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故事說給不懂的人聽,像是用泥巴封住樹洞,一支煙點燃發(fā)黃的信紙,吉他弦斷了一根,指板就漸漸蒙塵。
六月初北京下了一場暴雨,當時我正坐在胡同口的燴面館里,這家面館的地理位置極好,坐在進門左手邊第二張桌子,抬頭就可以看見幾幢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屏蔽掉那里的嘈雜喧鬧,只看見它們的寶相莊嚴,這種感覺就像坐在井底的青蛙悠閑地看著天上云。
雨說來就來,拍打在燴面館的玻璃門上,濺出一朵朵水花,不久就洇成一片,漫漶了遠處的高樓大廈和霓虹燈光,紅紅綠綠混雜在一起,隨性畫出一幅抽象派。燴面館暫時與外界隔絕成兩個空間,外面的那個空間很大,而里面這個空間只有我和坐在柜臺邊打瞌睡的老板娘,以及鄰桌兩個操著河南口音咒罵世道不公的小區(qū)保安。
老板娘算是與我很相熟,來得多了,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其實也不過是今年三月份,她才第一次鼓起勇氣在上菜時偷偷捏了捏我的手掌心。我抬頭看了看她,五官倒還周正,可是皮膚已經(jīng)松弛,眼底也變得渾濁,頭發(fā)枯黃,也不見用心梳理,只是匆忙地挽成一個鬏,無精打采地耷拉在腦后——不過三十多歲的一個女人,就已經(jīng)被生活操磨成這樣。
她能有這樣的自信來撩撥我,開始讓我很是詫異,不過后來想想,我也早就淪為漂泊異鄉(xiāng)的落魄人,哪有什么自矜的本錢。于是下次她端來一碗面的時候,就換成我不經(jīng)意地拂過她手腕。她臉一紅,低頭沖我笑笑,那一刻的眼底,突然清澈地能照出人影。
說來可笑,我們的故事就止步于此——大都市里的兩個異鄉(xiāng)客,偷偷觸碰彼此,想要傳遞的是什么樣的感情?這對我來說很復雜,對她來說也許很簡單?遺憾的是我從沒問過她。
雨漸停歇,她帶著禮貌的笑容向我走來,毫不掩飾一臉倦容——這是在提醒我該結賬走人了,我掏出一把零錢,卻不放在桌上,伸出手去,等她來拿。她會心一笑,拿過錢把手縮成團,放在我手心里三秒鐘,然后離開。我還沒有感覺到她的體溫,只好輕嘆。不過我很喜歡這雙手的觸感,不很細膩,卻也沒有粗糙不堪,像是隱藏在堅實之下的柔軟,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疏離感,讓人心生敬畏。
三秒鐘觸碰帶來的愉悅抵不過后面的一陣陣空虛,在我貪婪追憶女子掌紋的時候,我仿佛又回到了曲水縣,仿佛又看見了頭頂上那顆干沙沙的太陽,然后同我的鄉(xiāng)黨們一道抻長脖頸向外張望,揣著對外面的熱切好奇,卻又想裝作若無其事,對那個光怪陸離不守本分的“外頭”給出幾句辛辣的批判,然后從中獲得一種虛無的快感。
陳三老漢常說,天大得很,能裹住所有人,你掙了命也跑不出去,可他又說,這片天毬樣大小,咱看了六十幾年,它就沒變過。當年以為陳三老漢是瘋子,現(xiàn)在覺得他是個哲人。
小地方的人都在一個土坷垃上長起來,與生俱來是洗不脫的泥土氣,這跟長相沒關系,長得形狀各異的一幫人,老遠就能聞到他們身上都帶著一樣的泥巴味兒。但長得好看終究還是討喜的事情,就像棗兒。
