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寧二年，陽光照例灑在云中郡的大地上。早春時節(jié)的草木才從寒冬中蘇醒過來，擺脫舊日的桎梏，在風(fēng)中甩著柔軟的身段。一條條溪流也因為融化的冰雪變得愈加充沛，在山道峽谷中間泂泂流淌。崇山峻嶺隨著晨光的流轉(zhuǎn)，褪去了深夜里黑峻的面龐，呈現(xiàn)出嫩綠的新意。在山嶺間的凹地上，散落著零星的村莊，晨起的薄霧裊繞著上空，于山水間好似一處仙境。
村莊不遠(yuǎn)處的古道上，正有一匹烈馬奔馳。一騎絕塵的的煙幕逸散成一條長帶，錚錚的馬蹄打破著山城的陳夢。那馬四肢強(qiáng)勁，毛色純正。飛揚(yáng)的鬃毛飄逸如風(fēng)，張弛的四肢逐風(fēng)追電。騎手神態(tài)專注，嘴中呼呵不斷，一手提著韁繩，一手抓著馬鞭。耳邊是呼呼風(fēng)聲，眼中盡覽著無限山河，只有此刻才足以宣泄心中的沉郁，胯股下的馬蹄聲才是生命激昂的躍動。
及近村莊，騎手慢慢勒馬緩行。這時從草軻鉆出一個小廝。臉上堆笑，忙不迭的說到：“公子跑到哪里去啦？可教小的在這苦等?！惫影琢怂谎?，說道：“叫你出來陪我跑馬，你又跑哪去啦？又找地方睡回籠覺去了吧？”小廝嘿嘿傻笑，趕緊打躬認(rèn)錯，說道：“公子見諒，我這不一會還得下地呢么，就先休養(yǎng)生息，以待來日。這不都是公子你日常教我的么？”公子聽完噗嗤笑了出來，揚(yáng)鞭指著小廝罵道：“好你個張德凱，偷懶現(xiàn)在都會找借口了啊？行，看我今日大義滅親，滅了你個廢物?！币粋€在前面跑，一個策馬在后面追，嘻嘻鬧鬧打到村口。
此時薄暮散去，草屋茅舍，飛瓦高閣于日光中慢慢現(xiàn)了身形。低處參差數(shù)百家皆是佃客隸農(nóng)住所，屋舍質(zhì)樸，規(guī)設(shè)井然。此時輕壯勞力正一個個從屋舍中出來荷鋤扶犁，相隨田壟上去。不知人群之中誰起調(diào)，哼唱起了《詩經(jīng).七月》中的調(diào)子，深切婉轉(zhuǎn)，曲調(diào)悠揚(yáng)。沿途農(nóng)人不斷打招呼問候，馬上公子也不停拱手致意。待到人已去的差不多時，兩人才策馬往家里走。張德凱說道：“這都是老爺教的曲調(diào)吧？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女執(zhí)懿筐，爰求柔桑。春日遲遲，采蘩祁祁。也就老爺有心，還教我們這樣的歌謠?！惫幽抗膺h(yuǎn)眺，看見田壟上攢動的人群，柔聲說道：“爹爹常嘆天下紛亂，而今能掃一室，便安一室吧?！?/p>
行不多久便到了同村郭家門口，看到郭家公子郭君鵠正指揮著家人裝車，手中還端著羹湯，嘴上卻是吆喝不斷。公子在馬上招呼道：“郭兄好早啊，這是去哪啊？”郭君鵠回頭看到主仆二人緩緩走來，臉上溢笑，放下手中湯盞，長躬行禮，應(yīng)道：“劉兄又去跑馬啦？好興致啊。誒，張二狗你是不是又趁功夫睡覺了？眼睛都還瞇瞪著呢。”張德凱嘿嘿一笑，說道：“你看郭公子你老取笑小人干嘛？您這大早上去哪？是不是又是又去鄰村岳家？”郭君鵠一聽登時面色羞赧，指著張德凱笑罵道：“好你個狗奴才，平日里膽大妄為，而今管起老爺們的事情來了啊？墨明，你今日不動手，我可就替你管教這狗奴才了啊?！闭f罷，作勢就要動手。張德凱笑哈哈的跪倒，說道：“郭公子慢動手，要我說您還自己去干嘛啊？您這么大身價跑他們家去，那樂家老頭不得跑十里地相迎？他不趕緊把姑娘推您跟前塞您馬車?yán)镒屇⒒厝ィ窟€讓您一趟一趟跑？照我說，您直接派個媒人去得了，不出一月，這喜酒就擺上了?！惫]聽完心中暗喜，鼻子哼了一聲說道：“你懂什么？河朔岳氏那是整個云中郡都有名的。我去了幾趟連小姐面都沒見到，每次都是岳云沖那個糟老頭子在。說來也怪，他跟我好幾次都提起你們家，墨明，你們家跟他們是舊相識么？”墨明撓撓頭說：“我小時候家父在云中郡為官時倒是見過幾次，后來家父退隱了就沒再見過?！?/p>
