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7日

唐明皇南內懷舊

李輔國別有用心

唐玄宗從蜀中回到長安后，兒子肅宗敬上尊號為“圣皇天帝”。

他以太上皇的資格頤養(yǎng)天年，住在“南內”，就是當年他和兄弟們同樂共娛的興慶宮。【〔760.6〕上皇愛興慶宮，自蜀歸，即居之?！?/p>

肅宗向父親問候起居，從夾墻復道中來往，非常方便。太上皇也偶爾到皇帝的住所“東內”大明宮走動，來來往往，頗有父子天倫的樂趣?！尽?60.6〕上時自夾城往起居，上皇亦間至大明宮?！?/p>

太上皇七十多歲了，心閑無事，愛和一些老人共同生活，身邊全是故人舊物：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內侍太監(jiān)高力士，玉真公主和如仙媛，內侍王承恩、魏悅和一些梨園弟子。這些人最少也是五十歲以上，常在左右侍候?！尽?60.6〕左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內侍監(jiān)高力士久侍衛(wèi)上皇；上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內侍王承恩、魏悅及梨園弟子常娛侍左右?！?/p>

老人愛看熱鬧，時常坐在臨街的長慶樓上，看樓下熙來鑲往的人群。有時，一些老頭兒老太婆從下面經過，抬頭望見太上皇，剎時間，“開元盛世”的美好記憶，種種情景涌上心頭，樓上樓下，恍如隔世的夢寐和驚詫。很自然地，老百姓要向太上皇叩拜瞻仰，熱淚簌簌地呼喊萬歲。太上皇呢，情不自禁地請老人們在樓下停留，擺酒設宴，喝上幾杯，共同回味往時的人事和光景。老將軍郭英乂也是太上皇的?？?，三杯酒后，娓娓而談，盡是當年的生活回憶?！尽?60.6〕上皇多御長慶樓，父老過者往往瞻拜，呼萬歲，上皇常于樓下置酒食賜之；又嘗召將軍郭英乂等上樓賜宴?！?/p>

有時，蜀中劍南的官員入朝奏事，經過樓下，也要拜舞歡呼。想到落難成都時的親切關系，老人在感情上跟他們是聯(lián)在一起的。這時，太上皇就叫老閨女玉真公主和如仙媛擺酒請客，共敘“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幕情”的悲劇歲月?！尽?60.6〕有劍南奏事官過樓下拜舞，上皇命玉真公主、如仙媛為之作主人?！?/p>

這種垂暮老人的生活情態(tài)自然美滿，富于人情味，是長壽健康的靈丹妙藥，應該受到晚輩的保護和尊重?？墒?，當年飛龍馬廄的掃糞童兒，如今深得肅宗寵信的太監(jiān)李輔國，跟張皇后聯(lián)合一起，權勢赫赫，正是得意的時候。太上皇左右都是歷經滄桑看透世情的過來人，哪里把這些淺薄的暴發(fā)戶放在眼里，有時碰面也不打招呼。

俗話說：“可以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李輔國暗暗地把這幫子老閑人也恨上了。

李輔國不時地向肅宗故作驚人之言：“太上皇住在興慶宮，每天跟外面的人來往，陳玄禮和高力士都是有聲望的人，恐怕在打什么歪主意吧？軍隊將士是跟陛下在靈武起家的，看到太上皇的活動，心里很不安，我反復給他們解釋，都不相信。這事不能不向陛下挑明啊。”【〔760.6〕李輔國素微賤，雖暴貴用事，上皇左右皆輕之。輔國意恨，且欲立奇功以固其寵，乃言于上曰：“上皇居興慶宮，日與外人交通，陳玄禮、高力士謀不利于陛下。今六軍將士盡靈武勛臣，皆反仄不安，臣曉諭不能解，不敢不以聞?！薄?/p>

