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第七十六回的后半段，當(dāng)大家陸續(xù)散去連賈母也不得不走了之后，兩個重要的人物史湘云和林黛玉卻留下了。

原來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覺。只因黛玉見賈府中許多人賞月，賈母憂嘆人少，不似當(dāng)年熱鬧。又提寶釵姊妹家去母女兄弟自去賞月等，不禁對景感懷，自去拂欄垂淚。

陪在黛玉身邊的只有湘云，湘云寬慰她說。你是個明白人，何必做此情景自苦。我也和你一樣，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何況你又多病還不自己保養(yǎng)。

湘云這是在以自己親身的感受勸慰黛玉。告訴她:人生本就是有缺憾的，何必為此感懷流淚？

接著湘云就提議說咱們兩個聯(lián)句作詩吧。湘云這是在以她們最喜歡的方式開解心胸。黛玉最擅長做事，湘云也非常喜歡。

黛玉笑道，你看這里這等人聲嘈雜，有何詩興。湘云便笑道，這山上賞月雖好，終不及近水賞月更妙，于是她們來到了凹晶館。

黛玉和湘云有屬于她們自己的詩的世界。她們要用詩歌來抒發(fā)自己的生命情懷。

七十六回上半段講的是荒涼和凄清，后半段則是以詩歌的形式再做一次整理。

她們來到凹晶館，“只見天上一輪皓月，池中一輪水月。上下爭輝，如置身于晶宮??室之內(nèi)，微風(fēng)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鋪紋，真令人神清氣爽?！?/p>

作者在她們作詩之前，先創(chuàng)設(shè)了一個如此充滿詩情畫意的環(huán)境。面對此情此景，兩個正值青春的少女走進(jìn)了大自然，剛才人世間的歡樂和憂傷都過去了。

這時湘云就有了企圖心，笑道:“怎得這會子坐上船吃酒倒好。這要是我家里這樣，我就立刻坐船了。”

這次輪到黛玉勸解湘云:“正是古人常說的好，事若求全何所樂？據(jù)我說，這也罷了，偏要坐船起來！”

第75回，76回一直在講圓滿。可是這里林黛玉卻提醒了我們。事若求全何所樂？人總要有一點(diǎn)缺憾才能快樂，要留一點(diǎn)遺憾。這個邏輯很有趣，因?yàn)槿擞腥焙恫艜锌释?，有渴望才會有珍惜?/p>

湘云笑道，“得隴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古人說的不錯。說貧窮之家自為富貴之家事事趁心，告訴他說竟不能隨心。他們不肯信的；必親臨其境，他方知覺了。就如咱們兩個，雖父母不在。卻也忝在富貴之鄉(xiāng)。只你我竟有許多不遂心的事?！?/p>

這段話對應(yīng)了那句判詞“富貴又何為，襁褓之間父母違”。告訴世人，富貴之家也不能事事趁心。就像黛玉湘云，雖生在富貴，卻早早失去父母，成為孤兒。

黛玉則看得更透徹。笑道:“不但你我不得趁心，就連老太太、太太以及寶玉、探丫頭等人，無論事大事小，有理無理。其不能各隨其心者，同一理也。何況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

作者再一次提醒了我們，人生在世壓根就不存在事事稱心如意，所有的人都是有缺憾的。聽這兩個女孩子聊天，發(fā)現(xiàn)她們竟有如此開闊的心胸。

湘云和黛玉兩個女孩子經(jīng)歷過生命里最大的痛。所以她們聰明懂事跟她們及早承受的痛苦有關(guān)。她們很小就深刻的領(lǐng)悟到了人生的缺憾。面對現(xiàn)實(shí)生活中的不如意，她們往往也能夠有超越的心態(tài)。

比如黛玉對于“散”這件事，從來不假思索，她認(rèn)為生命就是會散的。她跟寶玉最大的不同也在這里，寶玉最怕的就是散場?？墒趋煊裼肋h(yuǎn)告訴他說，生命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可見黛玉是最早領(lǐng)悟聚散生死的人。

正說間只聽笛聲悠揚(yáng)起來。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興，這笛子吹的有趣，倒是祝咱們的詩興?！?/p>

同樣是桂花樹下傳來的笛聲，被賈母聽到了，和被黛玉聽到，是兩個不同的場景。賈母帶領(lǐng)眾人品笛賞月，感受到的是人間凄清。笛聲在黛玉湘云這里卻助了詩興，她們做了什么事呢？

