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小僧人行在靈山上,他身著麻布僧衣,臉上微有絨毛,面容平淡無波。他在無數(shù)護(hù)法伽藍(lán)、羅漢、菩薩中走過,一路走過。
行至佛前,他雙手合十:“世尊,我為敖烈而來。”
佛坐蓮花臺,呈諸般勝相,身放無量光,微笑不語。
瘦小僧人恭聲道:“敖烈思家心切,八寶功德池雖好,終不是西海水。故請離佛境?!?/p>
佛前侍立的迦葉尊者拈花一笑,“敢問斗戰(zhàn)勝佛,佛字何解?”
瘦小僧人道:“愿聞其詳?!?/p>
迦葉尊者笑道:“弗者,不也。佛即為超凡者,身證佛位,焉能再有凡人之念?”
瘦小僧人輕聲道:“迦葉尊者天音,小僧受益匪淺。然敖烈畢竟道行尚淺,難享厚福。只求龍歸大海,此其所愿,惟愿世尊垂憐。”
佛祖緩緩開口,聲音浩大,如天音雷鼓:“菩提老祖為你取名悟空,你可知此二字何解?”
瘦小僧人微微低頭,嘆道:“小僧駑鈍?!?/p>
迦葉尊者又復(fù)拈花一笑,解釋道:“悟者,明徹我心,空者,四大皆空?!?/p>
瘦小僧人默然不語,良久,終躬身行禮:“小僧明白了。”
他轉(zhuǎn)身離去,在這無盡光明籠罩的佛殿之中,在這諸多菩薩佛陀勝相輝光之下,他的身形顯得愈發(fā)渺小。
行出佛殿,行出靈山,似仍可聽見佛祖說法。
妙音陣陣,亂墜天花。
歸得一處小院,瘦小僧人推門而入,卻見等待已久的豬八戒迎了上來,“如何?斗戰(zhàn)勝佛可是為小白龍說項去了?”
瘦小僧人沉默前行。
豬八戒急了,湊近了道:“師兄,你到底去也未去?”
瘦小僧人仍是沉默不語。
“哎!臭猴子!”豬八戒愈發(fā)焦急,一把抓住他的僧袍,“那金蟬老兒自得佛果,便修那閉口破禪,終日一言不發(fā)。老沙那個木訥性子,成了金身羅漢后,真真如金塑木雕的也似,更顯木訥。俺位卑言輕,徒惹人笑,你若不為小白龍出聲,誰為他出得聲去?”
瘦小僧人終究禁不住這般纏磨,只得嘆道:“接到敖烈書信,我便去了。方自靈山歸來,無果而還。”
“這群禿頭翻了天去?”豬八戒瞪大了眼睛:“連你的面子也不給?”
瘦小僧人皺起了眉頭:“出家人四大皆空,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豬八戒張大了嘴巴,“死猴子,你不是就這么算了吧?”
瘦小僧人勸解道:“八寶功德池里聆聽佛唱,坐享功德,多少人求之不得。也不失為敖烈的福氣?!?/p>
“這是什么話!”豬八戒神情激動,“小白龍乃西海龍王之子,生來天地遨游。如今只能困在一個小池中,說好聽點是佛前聽法,說不好聽的就是供人觀賞!”
“這算什么?飛鷹走狗么?不,飛鷹猶有展翅時,走狗仍有離鏈日。這便只如籠中雀兒罷了!”豬八戒怒氣沖天,“這等福氣,如來老兒怎不自去享用?讓他泡那功德池去,俺老豬也每日去與他說法!”
“慎言!”瘦小僧人低聲斥道:“我們經(jīng)歷多少,方才得成正果,須曉珍惜?!?/p>
“師兄!”豬八戒懇聲道:“你不能不管小白龍啊。他性子何等剛烈,若不是為我等西行之苦,如何肯為那些禿頭池中寵物?如今苦捱百年,已是極限了!”
瘦小僧人閉目道:“只要敖烈用心聽道,終有自由之日。”
豬八戒愕然良久,方才低低出聲:“師兄,你變了?!?/p>
瘦小僧人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如幽井,“凈壇使者,你還沒悟么?這三界六道,豈有人盡心如意?”
“我卻險些忘了,你已是斗戰(zhàn)勝佛?!必i八戒冷聲道:“可惜我七情不戒,六欲不禁,卻做不成你這等佛陀!”
