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朱是道家學派的重要人物,但他的學說幾千年來不受待見,以至于默然無聞,幾掩沒于荒煙亂草之中。
但在戰(zhàn)國時代,似乎并不如此,楊朱的學說還是顯學。儒家亞圣孟子就把楊朱與墨翟相提并論,“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边@里的楊氏即是楊朱,墨氏即是墨翟。墨翟開創(chuàng)了墨家學派,風靡當時,風光無限。孟子又曾說:“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于楊,即歸墨?!睏钪炷芘c墨翟中分天下,足見楊朱之學在當時的受歡迎程度。
但孟子把楊朱與墨子相提并論并不是什么好事,他是把楊朱與墨子一并罵了也。
墨家與儒家最重要的爭論是兼愛還是仁愛。墨家主張兼愛,兼愛是平等的愛,墨家認為,因為有愛的差別,所以才出現(xiàn)了爭奪、巧詐、戰(zhàn)爭,只有無差別的愛,愛別人若愛自己,就不會有不孝、不慈的行為,也不會有偷搶、盜竊的行為。如此,天下不就太平了嗎?儒家主張仁愛,仁愛因親疏不同而愛的程度不同。儒家搞的是血緣主義,愛自己的父母甚過愛別人的父母,愛自己的兄弟甚過愛別人的兄弟,愛同鄉(xiāng)人甚過愛異鄉(xiāng)人。人人能夠孝敬父母,友愛兄弟,誠信朋友,社會不就和諧穩(wěn)定了嗎?
孟子罵墨子“無父”,就是不尊重父親,眼中沒有父親。這就很奇怪了,以墨子兼愛的理論來看,墨子怎么會不尊重父親?他主張愛人如愛己,又怎么不愛自己的父親呢?孟子的意思,自己的父親與自己有血緣關系,別人的父親與己沒有血緣關系,要愛自己的父親多一點,愛別人的父親少一點。但這樣的理論,恰恰是墨子所批判的,因為愛有了差別,就是爭奪的開始。因為你愛你的父親甚過愛別人的父親,我也如此,就會爭奪有限的資源以奉養(yǎng)自己的父親。合情合法爭之不得,就會采取不合情不合理的手段進行爭奪。
在墨家看來,儒家親親尊尊這一套,必然帶來親疏有別,貴賤有等的等級制度。而誰不想貴,誰不想富,誰不想往上爬呢?于是爭奪起矣。
但是墨家講兼愛,就會帶來“等貴賤,均貧富”的平均主義思想,雖然這一口號不是墨子提出來的,但順著墨子的主張,這個口號的出現(xiàn)會是必然的。

楊朱的觀點是什么呢?墨子罵楊朱,“楊氏為我,是無君也。”楊朱搞的是個人主義,你搞個人主義,眼中還有君長嗎?但我有點不明白,楊朱搞個人主義,為什么不罵他“無父”呢?看來這個個人主義,心中還是有父親的。
楊朱的個人主義表現(xiàn)在什么地方呢?楊朱說:“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讓楊朱拔一根毫毛讓天下百姓受益,楊朱都不會干。這不是極端的個人主義,自私自利嗎?
但此話后還有一句:“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比绻√煜乱缓恋呢敻还┳约合碛茫瑮钪煲膊粫?。這樣的境界,不是道德的模范嗎?天下的財富再多,我也一毫不取,應該給楊朱授個匾才對。
楊朱取自己一毛以利天下而不與,取天下一毛以利己也不干,這是什么思想?
其實,理解這個思想的關鍵就是,這根毛是誰?。咳绻亲约喝?,看到天下人在困苦之中,一跟毫毛都舍不得,未免太小氣了。但如果是別人取呢?
如果君王以照顧天下人的名義,要求你拔一根毫毛貢獻出來,如果你不同意,就強取你一根毫毛以利天下。既然能夠強取你一根毫毛,那么,就可以強取你兩根毫毛,三根毫毛,以至于拔光你的毛。毫毛拔光了,強取你的肌膚、皮肉、腎臟……又如何不可呢?
在儒家看來,這根毛拔不拔,權力歸于父母,父母說拔,就可以拔。楊朱說,誰都不可以拔。孟子豈不大怒,你眼中真是沒有父母啊,不孝啊。
但在墨子看來,這根毛拔不拔,權力歸于君王,君王為了天下人的利益,叫你拔你就得拔。
有的朋友會反駁,《墨子》一書,沒有這樣的說法。墨子行夏政,最推崇的古代圣王是大禹,大禹治水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辛苦得小腿沒有了肉,大?沒有了毛。試問,君王都這樣了,下面的百姓能不這樣做嗎?你不主動這樣做,為了天下人的利益,只能采取強制手段了。
君王采取強制手段拔毫毛以利天下,如果這根毫毛真的利天下了,這根毫毛還算物有所值,但問題在于,這根毫毛利天下了還是利君王本人了?
自從秦始皇建立帝王制度之后,以天下之財富供養(yǎng)帝王及其家族就成了常態(tài)。但君王直接說,我就要拔你們的毛供我享用,這不太霸道了嗎?不會引起天下百姓的反抗嗎?帝王們還是聰明的,他們說,拔你的毛,不是供我享用,而是為了天下的百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他拔了你一百根毛,裝模作樣用幾根毛弄點民心工程,留大部分供自己享用,這就是兩千年帝王政治的秘密。
但老百姓沒那么傻,時間久了他們也明白了,明白了又怎么樣,帝王們再多拔一些毛,養(yǎng)一支軍隊,多建幾個監(jiān)獄,不服就收拾你。
我們常說兩千年的帝王政治,帝王們采用的是“陽儒陰法”的統(tǒng)治策略,這話固然不錯,但如果細加分析,墨子的靈魂隱藏于其間。墨子主張興天下之大利,除天下之大害,帝王們反用之,以天下人的利益為借口,大行獨裁專制,以天下的財富滿足一家一姓之私欲。
再回頭看楊朱的思想,楊朱認為,我的這根毛,權利歸屬于我自己,我的父母沒有權力拔,帝王也沒有權力拔。我愿意為了天下人而拔毛,那是我的高尚,我不愿意,誰也沒有權力搞道德綁架,要求我哪怕拔屁股上的微不足道的一根毛。
“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如果每個人不因道德的綁架或權力的逼迫而損失一根毫毛,如果人人不以利天下的名義去拔人家的毛,天下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