02

黛玉先念了一句，“三五中秋夕”。

三乘以五就是十五，她可以講十五，可是也許不押韻，所以她用“三五”來說中秋的晚上。

湘云接了一句:“清游擬上元”。

上元是指元宵節(jié)。在這么美好的月光下游玩可以與上次元宵節(jié)相媲美了。湘云在這里由中秋節(jié)想到了元宵節(jié)。

接下來湘云又給黛玉一個題目:“撒天箕斗燦”。

這里“箕”和“斗”都是星星的名字，湘云這里描述的是滿天繁星的景象。湘云是一個豁達(dá)豪爽的女孩。撒天箕斗燦，有一種很開闊的感覺。

黛玉對的是:“匝地管弦繁”。黛玉描述的是遍地都是音樂的聲音。詩歌的開頭就展示了中秋節(jié)的繁華之美。一個是滿天繁星，另一個是遍地音樂。

黛玉緊接著又給出了一個很美的詩句:“幾處狂飛盞”。你們有沒有從這句簡單的詩句感受到青春的豪邁快樂！這個中秋的晚上多少人家宴會都在喝酒，酒杯飛來飛去。讓人想起李白《將進(jìn)酒》中的豪邁與豁達(dá)。

湘云聽了笑道，“這一句‘幾處狂飛盞’，有些意思。這倒要對的好呢?！?/p>

這句話有湘云對黛玉的稱贊，更有棋逢對手的快樂。你有這么好的句子，我也得好好對。

湘云想了想就說:“誰家不啟軒”。軒是窗戶的意思。面對這么美好的月光，哪一家能不把門窗打開呢？

啟軒也有打開心靈窗戶的意思，讓光亮進(jìn)來。

前面賈母她們太憂傷了，現(xiàn)在這兩個青春少女心胸開闊，在月光下書寫她們青春的美麗。

三五中秋夕，清游擬上元。

撒天箕斗燦，匝地管弦繁。

幾處狂飛盞。誰家不起軒？

開頭幾句把那種心緒的狂放和對生命的熱愛全都呈現(xiàn)出來了。

接下來湘云又給出一句:“輕寒風(fēng)剪剪”。

黛玉就說“對的比我的卻好，只是底下這句又說熟話了。就該加勁兒說了去才是。”

這是知己之間的坦誠，有褒有貶。這褒貶與世俗無關(guān)，她們之間有默契。意思是你對的這句“誰家不啟軒”比我的還要好。只是這句“輕寒風(fēng)剪剪”就太普通了，應(yīng)該加把勁把好的詩句說出來才是。

“輕寒風(fēng)剪剪”，是在形容中秋夜晚的風(fēng)，有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寒涼。

湘云笑道“詩多韻險，要鋪陳些才是?？v有好的，且留在后頭?！?/p>

湘云說的是作詩，要有佳句，但也要有鋪陳。其實(shí)人生也是如此，總要有起伏，也要有平緩。

黛玉笑道:“到后頭沒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币?yàn)橛袑ι恼嬲裏釔鄄拍鼙荛_很多人世間虛偽的應(yīng)酬，才可以如此真誠地交流。

黛玉就對了一句:“良夜景暄暄”。

暄，常用于形容陽光和煦。這里是指月光明亮。

“輕寒風(fēng)剪剪，良夜景暄暄?！?/p>

這兩句形容微寒的風(fēng)一陣一陣吹來，美妙的夜晚到處都是明亮的。

接下來黛玉給出了一句非常生動的詩句:

“爭餅嘲黃發(fā)”。

黃發(fā)是指老年人。這天晚上大家都太高興了，太忘情了。嘲笑怎么到了老年還會跟人家搶月餅吃呢？其實(shí)這是在講一種毫無顧忌的生命快樂。這一句詩非常有畫面感，是那種率真質(zhì)樸的快樂，年老的人也像小孩子一樣戲鬧。

湘云笑道，“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來難我了。”黛玉笑道“吃餅”是舊典，《唐書》，《唐志》你看了來再說。

湘云說這也難不倒我，也有了。于是對道:“分瓜笑綠媛”。你看這是多么嚴(yán)格的對仗，綠衣少女對黃發(fā)老人，笑對嘲，分瓜對爭餅。而且描寫的都是非常生動歡樂的場面。

