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鳥伯樂主題PK賽之“立夏”。
1 (??? ???)
“青梅熟了呢。”
林秋月趴在窗臺前，等姐姐用衛(wèi)生間。她家住在三樓，風從外面吹進來，窗外的青梅長著絨毛，藏在樹葉里。樹葉搖晃，青梅露出來，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能聞到一顆顆飽滿的青梅，散發(fā)出來的清香，享受得單眼皮的小眼睛瞇起來。
“姐，你快些！”她朝著里面喊姐姐，卻瞥見了鏡子里皮膚有些黝黑的女孩，不覺眉頭一皺。
別的女孩皮膚白皙干凈，光滑細膩。她常年在體育場上跑，曬得黝黑。都怪她平時不打遮陽傘，也不喜歡護膚，鏡子里，臉上額頭上的青春痘，如同刺頭一般正在叫囂著，額頭上的那顆叫囂得尤其厲害。
她要消滅它！
秋月對著鏡子，皺著一對又濃又粗的野生眉，與額頭上的那顆痘痘較勁。
“該熟了，今天立夏?！苯憬銖男l(wèi)生間出來，揭下臉上夸張的面膜后，使勁地拍打臉頰。
林秋月看得嚇人，“姐，你這也太賣力了。”
“美貌是要付出代價的?！?/p>
“我就不用付出代價，我們班的女生也開始打扮了，但我跟她們不一樣，我本來就不好看?！绷智镌锣哉Z。
“瞎說，不一定要跟她們一樣，我覺得你挺好的，陽光又健康！”姐姐說。
秋月沒聽錯，姐姐說的是“挺好的”，而不是“挺好看的”。沒說“漂亮”，而是用的“陽光又健康”。
秋月沒有被安慰到，聽完心里更難過了。
“等我成年，攢夠錢，就去整容。然后打扮美美的，去參加同學聚會，亮瞎她們的眼睛?！彼龑χR子，終于狠狠擠掉了額頭上那顆熟透了的小痘痘。
“整容？”在刷牙的姐姐嚇一跳，從里面探出頭來，“聽姐姐的，人會老去。姐姐這么多年的職場經(jīng)驗證明，漂亮沒什么用。人的性格、氣質(zhì)更重要?！?/p>
“那你還每天這么努力地變美？”
“什么努力變美？我只是不想自己這么快變老。你真的很好，不需要太在意外貌。覺得外貌不好看，可以去學習化妝，最重要的，是你的內(nèi)心?！?/p>
秋月撇撇嘴，心想，姐姐這樣收情書收到手軟的美女，是不可能理解她的心情的。
“不跟你說了，上學要遲到了?！彼畔卵浪?，抹干凈臉上的水珠，額頭上留下一個紅包，像她的第三只眼睛。
真丑！她又在心里補了一句。
“回來時記得買青梅！”
剛出樓，夏日的陽光就照在秋月黝黑的臉上，她瞇了瞇眼睛，將長馬尾甩到身后，腳一蹬，自行車就滑了出去。
到巷口，她看見張奶奶的孫女起來了，正在門口玩耍。小女孩長相甜美聲音軟糯，秋月忍不住逗了逗，不料小女孩“哇”地哭出來。
秋月連忙騎著車飛奔起來。
她頭發(fā)發(fā)質(zhì)偏硬，很黑很蓬松。雖然學著姐姐留長，一直到腰間，馬尾一扎，發(fā)尾倔強地翹著，像一支剛從泥土里拔出來的黑皮甘蔗。模樣確實不討喜，是會嚇哭小女孩的。
其實，這還不是最讓她不喜歡的。她最不喜歡的，是自己的名字。讀小學時，老師夸她的名字好聽，說古時候，“秋月”都是美女用的名字。
“才不是，我看四大名著，里面有個李逵的插畫，就長林秋月這樣的?！币粋€女生說。
全班哄堂大笑，秋月難過得跑出了教室。
除了名字，還有更糟糕的。尤其是黃明科叫她名字的時候，她就感覺吃了一顆被腌壞了的青梅，從頭發(fā)絲到腳趾頭，哪哪都別扭。
拐出小巷，她就聽見黃明科在后面喊她。她的心忽地跳快一拍，麻煩又來了。
“秋月——秋月——”
他喊她時，后面的字總是拉得很長。她要是不理他，他就又叫：“秋月——秋月——”
她將自行車蹬得飛快，迫切想要擺脫他。
可黃明科跟得很緊，改裝過的自行車也很快，快到與她幾乎平行。
