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有很多事情，你以為明天一定可以再繼續(xù)做的，有很多人，你以為明天一定可以再見到面的，于是，在你暫時放下先或暫時轉過身去的時候，你心中所有的，只是明天又將重聚的希望，有時候甚至連這點希望也不會感受到。因為你以為日子既然這樣一天一天過來的，當然也應該這樣一天一天過去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應該是沒有什么不同的。
但是，就會有那么一次，在你一放手一轉身的剎那，有些事情就完全改變了。太陽落下去，在它重新升起來以前，有些人，就從此和你永別了。
01
2011年小年，我給媽媽打電話，聽著電話那頭熱鬧的氣息，我問媽媽:“我爸呢？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
媽媽笑著說:“他呀，在和隔壁那些人說話呢！”
“他身體怎么樣了？好點了嗎？”
“還不是老樣子，前幾天他劈柴，劈一會歇一會，喘氣喘得厲害?？雌饋聿『孟癖纫郧爸亓?，我問他難受不，他說沒事。”
我心里難受得厲害，艱難地說:“媽，今年過年我們就不回去了，等放暑假我?guī)Ш⒆踊厝ァ！?/p>
媽媽說:“知道你們過年忙，暑假過來也好，可以歇一歇?！?/p>
又囑咐了幾句，我掛斷了電話。
02
就在這前一段時間，媽媽給我打電話，支支吾吾地問我有沒有錢。
我問她要做什么，要多少。我告訴她我手上有幾千塊散錢，她要我就給她打過去，其他的錢在銀行存的定期，我們準備在重慶買房。
媽媽突然嘆了口氣:“算了，沒事。 ”她的聲音一下子像老了幾十歲一樣。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預感，追問她:“媽，到底有什么事??？”
“你爸他…醫(yī)生說你爸得了尿毒癥。我問了醫(yī)生， 他說換腎大概需要幾十萬。”媽媽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四周忽然都安靜了，空氣仿佛都靜止了，我只聽得到我沉重地呼吸聲，大腦中一片恍惚，尿毒癥，尿毒癥是什么？我爸那么好的人怎么會得這種病？
我爸以前在村里當書記，村里人有什么事，只要打聲招呼，我爸能辦到的都給人家辦好了；他特別喜歡看書看報，有什么事都會拿出來和大家分享；他每天晚上七點半，雷打不動都要看天氣預報，早上就在村里的喇叭里告訴大家該曬被子的曬被子，該收衣服的收衣服……
村里哪個人不說我爸是個好人。賊老天不長眼，我爸那么好的人怎么會得這種??？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我喃喃地說:“我們手上只有十萬塊錢，肯定不夠?。∥腋缒?？我哥他有多少？”
我清楚地聽到媽媽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說:“你哥這幾年生了兩個孩子，交了罰款，你嫂子這些年又沒上班，手上也沒多少錢。算了，哪里找得到那么合適的腎源??？再說你爸也六十歲了，也活夠了?！?/p>
“媽！”我哽咽地說不出話。
媽媽卻像忽然拿定了主意，堅定地說:“沒事，醫(yī)生說了，透析還能再活幾年呢！我們都這把年紀了，沒道理再拖累你們，你們將來的路還長著呢！”
我嗓子眼被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媽媽像是知道我難過似的，反過來安慰我:“別擔心，你爸現(xiàn)在還好好的，他今天還去打麻將了呢！”
03
第二年的暑假我沒有回老家，我給媽媽寄了點錢，我認為我去看看他們，又不可以做什么，花那么多錢，還不如把錢拿出來，讓他們手頭上也寬裕些。
媽媽聽了我的話后，沉默了一會，說:“你真的不回來嗎？你爸知道你夏天要回來，把我們家那一塊低地都種了你最喜歡吃的甜瓜和花生。他在菜園里種了很多菜，他怕你們到時候回來沒菜吃，還種了你最喜歡吃的番茄和黃瓜?！?/p>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使勁深呼吸，都壓不住我的哽咽:“不了，我們廠不是放假了嘛，我打聽到了，有一個地方還在招工，我們還能去做一段時間，可以多掙一點錢?！?/p>
媽媽的語氣里有掩飾不了的失望:“你爸那病花不了多少錢，農村合作醫(yī)療可以報銷很多。你要不還是回來看看吧！”
我硬下心腸說:“不了，家里還有其他的事，走不開?！?/p>
放下電話，我趴在床上傷傷心心地哭了一場，都怪我沒本事，掙不到錢，如果我能多掙點錢就好了。