郭君鵠一聽完直接兩眼放光，拉著墨明急切的說道：“哎，墨明，要不今日你陪我走一遭吧，你去了岳老頭一高興指不定咱就見到了。兄弟這終身大事可就賴你一身了，你可別推諉啊。”墨明皺眉無奈的說道：“你去見人家小姐拉我去算什么事?。课也蝗??！惫]扯著墨明的衣袖苦著一張臉椎心泣血，痛不欲生的說道：“兄弟，咱兩兄弟幾十年了，我今日有難，你怎么能不施援手？再說岳家小姐如花似玉，一起去見見不是更好么？更何況你們兩家是世交，去了與你無損，與我有利，好兄弟，幫我這一遭吧。”說罷，抬腳踢了一下張德凱，示意張德凱幫忙，兩人便涕泗橫流的從少年河邊嬉戲之情一連扯到來生相聚之義，仿佛不幫忙就是天怒人怨，人神共憤，背信棄義。墨明最后實在架不住了，說回去面稟父母郭君鵠才肯放行，走出數(shù)余里還聽見君鵠囑咐一定要來，萬千相聚等等話語……
兩人回到家里。德凱前去刷馬，公子自回臥房，凈面，更衣，著冠后才前趨入堂。堂上一柱青煙緩緩上行，香爐的清香逸散在整個廳房。堂上們楹上書寧靜致遠(yuǎn)，漢隸書。署名：荊山老人。堂后屏風(fēng)上書《莊子.至樂》篇，筆墨瀟灑，飄逸自如。廳案的簡牘后坐著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正聚精會神的看著一篇書簡。墨明徐趨入堂，叩拜之后，問父親安。老人緩緩抬頭，拍拍案邊的墊子說：“墨明啊，來這邊坐，我這心里今日頗覺不安，你剛好跟我參詳參詳?！惫訂柕溃骸案赣H有何憂慮？可是昨夜星象么？”老人緩緩說道：“是啊，昨夜我見有星孛入北斗，紫薇，明宮二星晦明不定，恐非吉兆。而且我這心里慌得厲害，不知道是怎么了?！?/p>
劉墨明摸著嘴上唇須，也說道：“而今天下雖然無大戰(zhàn)事，但是各地節(jié)度使各擁兵自重，財賦稅收也不上交朝廷，邊關(guān)風(fēng)聲鶴唳，傳言異族垂垂欲動，妄圖攻我華夏。天下混沌難定，哪處出事目下難測，不過無哪處出事，只怕都得是翻天覆地的劇變呢?！崩险哒f道：“是啊，不過這次看來是兇險的緊，只怕天下又是水深火熱了?！庇终f道：“你今日不妨到云中郡去打聽打聽消息，看看最近有什么異動。李明喻上次還說，該推你出仕了?！蹦鞔鸬溃骸敖袢詹恍辛耍s我去鄰村岳氏家里聽經(jīng)，囑我一早過去?！崩险邍@了口氣，答道：“也好，那你去他那里坐坐也行，看看他知道了點(diǎn)什么?！蹦髌鹕泶鸬溃骸昂?，我這便去了?！崩险哌B忙說道：“你先吃了飯在過去吧，去的時候略備些禮品，畢竟都已經(jīng)那么多年了，該過去的總要過去?！蹦鞔穑骸爸懒?，您放心吧。您昨晚沒睡好，中午記得午睡一會?！崩险唿c(diǎn)頭答應(yīng)，又不忘了說：“早去早回，莫要貪杯啊。帶上長劍，路上小心。”又囑咐了些許，墨明一一點(diǎn)頭答應(yīng)，退了出去。
到了院中，張德凱忽的撲到墨明懷里，急切的問道：“公子怎么樣？怎么樣？”墨明笑道：“看把你急的，又不是給你看媳婦。老爺準(zhǔn)了，你去把馬牽出來，我吃了飯咱們就走了。”張德凱拍了拍身后的包袱，說道：“我的小爺，都給您備好了，牛干麥酒路上慢慢吃。您趕緊請把?！闭f著就要趕緊出門。墨明道：“你急什么？”去管家那取些絹緞過來，要給岳家?guī)н^去。”張德凱應(yīng)聲答道，急匆匆的去了。
