你爸,要是我也受不了?!?/p>
“你怎么能這樣說呢?再怎么樣,我媽可是受害者。你真是沒良心!”
“就算你爸犯了錯,但是她同意和好就不要還揪著過去不放嘛。她不想想她這樣影響我們的心情嗎?對孩子也不好。”
“你也太容易受影響了?!?/p>
“你可千萬別學你媽說話。你不要視而不見,不要把什么藏在心里,那樣對你不好,對我也不好?!?/p>
“你要是真心對我好,就不要跟我媽計較,她當然有缺點,但是誰沒有?你怎么不想著她的好處?”
“你說得我好像很不通人情一樣?!?/p>
“我知道你好,當初就是覺得你是個好人才嫁給你的。但是生活不是照著課本生活,何況你看的那些書都是外國書。我也不是說外國書就不好,但是不能太理想化了?!?/p>
“夏婷婷,你也是讀過書的人,怎么跟你媽一樣。”
“你能不能什么事情都捎上我媽?她怎么了?她是人民優(yōu)秀教師,你覺得她一直誤人子弟?”
“你肯定被她誤了?!?/p>
“那也是我的命,我認命。”
她的父母是化驗單,清楚地表明了她哪里有問題,但是她覺得自己沒毛病。病人一開始會放大自己的感受,當病重的時候他們卻又遮掩自己的病情。夏婷婷掩藏了自己的感受,降低了對生活的欲望,希望以此贏得不爭不吵的生活。我想到她對我的愛也是軟弱無力的,便有一絲失望。不要以為軟弱的人就不會固執(zhí),他們固執(zhí)于軟弱的個性。
下午兩點多的飛機,我不到十一點我就到達新橋機場,我的航班還沒有開始值機。不過沒什么,我在車站機場這些地方都很有耐心,從來沒有因為晚點而生氣。我想是因為我喜歡人在旅途的感覺,這是一種中間狀態(tài),讓人隔著一段距離看自己擁有的東西,那么少,那么無足輕重,既惆悵又感傷。
我在候機大廳里轉(zhuǎn)悠,想給美馨買個玩具。我出差的機會很少,但是只要出差我會買點禮物帶回家。不止是給美馨買,還給夏婷婷和岳母買。這個機場小得可憐,不像個省城機場,候機廳里的商店很少,只有一家商店里有部分兒童玩具,我給美馨買了一個小黃人背包,然后又買幾袋零食。沒有適合大人的禮物,我想等回到深圳機場再看看有什么可買的,可下飛機后我忘了。
她們剛吃過晚飯,留給我的菜還放在桌子上,還沒有冷。我盛了碗飯坐下吃。夏婷婷和岳母坐在沙發(fā)上一邊看電視一邊欣賞美馨的表演。
美馨興奮地背上我給她買的小黃人背包,將她的小豬佩奇公仔塞進背包,背包底部裝有輪子,還可以當作行李箱。美馨一會兒背著背包,一會兒放到地上拖著當行李箱,她在客廳走來走去,朝每個人揮著手說:“拜拜!我要去旅游了,去很遠的地方,你們想我就給我打電話哦。哦,天啦,我忘了帶我的手機了。”
“你的錢不帶了嗎?”我提醒她。
美馨一邊將玩具手機往背包里塞一邊說:“不帶,現(xiàn)在誰還帶錢包啊,我刷手機,微信支付寶我都有。好啦!我走了。拜拜!”
夏婷婷放下手機,對美馨說:“寶寶,帶媽媽一起去旅游好嗎?”
美馨一撇嘴說:“不好,我要一個人去旅游?!?/p>
夏婷婷裝作受傷的表情,說:“媽媽好難過,臭寶寶連媽媽都不帶?!?/p>
美馨指著我對夏婷婷說:“你不是說爸爸一個人去旅游嗎?他可以,我為什么就不行?”
夏婷婷說:“他是個自私的家伙,我們可別學他?!?/p>
“美馨,別那么小氣嘛!帶姥姥一起好嗎?”岳母說。
美馨很不以為然地一撅嘴說:“你?你們老年人可以參加老年旅游團啊,為什么要參加我們小孩子的呢?”
“要是遇到壞人,姥姥可以保護你,你不怕被壞人拐走?”岳母說。
“哎呀,不會的,我可以用手機報警?!泵儡罢V劬φf。
我說:“不會的,沒那么多壞人。美馨可以的,爸爸覺得你一個人沒問題,你是要去哪里旅游???”
“我去哈爾濱,下雪的時候去,我還要吃冰淇淋?!泵儡罢f。
“好,一邊看雪一邊吃冰淇淋真是太爽了!”我說。
“你不帶媽媽,誰給你買冰淇淋呢?”夏婷婷說。
我看著夏婷婷說:“不是說了嘛,人家手機里有得是錢?!?/p>
“就是!我自己買??!”美馨自得地說。
“美馨,你傻了吧?下雪天還吃冰淇淋?”岳母說。
“可以吃啊,爸爸,是不是?”美馨說。
“是的,可以的,屋子里有暖氣,一點也不冷?!蔽艺f。
“噢!走咯!拜拜!” 美馨夸張地在客廳餐廳走來走去,“我一會兒上飛機,手機就會關(guān)機的。你們不要給我打電話,有事給我發(fā)信息,知道沒?”
“知道了,祝你旅途愉快!”我說。
夏婷婷送給美馨兩個飛吻后,拿起她的手機。
岳母一把將路過她身旁的美馨抱住,在她耳邊說:“你不帶媽媽和姥姥?姥姥和媽媽下次回湖南,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俊?/p>
美馨推開岳母的手說:“你別抱我啦,我要趕飛機,飛機要晚點了?!?/p>
岳母作生氣狀說:“下次姥姥也不帶你?!?/p>
美馨拖著行李箱繼續(xù)在客廳里走動,不過她已經(jīng)不再興奮了。后來她同意帶上她媽媽和姥姥,只是要求她們別亂跑,她由游客變成了導游。
晚上躺在床上準備睡覺時,我跟夏婷婷為此爭吵了幾句。我埋怨她和她媽媽干嘛偏執(zhí)地跟一個孩子較勁,扼殺了孩子的想象力。
“扼殺想象力?她不這樣想就那樣想,睡覺還做夢呢。誰能扼殺她的想法?我們不過是開玩笑,我看最較勁的是你!”夏婷婷很不以為然。
“你沒看她開始很興奮后來被你們說的差點哭了?”
“沒看到。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
“你怎么回事?越來越難講話了?!?/p>
“我難講話?我可沒說你什么。”
“我一回來,你們好像都不高興似地?!?/p>
“我們要拿個旗子列隊歡迎?”
“那也不要拉著臉?!?/p>
“誰拉著臉了?”
“好吧,沒有。睡覺吧。”我率先躺下,閉上眼睛。
夏婷婷看了一會兒手機后也躺下。她弓著身體,背對著我。熄燈后的黑暗帶著一絲涼意,讓人生出一絲憐憫,既對自己又對他人??珊诎狄沧専o形的東西浮凸出來,像一個個會咬人的活物。
我的身體像蓋住它的毯子一樣綿軟無力,可腦袋里有一柱青煙裊裊盤升,散發(fā)著微辛的氣味,驚散白色霧一樣的睡意。我像一滴躺在水面的油珠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