天空澄靜無云,四處安寧無風(fēng)。
豬八戒不發(fā)一言,決然轉(zhuǎn)身,徑自離去。
瘦小僧人看著那個肥胖可笑的背影遠(yuǎn)去,幾欲張口,卻欲言又止。
豬八戒一路走遠(yuǎn),丑陋可笑的豬眼中隱現(xiàn)淚光。
因為師兄弟這么多年,唯有這次是真的告別,比生離死別更遙遠(yuǎn)的離別。
但他沒有停步,也沒有讓眼淚流下。
他沒有辦法回頭,因為他沒有等到他想聽到的聲音。
小院中,一粉雕玉琢的童子走了進(jìn)來,輕聲道:“叔叔,任凈壇使者自去了,是否不妥?”
“無妨。他位卑言輕,無人理會,試不得幾次,便知放棄了?!笔菪∩嗣嫔届o,看不出表情。語畢,自顧自跌坐修行起來。
善財童子點點頭,也自駕云遠(yuǎn)去了。
修行無日月,瘦小僧人入定未久,大門卻被轟的一下撞開,善財童子慌慌張張地沖進(jìn)來,嘴里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我方在觀音菩薩座前侍奉,親聞那凈壇使者打破了八寶功德池,要放敖烈歸去?,F(xiàn)已被幾位菩薩拿下了!說是要交付天庭,復(fù)返輪回!”
瘦小僧人睜開眼睛,愣怔許久,方才應(yīng)道:“知道了?!?/p>
他緩緩起身,面容平靜,推門而出。
善財童子余光掃到,見他方才端坐石床,竟成齏粉。
瘦小僧人行在靈山上,身上是麻布僧衣,臉上是細(xì)微絨毛,面容平靜,步履緩慢。
他經(jīng)過無數(shù)護(hù)法伽藍(lán),在靈山上緩步前行。
正走到羅漢群中,忽然頓住,身前出現(xiàn)一位尊者。卻是佛祖十大弟子之一,號稱上行第一的摩訶迦葉。
他面帶微笑:“斗戰(zhàn)勝佛所為何來?”
瘦小僧人抬頭看著迦葉,聲音低沉:“叫我孫悟空?!?/p>
迦葉尊者笑容不改,“斗戰(zhàn)勝佛可記得佛前教誨?”
瘦小僧人瞇起眼睛,冷道:“讓開?!?/p>
迦葉拈花一笑,“斗戰(zhàn)勝佛……”
“笑你姥姥!”瘦小僧人忽的眼睛一瞪,放聲厲吼!
張開的嘴巴里,獠牙參差凸起。
他一雙幽如深井的眸子忽的放出赤光,暈染成赤金之色。
臉上細(xì)絨倏忽伸長,全身上下,金燦燦的毛發(fā)在風(fēng)中招搖。
他猛地挺直了脊背,身體里骨骼發(fā)出炒豆子般的爆響,他的血液在身體里奔騰,如天河呼嘯。
身上僧衣炸開成漫天碎布。
他隨手一招,鎖子黃金甲披身,鳳翅紫金冠頂頭,藕絲步云履在腳。
佛殿中那修閉口禪百年來不言不語的旃檀功德佛竟忽然笑了,啐道:“潑猴!”
眾羅漢中那木訥沉悶之極的南無八寶金身羅漢菩薩一步站出,脖上佛珠顆顆裂開,竟成九顆骷髏頭骨,發(fā)出白慘慘的光來。
卻見那孫悟空,伸手往耳邊一拉,一根金針呼嘯而出,逆風(fēng)而長,竟成擎天之柱,天地間橫亙。
孫悟空拉住橫亙天地間的巨棒,隨手一砸!
那迦葉尊者笑容頓止,他身證佛果,乃佛祖座下頭陀第一,瞬息之間連結(jié)三大手印,又運七道佛法,布下九層大陣。
但巨棒轟來,碎碎碎碎碎!
仿似天地皆碎,諸般妙法,竟一擊而潰!
迦葉被一棍擊飛,化成流光一道,自山腰狠狠砸上靈山之巔,砸入大雷音寺中,砸落佛祖座前。
孫悟空從天而降,一腳踩在迦葉身上,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神情恣意,金燦燦的毛發(fā)張揚。
“悟者,明了我心,空者,目空一切!爾老子孫悟空是也!”
他斜睨著身放無盡光的佛祖,怒聲響徹三界:“今日不放了俺師弟,老孫便打穿你這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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