湘云有給出一句:“香新榮玉桂”。黃色的桂花叫金桂，白色的桂花叫玉桂。榮是指欣欣向榮。這一句描繪的是剛剛盛開的白桂花的香味兒是那么新鮮濃郁。

黛玉對的是:“色健茂金萱”。又是非常漂亮的對仗。上一句說的是香味濃郁的桂花。這一句說的是色彩明艷的萱草花。一個是嗅覺，一個是視覺。

“香新榮玉桂，色健茂金萱?！鼻『谜f的是兩個少女的青春年華。

黛玉又給出了下句:“蠟燭輝瓊宴”。蠟燭映照著豪華的宴會。

她們一面寫一面評，湘云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你了。省了多少力？”她不說黛玉寫的好，而是說因?yàn)槲疑厦娉龅暮?，你才能對的這么好。

“這樣現(xiàn)成的韻被你得了，只是犯不著替他們頌圣”。

“只是犯不著替他們頌圣”，湘云這里似乎不樂意寫宴會，只想抒發(fā)她們自己的生命情懷。

直到這里她們的聯(lián)句中沒有絲毫的傷感，因?yàn)樗齻冋登啻耗耆A，青春就是要對酒當(dāng)歌，且行且唱。

“香新榮玉桂，色健茂金萱?！币簿褪且炎蠲赖纳?，最好的香味釋放出來。黛玉和湘云的生命態(tài)度和探春是不一樣的，她們不是介入，而是超越，她們認(rèn)為生命一定要首先自我完成，然后才是其他的事情?

湘云又聯(lián)道:“觥籌亂綺園”。

這一句講的是宴會上觥籌交錯的情景。

湘云又給出一句:分曹尊一令。

講的是喝酒時要行酒令，行酒令的時候要分不同的隊(duì)伍，還要有一個令官。

黛玉對的是:“射覆聽三宣”。講的是酒宴上的游戲——射覆。

黛玉又給出:“骰彩紅成點(diǎn)”。

湘云就對:“傳花鼓濫喧”。

這幾句講的都是酒宴上的游戲。中秋夜宴上。不僅有行酒令，還有射覆、投骰子、擊鼓傳花等游戲，描繪的都是酒宴上熱鬧的場面。

湘云又給出:“晴光搖院宇”。

“晴”通常用來形容日光，可這里用來形容明亮的月光，在院子里面慢慢搖動。講的是月光跟樹影的關(guān)系，皎潔的月光下，風(fēng)吹動樹枝，樹影搖動。

句詩雖然用了一個動詞“搖”，但是詩的情境卻慢慢的靜了下來。

黛玉就聯(lián)了:“素彩接乾坤”。意思是透明的月光把天地都接在一起了。

黛玉又給出一句:賞罰無賓主。

湘云好像有點(diǎn)兒不高興了，說“又說他們做什么，不如說咱們?！眲偛挪皇且呀?jīng)講到天地自然了嗎？可是下面怎么又講到宴會上的客人主人呢？

湘云接了“吟詩序仲昆”，做事詩的時候要排出老大，老二，老三的順序來。

湘云又出了一句:“構(gòu)思時倚檻”。

黛玉聯(lián)道:“擬景或依門，酒盡情猶在”。

這里描述的是她們作詩的情景，想要描述一個景物卻寫不出來，就依著門在那里構(gòu)思。

“酒盡情猶在”，描寫的就是黛玉和湘云兩個女孩兒的生命狀態(tài)。現(xiàn)實(shí)中物質(zhì)的東西沒有了，可是感情還在延續(xù)。

湘云就接了一句，“更殘樂已諼”。五更之后天就亮了，更就慢慢的不打了。音樂也漸漸緩和下來。這里對應(yīng)著賈母等人散去，中秋夜宴曲終人散。

湘云又給出:“漸聞笑語寂”。

這是曲終人散時的情景，是人生的告別，講話的聲音，笑聲慢慢地在遠(yuǎn)離，在褪色。

黛玉說“這時候可知一步難似一步了”。黛玉的話一語雙關(guān)。她說的是寫詩，也在講這個家族的境況。

曲終人散后的詩句該怎么寫？是越來越難了。這個家族今后如何維持也是一步難似一步了。

黛玉因聯(lián)到:“空剩雪霜痕”。這句詩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表達(dá)的意思是一樣的，她們的詩歌是在給這個家族的繁華謝幕。

“階露團(tuán)朝菌”，臺階上因?yàn)槁端某睗?。已?jīng)長出了朝菌。莊子喜歡用“朝菌”來形容生命的短暫，比如“朝菌不知晦朔”。其實(shí)也是在講繁華一霎那就不見了。