過了一段時間，媽媽給我打電話:“今年家里的瓜結了好多，每天早上你爸去地里提一桶回來，走到村里邊走邊分，回來只剩下幾個，下午去地里又可以提一桶回來。菜園里的番茄和黃瓜也長得很好，菜也吃不完，我跟你爸把它們都分給了村里人，反正就我們倆和你侄女，也吃不完?！?/p>
我心里酸楚地厲害，什么話也說不出來，最后只說了幾句蒼白無力的話。
我心里清楚地明白，媽媽雖然沒說什么，但他們肯定很盼望我回去，哪怕只待幾天也好。
我第一次這么痛恨我當初為什么要遠嫁，不聽他們的勸，倘若我嫁得近，還可以?；丶铱纯?。
以前，我堅持要嫁給老公時，媽媽死活不同意，后來還是爸爸把媽媽勸好，爸爸說:“那鳥兒長大了也是要離巢的，飛得遠飛得近又有什么關系，只要她有空的時候，回來看看我們就好了?！?/p>
現(xiàn)在，這只鳥兒飛遠了，她的力氣不夠，不能經常回來看看，她答應父母的事有很多都沒做到。
04
冬月里，我接到幺爸的電話:“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有點為難，說:“我過年的時候再回去?！?/p>
一向好脾氣的幺爸第一次在電話里沖我發(fā)火了:“你爸馬上就要死了！你過年的時候回來給他上墳?。 ?/p>
我給爸爸打了電話，他熟悉的聲音傳到我耳朵里:“芳啊，爸沒事，你別擔心，你幺爸嚇唬你的，我身體還好，我早上還吃了一大碗粥呢！”
是的，我爸告訴我他身體還好，吃得下睡得著?？伤麤]告訴我，他這幾天根本吃不了多少，每次吃完就吐了，和著吃下去的粥一起吐出來的還有一大攤血，他每天晚上疼得根本睡不著，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我做夢都沒想到這是我和爸爸最后一次說話，我以為我還能再看看他，和他再說說話。
05
我火速請假買好票，周折了一番，到家的時候天黑了，遠遠就聽見一陣哀樂，看見家里已經掛起了白幡，我心里空的很，腳步是虛浮的。
走到門口，一個嬸子叫住了我:“芳啊，你總算回來了，快去看看你爸，你爸走得時候還說讓你不要回來，怕你多花錢?！?/p>
我踉踉蹌蹌地沖進了門，我爸已經穿好了壽衣，閉上眼睛坐在那里，神色很安詳，看不出一點痛苦。
“爸！”我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就像一個傻子。
從小到大，我答應了他們多少事，又做到了多少？我沒想到去年那一別竟是永別，我答應了今年會回來看你們，我為什么沒做到？
我趴在地上，心里不住地說“對不起，爸爸，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可是爸爸再也不會睜開眼，看看他最心愛的小女兒了，他在離開人世時，會不會后悔生養(yǎng)了我？他肯定是怪我的吧，要不然怎么不多等等我，他肯定也等累了吧！
媽媽一下子老了幾十歲，她兩眼渾濁，坐在旁邊，抓起拐杖，敲在我身上:“你怎么才回來??！你怎么才回來??！你爸死的時候都還在念叨你！”
我跪著挪到媽媽身邊，哭著抱住她那只沒受傷的腿:“媽！媽！”
回來我才知道，爸爸是在半夜吵著要從醫(yī)院回來的，他肯定知道自己不行了?？删驮诎滋?，他還讓我不要急著回來，說他沒事。
四爸和幺爸犟他不過，醫(yī)生也說就這兩天的事了。四爸和幺爸喊了一輛車，合力把爸爸從醫(yī)院背回來，剛進家門就斷氣了。他死的時候，我和哥哥都不在他身邊。
我爸這是養(yǎng)了一對什么樣的兒女?。?/p>
鄰居們都在為他不值，做了一輩子的老好人，臨死都沒人送終。
我媽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我把她攙扶到床上，讓她睡覺。過了半天，我再去看她，她的手腳還是冷冰冰的，我心酸不已，去柜子里翻了個熱水袋，充好電，讓她抱在懷里，我脫掉外套上了床，抱住她的腳，她的腳冷得像塊冰，隔著衣服凍到了我的心里。
我抱著媽媽哭得幾乎昏死過去，媽媽衰弱地說:“芳啊，你別難受了，你爸沒怪你。”我聽了心里比刀攪還難受，他不怪我，我怪我自己啊！
我問媽:“怎么那么快？不是說透析還可以再堅持幾年嗎？”
媽媽輕輕嘆了口氣:“誰知道呢！你爸不僅得了尿毒癥，還是肺癌晚期，等知道已經來不及了。你爸說不讓告訴你們，反正都已經這樣了”
06
后來，我經常做夢，夢見我輕盈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爸爸站在門口笑瞇瞇地看著我:“芳啊，你回來了！”
我在夢里笑啊笑啊，久久不愿醒來。
現(xiàn)在，我能見到爸爸的唯一方式就是做夢了。可是，他是那么久才來一次。
（無戒365極限挑戰(zhàn)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