棗兒大概算是我的初戀了。在那個閉塞的縣城里,我從小被告知“喜歡”和“愛”都是骯臟而下賤的詞,每當提起就會引來鄙薄和嘲諷。但你又發(fā)現(xiàn)人的天性是呼喚這些美好事物的,所以當我朦朦朧朧覺得自己“喜歡”上了棗兒的時候,我并沒有鄙視自己的靈魂,只是覺得由衷的快樂和滿足,又發(fā)現(xiàn)心里某個地方開始發(fā)酵出一種苦澀的味道,遮蓋不住。
棗兒是我的初中同學,那時候她坐在我前面,梳著馬尾辮,低頭寫作業(yè)時總露出一段脖頸和圓潤的耳廓。如果我不經(jīng)意地靠近,就能聞到她脖子上的香氣,一種帶著土腥味兒的甜甜青草香氣。棗兒的脖子雪白,或許也沒有那么白,但是當你放眼望去滿縣城都是黑如車軸的后脖子,那么再見到棗兒的干凈,只會覺得它如雪一般。
時間使得關于棗兒的一切都慢慢黯淡,只剩下那么幾處尚未被銹蝕,頑強地閃著光,我想她的脖子大概是其中最亮的一處了。
北京是個大得出奇的地方,在這里你能看見生活被光柵分割成一縷一縷,有的明亮,有的晦暗,有的一片漆黑。每日里遙望著CBD的我們,大概也在被他們遙望著吧,其實不需要一場大雨,密度不同的兩個世界就可以自然分開,有人想要來一場劇烈的搖晃讓它們混溶,停止以后就發(fā)現(xiàn)這是徒勞。
我們?yōu)槭裁匆獊磉@兒,為什么自甘墜入,要做瓶底的沉渣,去期冀一次可能永不會有的震蕩呢,我有過很多答案,只是日子久了堆在一起,再也找不到最有價值的那個。
跟我合租一間房的室友是個虔誠的基督徒,他在二十歲那年愛上了一個男人,從此飽受原教旨帶來的心靈譴責,后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去愛了,他常說:“我愛上帝,更愛他?!蔽液芰w慕他們的感情,看厭了太多不純粹地愛著的男男女女,再看這兩個男人只覺得他們陽光地讓人無地自容。
我們合租的第三年他們分手了,據(jù)說一切都很平靜。我沒過腦子,隨口問了句為什么,問完就開始后悔,室友倒是不介意,只說遲早的,沒意義了。
室友走之前留給我一本《圣經(jīng)》,然后說寫的很好,給了他很多力量,抽空看看吧。我點頭,送他出門,他在門口頓了頓,轉身又說:“不是上帝救不了我們,是我們不想茍延殘喘地活下去。畢竟大家都是體面人。”
我點頭,微笑。桌上剛沏好的綠茶,一片茶葉在熱水里慢慢打著旋兒沉底。
大雨過后我回了一趟曲水,再尋棗兒已經(jīng)不見,鄉(xiāng)黨們只說她后來很好,至于怎么個好法沒人說得清楚。其實我也早就淡忘了棗兒,回來不是為了看她,而是為了證明自己也曾經(jīng)認真喜歡過一個女孩兒,然后借此提醒自己還沒有徹底淪落。
回北京的火車沿途要經(jīng)停許多小站,漫長難熬的旅途讓我不得不翻開了《圣經(jīng)》。
“耶和華吩咐摩西說,我曾起誓應許亞伯拉罕,以撒,雅各說,要將迦南地賜給你的后裔?,F(xiàn)在你和你從埃及地所領出來的百姓,要從這里往那地去。
我要差遣使者在你前面,攆出迦南人,亞摩利人,赫人,比利洗人,希未人,耶布斯人,
領你到那流奶與蜜之地。我自己不同你們上去,因為你們是硬著頸項的百姓,恐怕我在路上把你們滅絕。
百姓聽見這兇信就悲哀,也沒有人佩戴妝飾?!?/p>
摘下配飾的百姓們,惶惶中踏上征程,要去往那流奶與蜜之地。
應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