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潔癖,從天而降成為一個獨立之體時我就發(fā)現(xiàn)了這個問題。
有人說有潔癖的生靈最能發(fā)現(xiàn)這世界的骯臟,所以我覺得我的使命就是遠離骯臟。即使別人看起來潔白無瑕,出塵絕世的東西在我看來都是臟的。所以我發(fā)誓一定要找到最干凈的地方棲息。
我的功能是看到附著于生命表面不為人知的灰塵,那些張牙舞爪的細菌,那些肆無忌憚的微生物。當(dāng)然如果我愿意,我甚至能用自己的身體帶走那些臟東西。可惜我有潔癖。
“求你救救我吧?!逼蚯笪业氖茄矍耙欢淇此萍儩嵧昝赖拿倒寤?。事實上它臟的讓我不敢直視它。一些如游絲般的蟲子在它的臉上爬行,它因此痛苦的蜷縮成一團,卻依然用楚楚動人的淚眼,渾身散發(fā)的妖艷勾引著我。想讓我?guī)退s走身上的微生物,好讓她能活的更長久。
可惜我再也不會上當(dāng)了。它的這一招最多也只能哄騙那些從未見過世面的孩子,而我,經(jīng)過那么多次的欺騙與背叛,早就不會動容了。
夕陽是枯黃的燈光,它照在白色玫瑰的身上。我仿佛能聞到它的內(nèi)心已經(jīng)在散發(fā)腐臭的味道。我忍不住閉氣不再看它。
第一次我降落人間的時候,是一團熱烈的火迎接了我。在我的世界,我第一次感受被那樣激烈的擁抱,最后它用它的灼熱將我活活的烤成了一團煙霧。第二次,我不再相信那種虛偽的愛,于是我找了個宿主,默默的潛伏在她的身體里,誰知她只是稍微有些傷心,就將我流出體外,還把我丟在一塊臟兮兮的抹布上。第三次,我認為我再也不會犯前兩次的錯誤了,于是我選擇了遠離這些骯臟和俗物的地方。結(jié)果,他們將我變成了冰凍,活活困住了我好幾十年……
白玫瑰顯然不想放棄我這個最后可以挽救它的機會,我再看向它的時候,似乎剛剛純白的臉上多了些蒼黃,“求你救救我,你被背叛這么多次,只是因為你沒有幫助過他們,他們沒有發(fā)現(xiàn)你的價值。如果你幫助了我,我永遠也不會背叛你?!?/p>
“呵呵?!蔽依湫Γ恼f它還真是天真,我當(dāng)然幫助過別人。結(jié)果他們在利用完我之后還不是將我丟棄在骯臟的下水道,我在那里整整待了好幾個月,那期間,我的潔癖折磨著我,好幾次我都想到了自殺。
“你有什么值得我去救的?你又和別人有什么不同?”我冷冷的問它。
“如果你救了我,我可以用我的身體和我子孫的身體守護你。每天清晨讓你看見這人間最美的光熙,我吐露的芬芳只為你,甚至我的汁液也只供你吸允。你害怕這人間的狂風(fēng)嗎?我也怕??墒俏乙欢〞涯悴卦谖业幕ㄐ?,即使那風(fēng)折斷了我的莖骨,我也不會讓它傷你分毫?!?/p>
它說這些的時候,我的身體有些戰(zhàn)栗。在它的話語里,我似乎感受到它和我一樣身為弱小生命的恐懼,可是它說為了我,寧愿被風(fēng)折斷莖骨。我可從沒想過為別人犧牲。
現(xiàn)在它的莖骨似乎正在干枯,它的花瓣也掉落了大半,露出里面腐臭的花心。一朵鮮活的生命就這樣在我眼前漸漸的消散,我動了動身體,想去幫它沖刷掉身上的細菌。她卻用了最后的力氣說,“我不要你救我,你去救我的孩子吧?!?/p>
白玫瑰死了。我對著它尸體整整靜默了三分鐘,微生物和細菌爭先恐后的分解著它的尸體,雖然惡心,我卻突然覺得白玫瑰很美。
它的孩子在花園的中央,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光禿禿的花莖和那花莖上一個稚嫩的側(cè)芽。它小的還不會呼救,周圍強大的生命汲取著屬于它的營養(yǎng)成長,而它卻因為失去了母親而漸漸變得虛弱。
“孩子,你還好嗎?”我呼喊著它。
它微微睜開眼睛,“我認識你。”
“什么時候?”我詫異問。
“當(dāng)你在空氣里飄散,只是一團氣體的時候。是我的媽媽將你擁入了懷抱,變成了一滴露水?!?/p>
始料未及,我似乎記起了我生命的起源,我來自于一朵花心。我離開了白玫瑰,我回到了江河里,我變成了氣體,又變成了液體,白玫瑰再一次將我擁入它的花心,是它給了我生命。
想到這些,眼淚早已掏空了我的身體。我扒開那些腐爛滿是臭味的干涸泥土,拼了命的融入它的骯臟。土里的沙粒蠶食著我的生命,我只有與骯臟為伴才能找到了它干枯的根須。塵土包裹著我的心靈,將我融入了另一個生命。
幼小的生命終于在最臟的泥土里綻露,雖然只有一瞬間,可是那是我見過的這世界上最干凈的生靈。它把我留在了它的花心,那個我朝思暮想最干凈的棲息地。
那一刻我明白原來我真正的價值就是與骯臟一起,以此周而復(fù)始的凈化著自己和他人的生命。
我的確有潔癖。
(紀念詩句“沒有哪一種生命像水,周而復(fù)始的凈化著生命?!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