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幾,徐羨之令營陽王劉義符遷居吳縣(今江蘇蘇州),營陽王太妃張闕隨往。
國不可一日無君,廢少帝后,傅亮即刻揀選文武百官組成行臺,奉法駕儀仗,前往江陵去迎接宜都王劉義隆至建康即位。
行至潯陽(今江西九江),主管祭祀大典的祠部尚書蔡廓遇疾不堪再行,傅亮前去探病,并與之別。蔡廓為人剛正干練,學(xué)識淵博,傅亮素為之嘆服。蔡廓見傅亮百忙之中,親來探病,大為感動,強(qiáng)撐病體起身,對傅亮推心置腹道:“我不能迎駕,罪莫大焉。君擁立之功,善莫大焉?!备盗琳\懇道:“我等冒天下之大不韙,廢昏立明,行此伊霍之事,實(shí)為報(bào)先帝知遇之恩,非為一己之私?!?/p>
蔡廓嘆了口氣道:“一事不為,不稱圓滿?!备盗疗娴溃骸昂问??”蔡廓緊盯著傅亮,厲聲道:“此番營陽王前去吳縣,你等執(zhí)政當(dāng)宜厚加供奉。其人若有閃失,卿等諸人便有弒主之名,將有何面目,再立于世?!备盗谅勓源篌@,因先時廢帝之時,傅亮已與徐羨之等人計(jì)議殺害營陽王,此刻聞蔡廓之言,猶如當(dāng)頭棒喝,急忙告辭返回下處,馳書建康徐羨之,將蔡廓所言轉(zhuǎn)述,力勸其勿行弒君之舉。徐羨之覽信后大怒道:“季友(傅亮字)乃反復(fù)小人耶?與人共定大計(jì),如何不旋踵即賣惡于人?”
此前徐羨之已遣中書舍人邢安泰前赴吳縣,暗害劉義符,箭已發(fā),遂不從。
劉義符一行人此前已至吳縣,然王宮尚未筑成,劉義符等暫居吳縣閶門內(nèi)之金昌亭。金昌亭靠近閶門,交通便給,人煙稠密,風(fēng)景絕佳,時為姑蘇城內(nèi)第一繁華所在。后世明人唐寅(唐伯虎)曾以此處入畫,并為之吟詠:“霜前柿葉一林紅,樹里溪流極望空。此景憑誰擬何處,金昌亭下暮煙中?!?/p>
六月二十四日,邢安泰等抵達(dá)吳縣,買通義符左右,安排妥當(dāng),是夜,斜月如鉤,眾人沉沉睡去,邢安泰率數(shù)名心腹,手持鋼刀,悄悄前往劉義符寢處,欲謀害于他。孰料一人不慎碰翻屋內(nèi)物件,劉義符當(dāng)場驚醒,見數(shù)人立于床前,手持鋼刀,向他砍來,忙翻身躍起,赤手空拳與來人搏斗,劉義符素有勇力,拳打腳踢,竟不受制,沖出屋外,奔至閶門,拔出門栓,丟在一旁,使勁推開城門,欲向外逃去。邢安泰追至門邊,見劉義符將要跨出門檻,如其就此逃脫,自己必有滅族之禍,便順手抄起門栓,朝劉義符頭上砸去,劉義符登時被打得腦漿迸裂,就此殞命,時年十九。
營陽王太妃張闕聞變,一路尋來,見到劉義符尸體,撫尸大哭,邊哭邊指著建康方向罵道:“我兒已遜位,奈何害之?爾等日后皆不得善終?!?/p>
張闕哭罷,命人將劉義符厚斂安葬。邢安泰馳回建康稟告徐羨之大功告成。徐羨之聞聽后,自言自語道:“一不做二不休,此種事當(dāng)做絕?!庇钟诹氯眨彩箽⒘x真于新安郡徙所,時年十八。
徐羨之因荊州位處上流,為國重地,恐宜都王劉義隆至京師后,任用別人,乃先以尚書臺名義任領(lǐng)軍將軍謝晦行都督荊、湘等七州諸軍事、假荊州刺史,欲令其居外為援,精兵舊將,悉以配之。
秋,七月,傅亮率行臺眾臣至江陵城下,立行門(木制宮門)于城南,題曰"大司馬門"。傅亮率百官通過行門上表,進(jìn)呈璽綬,儀仗甚盛,恭請宜都王劉義隆前往建康即位,劉義隆時年十八,推辭道:“孤以不德,謬降大命,顧己之能,何以克堪!然眾意難為,當(dāng)暫歸朝廷,祭拜陵寢,并與諸位賢俊共商國是?!?/p>
劉義隆荊州屬下府州佐吏聞之大喜,相繼前來拜見新皇,上表稱臣,并請劉義隆題榜江陵諸門,一依京師宮省,劉義隆皆不許,然下令大赦荊州所屬州、府。