不多時，主仆二人便一人一馬上路了。早春時風(fēng)還是有些涼薄的寒意，周圍的田埂上散著幾個零星的農(nóng)夫，桑榆才剛剛發(fā)出新芽，遠(yuǎn)遠(yuǎn)望去如一團(tuán)綠色薄幕。遠(yuǎn)處大山深處鷹起鳶落，劃過天際?；[猿啼，狼嚎鹿鳴伴著風(fēng)聲一一入耳，墨明忍不住催馬急行，極目遠(yuǎn)望，頗有游獵的興致。后面張德凱卻叫了苦，一邊奮力追趕，一邊喊著“公子緩行，公子緩行?！焙貌蝗菀鬃飞狭?，卻也累的是滿頭大汗，一屁股坐在路上，擦拭起了汗。嘴上叫苦不迭。墨明說道：“行了，跑了這么幾步路就叫苦連天，又不是要了你的命?！睆埖聞P一邊喘噓一邊說道：“公子這是哪里話？小的跑出來那是甘愿啊，這不怕您餓著給您送吃的么？”說著解下包袱，拿出牛干麥酒，恭敬的遞了過去。自己又拿出幾個糠餅，費(fèi)力的咀嚼起來。墨明看不過去，便把麥酒遞給了他，又拿出牛肉干給他。張德凱連忙跪倒，口中含糊的喊道：“爺，您這不是折煞小人了么，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蹦髡f：“這又沒旁人，你我見什么外？你剛才跑了許久，比我累，來，吃著喝著吧。”張德凱接過去，擦了擦眼角，輕啜了幾口，趕緊還了過去，抓起牛肉干，細(xì)細(xì)咀嚼起來。墨明說：“郭二現(xiàn)在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了吧？”張德凱嬉笑的說到：“他您還不知道？公子你沒去他肯定不敢進(jìn)去，咱們慢慢過去就行?！敝髌投顺燥柡茸阒?，才緩緩上路。
行不多時，已經(jīng)到了鄰村，果然看見郭君鵠的馬車停在村口的亭子旁，還沒到跟前呢就看見郭君鵠從馬車中跳了下來，沖上來照著墨明肩頭狠狠一拍，笑道：“你可算是來了，叫我苦等啊?！蹦鞒酝葱αR道：“你這人，早知道你這樣我就不來幫你了?！本]一把拉住墨明，說道：“哈哈，現(xiàn)在你已上了我的賊船，休想跑啦?！闭勑﹂g兩人已經(jīng)到了岳家門口。兩人通報姓名，由家仆引入。
行至堂上，見一峨冠灰衣老者立于堂中。堂上掛著孔子?xùn)|游圖，兩旁寫著文蓋天下，德彰千秋。墨明認(rèn)得灰衣老者既是名重河朔的岳云沖。立即急趨上前，長揖到地?？谥谐溃骸巴磔厔⑹夏靼菀娛啦?，請世伯安?！被乙吕险叻銎鹉?，細(xì)細(xì)打量，口中贊道：“好好，數(shù)年不見，愈發(fā)長得雄健了，給二位公子看座?！蹦麟S即示意張德凱，說道：“家父掛念世伯的緊，特地囑我給世伯帶來些薄禮。不成敬意，請世伯笑納。”岳云沖聞言手撫絹緞，哀嘆良久，顫聲說道：“你父親，他還好么？”墨明心中奇怪，答道：“還好?！痹涝茮_點(diǎn)了點(diǎn)頭。回身坐下，半晌無言怔怔的望著絹布發(fā)呆，囁嚅半天才發(fā)問道：“你來時，你父親他，可曾說過什么嗎？”墨明見此情景，照實說道：“父親除了問世伯外，說該過去終要過去?！痹涝茮_遙望堂外，口中反復(fù)念叨著這一句，良久，竟?jié)B出兩行清淚。墨明君鵠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倒是岳云沖拭干清淚，說道：“我這一時間想起些以前的事，無他，感念而已。管家，準(zhǔn)備酒菜。咱們邊喝邊聊?！?