湘云連道“庭煙斂夕棔”。

晚飯時的炊煙，使黃昏時候合歡樹的葉子合起來。合歡的葉子合起來，是指已經(jīng)到了日落西山的時刻了。

下面說“秋湍瀉石髓”，描寫的是秋天的溪水在石塊間流瀉的情景。

黛玉聽了，不禁起身叫妙，說:“這促狹鬼。果然留下好。這會子才說“棔”字，虧你想得出?！?/p>

她想了想聯(lián)到:“風(fēng)葉聚云根”。

風(fēng)吹著秋天的落葉，聚在了山崖底下。因?yàn)橐话闳硕颊J(rèn)為云是從山里升起來的，所以把山崖叫做云根。

黛玉又給出一句:“寶婺情孤潔”。

婺，指婺女星，過去認(rèn)為是保護(hù)女性的星星。這里黛玉是在講自己對孤潔的堅(jiān)守。

湘云聯(lián)道:“銀蟾氣吐吞”。

這句講的是月亮，古代人相信月亮里有一只蟾蜍，因?yàn)樵鹿馐倾y色的，所以用銀字來形容蟾蜍。

下面一句還是講月亮:“藥經(jīng)靈兔搗”。

這里講的是玉兔搗藥的神話傳說。古代神話里說月亮里有一只兔子，每天都在搗一種靈藥。

黛玉不語點(diǎn)頭，半日遂念道:“人向廣寒奔”。

這一句說的是嫦娥奔月的神話。嫦娥因?yàn)槌粤瞬凰漓`藥，所以飛到了月亮上，住在廣寒宮里。

黛玉又給出了下句:“犯斗邀牛女”。

這一句是充滿浪漫想象的詩句。我要超越北斗七星，去邀請織女星來跟我們作伴。

湘云也望月點(diǎn)頭，心說寫的真好，聯(lián)道:“乘槎待帝孫”。

帝孫，也是指織女星意思，意思是我要劃著船越過銀河，去等待織女星。這既是一種抱負(fù)，也是一種胸懷。像李白一樣，既有浪漫想象，也有與天地宇宙相接對話的氣魄。

下一句又寫到:“虛盈輪莫定”。

意思是月亮的圓缺是人無法所掌握的。

黛玉聯(lián)道:“晦朔魄空存”。

晦，是農(nóng)歷每月最后一天月光最暗的時候，朔，是一月之初，月亮慢慢升起的時候，黛玉這里是說我們看到時明時暗，或圓或缺的月亮，它的魂魄是不變的。

03

黛玉接著講到了時間:“壺漏聲將涸”。

漏壺里的水將要干涸了，計時也要結(jié)束了。這一句暗示黛玉的生命和這個家族的繁華，都即將結(jié)束了。

黛玉突然指著池中黑影與湘云看道:“你看那河里怎么像個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個鬼罷?”

湘云笑道:“可是又見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币驈澭捌鹨粔K兒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聽見打得水響，一個大圓圈將月影蕩散復(fù)聚者幾次。只見那黑影里嘎然一聲，卻飛出一只白鶴來。直往藕香榭去了。

黛玉笑道，原來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嚇了一跳。湘云笑道，這鶴有趣，倒助了我了。

這《紅樓夢》這部書中描寫特別精彩的一段，中秋夜晚，皓月當(dāng)空，兩個青春少女在水塘邊卷棚下作詩，她們詩興正濃，佳句頻出，突然一只白鶴從水塘中飛出，劃破這寂靜的夜，直沖云霄去了。

這只白鶴的出現(xiàn)，也激發(fā)她們將詩歌推向高潮。

湘云聯(lián)道:“窗燈焰已昏，寒塘渡鶴影”。

黛玉聽了又叫好，又跺足，說了不得?！昂炼生Q影，何等自然，何等現(xiàn)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鮮。我就要擱筆了。”

湘云笑道，大家細(xì)想就有了，不然就放著明日再聯(lián)也可。詩聯(lián)到這里湘云明顯占了上風(fēng)。

但是黛玉不肯服輸?shù)?，黛玉只看天不理她，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得意，我也有了，你聽聽?！币驅(qū)Φ?“冷月葬花魂”。

“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這兩句詩預(yù)示了史湘云和林黛玉的命運(yùn)，史湘云就像那孤獨(dú)的寒塘白鶴。而黛玉是花，她要把自己埋葬在最美麗的時候。也預(yù)示著整個家族將要敗落。

感謝您讀到最后，今天沒什么總結(jié)的，她們寫得太精彩了，不需要總結(ji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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