劉義隆召集左右親信前來商議即位之事,此時諸將佐已風(fēng)聞營陽、廬陵二王死訊,皆以此為疑,慮京師不寧,勸其不可東下,立于江陵即位。荊州司馬王華力排眾議道:“先帝有大功于天下,四海歸心,大德猶在,余威尚存。雖嗣主不器,人望未改,眾心未泯。徐羨之一介寒士,中才之人,傅亮亦布衣諸生,根基淺薄,非有晉宣帝、桓玄之野心,此事明矣。羨之等受高祖厚恩,未敢一朝背德。爾等因畏廢帝勇悍,恐將來罹禍,故先除之。又因殿下寬睿仁慈,遠(yuǎn)近皆知,且越次奉迎,冀此邀功;悠悠之論,殆必不然。又羨之、道濟(jì)等人,同功并位,勢均力敵,莫相推伏。若一人心懷不軌,他人未必肯從。蓋由貪生過甚,為此大逆之事,豈可一而再,再而三?不過欲握權(quán)自固,以少主仰待耳。殿下但當(dāng)東下,一無所慮,即位京師,以安天下人心?!?/p>
劉義隆嘆道:“卿復(fù)為孤之宋昌邪?。ㄋ尾秊闈h文帝近臣,周勃等人誅殺諸呂后,請文帝入京承繼大統(tǒng),文帝左右有疑慮,宋昌力勸,文帝才得以進(jìn)京即位。)”
王華父為王廞(xīn),出自瑯琊王氏,曾任司徒左長史。晉隆安年初,王恭起兵討王國寶,時王廞丁母憂,閑居在家,奉王恭檄令起兵,聚眾數(shù)萬,然王國寶既死,王恭令王廞罷兵,然王廞起兵之際,多所誅戮,至是不復(fù)得已,因此轉(zhuǎn)兵討伐王恭。王恭遣劉牢之前來,擊敗王廞,王廞敗走,不知所蹤。其長子王泰被殺。王華時年十三,在亂軍中,與家人失散,隨王廞好友釋曇永四處逃竄。時劉牢之搜檢叛軍甚急,曇永慮王華走失,使其牽其僧衣隨后,巡邏士卒有所懷疑,上前詢問,恰逢王華走得慢些,曇永遂大聲喝罵道:“奴子懈怠,行不及我一老和尚!” 便以禪杖捶王華數(shù)十下,眾軍乃不疑,王華由此得脫,后遇大赦還居吳郡,閉門治學(xué)。劉裕聞其大名,啟用為主簿,后轉(zhuǎn)劉義隆府中任長史。
長史王曇(tán)首、南蠻校尉到彥之亦皆勸劉義隆起行,王曇首為王華從弟,江州刺史王弘幼弟,此前已接其兄王弘密信,盡告原委,故與其從兄王華力主進(jìn)京,他見劉義隆仍有猶豫,再勸道:“臣聞年初建康有龍見于西方,半天騰上,五彩云繞,京都百姓遠(yuǎn)近聚觀,太史令謂之:西方有天子氣。豈不應(yīng)在今日?況我兄王弘駐守潯陽,恭迎圣駕,絕無有失?!?/p>
劉義隆聞言,這才大喜道:“孤應(yīng)天順人,自當(dāng)前往京師承繼大統(tǒng)。況合二州之力,足以制天下,夫復(fù)何疑!”乃命王華總攬后任,留鎮(zhèn)荊州。劉義隆欲使到彥之率荊州兵為前驅(qū),到彥之勸諫道:“我等已知羨之無反意,便應(yīng)著常服,順流東下,以示優(yōu)容。若攜兵多,使其起疑,更開嫌隙之端,而荊州根本難安。若攜兵少,師既不足恃,更應(yīng)一展殿下氣度,以服遠(yuǎn)近。”
劉義隆以為其言之有理,恰逢此時雍州刺史褚叔度病卒,乃遣到彥之暫鎮(zhèn)襄陽,屏蔽江陵。
七月十五日,劉義隆自江陵出發(fā)前往建康。行前,接見傅亮,傅亮剛跪倒叩頭已畢,劉義隆見到傅亮,又知劉義符等人死訊,忽然悲從中來,號泣不止,哀動左右,傅亮跪在階下,不明所以,匍匐不敢動。良久,劉義隆悲聲漸止,問道:“孤兄弟義符、義真因何而廢,因何而死?”
傅亮聽劉義隆不問其他,先問此事,不由得心頭一驚,再叩首道:“營陽王居喪無禮,征召樂府,丑聲四達(dá)。征發(fā)無度,窮奢極欲,人神共怒,社稷將墜。臣與司空徐羨之、領(lǐng)軍將軍謝晦、鎮(zhèn)北將軍檀道濟(jì)同受先帝顧命,不忍社稷傾覆,故臣等與江州刺史王弘等商議廢昏立明,迎立殿下。廬陵王輕動多過,與營陽王不睦,故先廢之。”
劉義隆面沉似水,追問道:“既已廢之,奈何害之?”