酒菜蔬果備齊之后，岳云沖率先舉樽，說道：“來，今日荊山未至，但見墨明，尤似昔年之荊山，咱們滿飲此杯，敬當(dāng)年之情誼?！蹦骶]也依言暢飲。岳云沖放下酒樽，恢復(fù)些氣力，說道：“昔年我也是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整個云中郡誰都沒放在眼里，就服你父親。荊山當(dāng)年與我坐而論道，三天三夜而不覺，天下山河，千古文章，說的那是激昂雄越，你父親當(dāng)年雄姿英發(fā)的樣子我到現(xiàn)在都能想起?！蹦黧@道：“真的假的？我看我父親現(xiàn)在每日只是清尊小酌，寡言沉默，當(dāng)年有那么激昂的樣子么？”岳云沖自己喝了一杯，搖頭嘆道：“歲月不饒人，我們都老了。何況經(jīng)歷了那么多，當(dāng)年荊山是文能治國，武能興邦。云中郡西邊的城頭都撒著你父親的血淚呢。我，你父親，李明喻三個人，從戰(zhàn)火里爬出來，安了河朔三鎮(zhèn)，平了西戎之亂，卻被朝廷分化，最后兄弟鬩于墻，這么多年都沒再聚，想來也是心酸呢?！闭f罷，岳云沖怔怔出神，良久沒有了言語。
郭君鵠看了看岳云沖的臉色，開口說道：“岳先生何必為難？今日劉伯父遣墨明兄前來，不就是化干戈為玉帛，摒棄前嫌之意么？待到天暖日晴，二位先達(dá)攜行同游，共敘舊情，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啊?！痹涝茮_搖了搖頭，苦笑著說道：“攜行同游，共敘舊情？過往種種，難道真的就能一筆勾銷了么？”長嘆一聲，轉(zhuǎn)頭對管家說道：“去把二小姐叫過來，說有故人之子叫她過來見見?！甭犕赀@句，郭君鵠簡直就是神采風(fēng)揚(yáng)，喜悅之情難以言表。眉飛色舞的看著墨明，咧著個大嘴傻笑。墨明白了他一眼，轉(zhuǎn)頭看向岳云沖。
岳云沖和顏悅色的說到：“老夫一生只有兩女，大女兒已經(jīng)嫁與李明喻二子，幼女還未婚配，我們這些老一輩的礙于情面，不能相見，但是你們后輩不能生疏了，沒事多加走動，莫要當(dāng)真斷了情分。”墨明點(diǎn)頭答應(yīng)。不一會，堂外轉(zhuǎn)出一位粉色衣服的女孩，頷首低眉，芊芊細(xì)步，拘謹(jǐn)?shù)奶み^門楣。走到堂中，盈盈下拜?？谥醒缘溃骸案赣H，女兒到了?！蹦鞅侵新劦揭魂囉南?，吸入肺腑，心中香甜，不由得有些心搖神蕩。趕緊暗暗收神，強(qiáng)自鎮(zhèn)定。抬頭看郭君鵠已經(jīng)神出七竅，眼神直楞，罔顧其他了。
墨明心中暗罵郭二丟人，卻也不由得抬起眼皮偷瞟一眼。只見岳家小姐玉顏粉頸，長發(fā)及肩。卻又不敢再看，只能低頭看著小姐拖延在下的裙擺，粉色的底子上繡著花鳥，工筆精巧，靈慧飛動，仿佛蔓延開來，盛開在地毯。衣料絹擺隨著小姐身體輕微抖動，愈加覺得楚楚可憐。置身其旁，仿佛看到湖畔的桃花盛開，萬木競芳。香薰襲人，身在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