肅宗又驚又悲，流著淚水說：“太上皇心腸仁慈，哪有這種事呢？”李輔國卻越說越像：“太上皇當然不會這么想，可他身邊的那些小人就不同了！陛下是天下的主宰，應當從國家利害出發(fā)，禍亂要在萌生時消滅。豈能像老百姓一樣，講些雞毛蒜皮的孝心禮貌！興慶宮在大街上，圍墻又矮，百姓出入方便，不是太上皇應該住的地方，還是接到宮里來為好。這樣，既杜絕了小人的打擾，陛下每天能夠見面，太上皇也可常享天倫之樂，不是一舉數(shù)得么？”肅宗沒有接受李輔國的意見?！尽?60.6〕上泣曰：“圣皇慈仁，豈容有此！”對曰：“上皇固無此意，其如群小何！陛下為天下主，當為社稷大計，消亂于未萌，豈得徇匹夫之孝！且興慶宮與閭閻相參，垣墉淺露，非至尊所宜居。大內深嚴，奉迎居之，與彼何殊，又得杜絕小人熒惑圣聽。如此，上皇享萬歲之安，陛下有三朝之樂，庸何傷乎！”上不聽。】

李輔國竟假傳圣旨，把興慶宮的三百匹馬牽走，斷絕了太上皇送往迎來的交通工具。太上皇是何等聰明的人物，他心里很明白，便對高力士說：“我的兒子受李輔國的煽惑，孝道不能堅持到底了。”【〔760.6〕興慶宮先有馬三百匹，輔國矯敕取之，才留十匹。上皇謂高力士曰：“吾兒為輔國所惑，不得終孝矣?！薄?/p>

李輔國又發(fā)動將士，向肅宗叩頭號哭，要求把太上皇遷進“西內”太極宮。肅宗只會哭，不出聲。李輔國慌了神，怎么辦？不久，肅宗生病，他假傳皇帝的意思，迎接太上皇去西內游玩，走到睿武門，帶領五百名騎士，手持刀劍，攔住太上皇請求道：“皇帝怕興慶宮太窄陋，特地迎請?zhí)匣蔬w居西內?！崩先思彝蝗皇荏@，幾乎跌下馬來。【〔760.7〕輔國又令六軍將士，號哭叩頭，請迎上皇居西內。上泣不應。輔國懼。會上不豫，秋，七月，丁未，輔國矯稱上語，迎上皇游西內，至睿武門，輔國將射生五百騎，露刃遮道奏曰：“皇帝以興慶宮湫隘，迎上皇遷居大內?！鄙匣鼠@，幾墜。】

高力土火了，此道：“李輔國，你敢如此無禮？滾下馬來！”輔國不得已下馬，力士當即傳達太上皇的意思：“諸位將士都請自重！”將士們收好刀劍，跪在地下，高呼“萬歲”?！尽?60.7〕高力士曰：“李輔國何得無禮！”叱令下馬。輔國不得已而下。力士因宣上皇誥曰：“諸將士各好在！”將士皆納刃，再拜，呼萬歲?！?/p>

高力士又喝令李輔國幫助太上皇上馬，牽住韁繩，一起進入西內，住在甘露殿。李輔國退下去了，留下的侍衛(wèi)，都是又老又殘的兵士。陳玄禮和高力士等人從此和太上皇隔開了。太上皇也隨遇而安，當即宣稱：“興慶宮我要讓給皇帝，他不接受；今天要我搬家，正合心意?！薄尽?60.7〕力士又叱輔國與己共執(zhí)上皇馬鞚，侍衛(wèi)如西內，居甘露殿。輔國帥眾而退。所留侍衛(wèi)兵，才尪老數(shù)人。陳玄禮、高力士及舊宮人皆不能留左右。上皇曰：“興慶宮，吾之王地，吾數(shù)以讓皇帝，皇帝不受。今日之徙，亦吾志也?！薄?/p>

這天，李輔國與六軍大將穿著素服，求見皇帝，叩頭請罪。肅宗畏忌軍隊，不得不當面打圓場下臺：“南內和西內，都差不多。諸位怕小人煽惑，防微杜漸，安定國家社稷，有什么不對呢？”【〔760.7〕是日，輔國與六軍大將素服見上，請罪。上又迫于諸將，乃勞之曰：“南宮、西內，亦復何殊！卿等恐小人熒惑，防微杜漸，以安社稷，何所懼也！”】

刑部尚書顏真卿帶領大批文官上表，安慰太上皇，問候起居，表示關懷和支持，也是給李輔國警告：不要干得太蠻橫了。為了這事，李輔國恨透了顏真卿，竟找個機會把他貶為蓬州長史?！尽?60.7〕刑部尚書顏真卿首帥百寮上表，請問上皇起居。輔國惡之，奏貶蓬州長史?！?/p>