傅亮一聽此言,真如一盆涼水兜頭澆下,支支吾吾道:“營陽、廬陵二王因何而薨(hōng古代諸侯死為薨,帝王死為崩,士大夫死為卒,平民死為死。),臣實(shí)不知,殿下至建康后,可細(xì)細(xì)查問?!?/p>
劉義隆此刻不便發(fā)怒,又是一陣心痛,莫可名狀,嗚咽悲哭,不可抑制,左右侍者都不敢仰視,亦一齊痛哭。
傅亮匍匐在地,汗流浹背,不知如何對答。長史王曇首一揮手,傅亮這才爬起退出,嚇得心臟兀自怦怦跳個不停,雖是夏末,天氣轉(zhuǎn)涼,仍汗透重衣。
此后傅亮自覺劉義隆必不肯輕易放過彼等弒兄殺弟之事,故送重禮于到彥之、王華、王曇首等,深自結(jié)納,用以避禍。
劉義隆自江陵乘舟起行,以其荊州府文武親兵自衛(wèi),行臺百官眾人一概皆不得近前。荊州刺史府中兵參軍朱容子抱刀立于劉義隆所乘龍舟之船艙門外,衣不解帶者累旬,日夜防備。
八月初八,劉義隆一行終于來到建康,徐羨之率建康留守群臣迎拜于新亭。劉義隆遣人告知百官,說王身體抱恙,暫不登岸。徐羨之急欲知曉劉義隆為人如何,便問傅亮道:“季友一路迎駕,你覺宜都王可比前代何帝?”傅亮嘆服道:“乃晉文帝、景帝(司馬昭、司馬師)以上人才?!毙炝w之長舒一口氣道:“若如此,必能明我等廢昏立明、忠心為國之一片赤心?!备盗晾淅涞溃骸拔幢??!毙炝w之待要追問,傅亮卻閉口不言。
次日,劉義隆舍舟登岸,拜謁其父劉裕之初寧陵,神情肅穆,沉思良久,然后車駕還建康,入宣陽門,已望見宮城大司馬門,劉義隆令車駕不得入,停留在宮外祭祀講習(xí)之所中堂,命左右親軍戒備森嚴(yán),以防有變。
徐羨之集齊百官,正在太極殿苦候,聞聽劉義隆并未入宮,驚詫萬分,對傅亮道:“自古何來中堂即位之理?”傅亮只有苦笑道:“我勢成騎虎矣,卿勉為其難耳?!毙炝w之無奈,只得率百官出宮,來至中堂覲見,奉上璽綬,劉義隆推讓再三,終乃受之,即皇帝位于中堂,百官叩賀,史稱宋文帝。然后劉義隆乘法駕入宮,御太極前殿,臨朝聽政,大赦天下,改景平二年為元嘉元年,文武百官各加官二級。八月初十日,劉義隆前往祭拜太廟,默默禱告良久,留下兩行清淚,拜祭完畢,文帝即刻下詔復(fù)劉義真廬陵王封號,命人將其靈柩及其母孫修華、其妃謝氏,速迎回建康安頓。
過了幾日,文帝以行撫軍將軍、假荊州刺史謝晦為撫軍將軍、荊州刺史,并進(jìn)號衛(wèi)將軍,司空、錄尚書事、揚(yáng)州刺史徐羨之進(jìn)位司徒,衛(wèi)將軍、江州刺史王弘進(jìn)位司空,中書監(jiān)、護(hù)軍將軍傅亮加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鎮(zhèn)北將軍、南兗州刺史檀道濟(jì)進(jìn)號征北將軍。
有司奏請文帝,依照高祖慣例皇上應(yīng)到華林園聽取百姓訴訟。文帝卻下詔謙讓道:“朕于政事刑罰多所未悉,可一如景平初,由司徒、司空二公主持推訊,代朕聽訟。”徐羨之聞后,由此心下稍安。
未幾日,文帝便下詔調(diào)任豫州刺史劉粹為雍州刺史,接替到彥之,將南蠻校尉到彥之調(diào)入京師為中領(lǐng)軍,掌管京師宿衛(wèi)。將首義老臣驍騎將軍管義之出為豫州刺史,以備北虜,以荊州府司馬王華接任其位,領(lǐng)京兵。
文帝又以王曇首、王華為侍中,掌機(jī)要,雖為加銜,處三公之下,實(shí)掌宰相之權(quán),王曇首同時領(lǐng)右衛(wèi)將軍,朱容子為右軍將軍,同領(lǐng)禁軍。
八月十六日,文帝追尊其母胡婕妤為章皇太后。封皇弟劉義恭為江夏王,劉義宣為竟陵王,劉義季為衡陽王,并以劉義宣為左將軍,率軍鎮(zhèn)守石頭城,時年九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