接著又將高力士流放巫州（今湖南黔陽縣西南）,王承恩貶去播州（今貴州遵義）,陳玄禮勒令退休，老宮女如仙媛也送到歸州（今湖北稀歸）閑住，老閨女玉真公主進玉真觀去當女道士。另外再選擇百多名新的宮女，在西內灑掃服侍。【〔760.7〕高力士流巫州，王承恩流播州，魏悅流溱州，陳玄禮勒致仕；置如仙媛于歸州，玉真公主出居玉真觀。上更選后宮百馀人，置西內，備灑掃?！?/p>

又叫太上皇的兩個小女兒萬安公主和咸宜公主照管父親的膳食生活。各地獻來的珍品，總是先送到太上皇面前，照護得挺周到的?！尽?60.7〕令萬安、咸宜二公主視服膳；四方所獻珍異，先薦上皇?！?/p>

然而，老人的生活首先是要保持精神愉快，所有的老部下都離開了，連高力士也見不到，他內心該是多么孤獨！懷舊的凄涼苦苦折磨著太上皇的晚年。他想學道辟谷，不吃葷腥，身體經受不住，漸漸地病了。后來，肅宗也得了病，不能親自侍候，只好派人去問安?！尽?60.7〕然上皇日以不懌，因不茹葷，辟谷，浸以成疾。上初猶往問安，既而上亦有疾，但遣人起居。其后上稍悔寤，惡輔國，欲誅之，畏其握兵，竟猶豫不能決?！?/p>

慢慢地，肅宗感到李輔國是別有用心，想殺掉他，但又無可奈何。又過了些日子，太上皇以七十八歲的高齡死去，【〔762.4〕甲寅（初五），上皇崩于神龍殿，年七十八。】不久，肅宗也去世了?！尽?62.4〕丁卯（十五），上崩。戊辰，發(fā)大行皇帝喪于兩儀殿，宣遺詔。己巳（二十二，代宗即位?！?/p>

代宗李豫繼位之后，尊稱李輔國為“尚父”，像周武王尊重姜太公一樣，一切事情由尚父作主。尚父處之泰然，當仁不讓。【〔762.4〕李輔國恃功益橫，明謂上曰：“大家但居禁中，外事聽老奴處分?！鄙蟽炔荒芷?，以其方握禁兵，外尊禮之。乙亥（二十六），號輔國為尚父而不名，事無大小皆咨之，群臣出入皆先詣，輔國亦晏然處之。】

可是，后起之秀程元振卻有心整垮李輔國。他也掌握禁軍，就和代宗聯(lián)合，突然解除了尚父的大權，給他一個空頭的博陸王爵號?！尽?62.6〕飛龍副使程元振謀奪李輔國權，密言于上，請稍加裁制。六月，己未（十一），解輔國行軍司馬及兵部尚書，馀如故，以元振代判元帥行軍司馬，仍遷輔國出居外第。于是道路相賀。輔國始懼，上表遜位。辛酉（十三），罷輔國兼中書令，進爵博陸王。】

李輔國憤怒之極，找到代宗說：“老奴侍候郎君，已經沒用了，讓我到地下去侍候先帝吧！”郎君是“青年主子”的意思。代宗看在他殺張皇后輔立自己的功勞上面，不愿公開翻臉，冷靜地安慰道：“年紀大了，辛苦幾十年，也該休息頤養(yǎng)天年，那些啰嗦事哪用再來麻煩尚父呢？”把個權勢欲望極盛的老家伙弄得哭笑不得，可有什么辦法？只得悻悻然回家，喝他的悶酒去了?！尽?62.6〕輔國入謝，憤咽而言曰：“老奴事郎君不了，請歸地下事先帝！”上猶慰諭而遣之?！?/p>

冬天的某個黑夜，刺客進入李輔國的書房，把他的腦袋割下，還剁掉一條手臂，銷聲匿跡，毫無線索。代宗下令追捕刺客，又派使者去慰問吊唁，用木頭刻成一個首級安葬下土。【〔762.6〕上在東宮，以李輔國專橫，心甚不平，及嗣位，以輔國有殺張后之功，不欲顯誅之。壬戌（十七）夜，盜入其第，竊輔國之首及一臂而去。敕有司捕盜，遣中使存問其家，為刻木首葬之，仍贈太傅。】

有人猜測刺客是皇帝派來的，腦袋丟在廁所里，右臂拿去祭祀玄宗的陵墓，等等。但這終究是查無實據的揣測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