“秋月，今天也這么早？怎么還穿著春裝，今天立夏了?！秉S明科呲著牙沖她笑。
秋月沒理他，翻了個白眼。
她一點都不喜歡他沖自己笑?？匆娝?，她就覺得心臟生病了，醫(yī)學上說的：心律不齊。
心跳加快，腳就慌亂。眼看著快要到校門，秋月一腳踩空，自行車沖進了校門口的花壇。糟糕的是，黃明科也跟著一起掉進了花壇。
上課時間還早，學校門口集結(jié)了一群看熱鬧的同學。同學們七嘴八舌，夾雜著笑聲將他們從花壇里拉了出來。
“看吧，碰見你，總沒好事。”
秋月氣沖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拽著輪子歪了的自行車，憤憤地將身上穿的綠色春裝扯到開了線。
放學后找生活委員要了針線，縫好了衣服后，發(fā)現(xiàn)黃明科還在教室里等她。她實在忍不住，終于上前去，一把將黃明科拎了起來。
沒錯，是拎。她拎自行車是拎，拎黃明科也是拎。
黃明科雖然瘦一點，但他比秋月高。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被秋月拎著后衣領(lǐng)，一路出了教室，下了樓。
“秋月——”黃明科可憐巴巴。
“別叫！你以后不許這樣叫我的名字！”林秋月咬著牙，語氣惡狠狠地像是黃明科偷吃了她最愛的小籠包。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叫的，你不喜歡嗎？”黃明科挑著兩條英氣的大濃眉，耳朵尖都是紅的。
“當然不喜歡，我怎么可能喜歡！”秋月太陽穴突突直跳，聲音控制不住地大了不少。
“你怎么能不喜歡？”黃明科臉都紅了。
午后四點，校園披上一層溫馨的暖陽。走讀的學生回家，大部分學生留在學校。打掃衛(wèi)生的，樹下看書學習、交談的。運動場上，打球的，跑步的，女同學的喝彩聲，男同學的笑聲此起彼伏。
掃清潔區(qū)的王子謙同學撞見了他們。剛好聽見“喜歡”，八卦之魂覺醒，扯著嗓子就大喊一聲——
“大家快來看呀，小兩口吵架啦！”
王子謙出了名的嗓門大，他一喊，整棟教學樓都要抖三抖。
林秋月與黃明科面面相覷，一時呆立住了。
他們正站在一棵藍花楹樹下，粉紫色的花瓣簌簌往下落，還有點浪漫。
“看啊，秋月和明哥居然是一對！”王子謙圍著他倆轉(zhuǎn)，秋月的臉隨著花瓣飄落，迅速升溫。
“你掃完了就回家！”黃明科在王子謙頭上敲了一下。
王子謙呲著牙，“回家哪有你倆好看，讓我再看會兒，你看，秋月臉紅了?！?/p>
秋月覺得此時的自己就像一只熟透了的烤紅薯，想要逃，卻慌不擇路，踩到剛澆過水的花壇里。
“喂！我剛剛打掃干凈的……”
秋月走得很快，聽不見王子謙說了什么。跑出去十幾米才發(fā)現(xiàn)有落葉和黃泥黏在她的左腳鞋底，怎么甩都甩不掉。她右腳試圖踩掉它，一跳一跳，踩了幾次都不成功，狼狽又好笑。她只能停下來清理。腳步剛停，后腦勺就被人撞了一下。
“嘿！”
秋月摸著后腦勺，轉(zhuǎn)頭看到黃明科捂著下巴委屈巴巴地看著她。
“你跟得這么緊干嘛？”秋月氣得胸口一陣悶疼，不合身的春裝領(lǐng)口緊緊勒著她，她差點暈過去。
“我只是想幫你一把?！秉S明科清亮的眼睛濕漉漉的。
有風。風吹起黃明科白色的校服襯衫，午后的陽光斜斜的，從他的背后照過來，有朦朦朧朧的美感。
秋月有些恍惚。
“不需要你幫！”
一旁的藍花楹適時下起了花瓣雨。黃明科站在樹下，愣愣地，修長的手指揪著自己的衣擺，不知所措。
秋月有不好的預感。她覺得，如果此時不哄一哄，黃明科可能就要哭出來了。可今時不同往日，她不打算哄他了。但，他的眼睛真的好紅，他又被自己惹哭了……原本想要罵他一頓的話語，到了嘴邊化成了一聲嘆息。
“黃明科，你長大了，已經(jīng)不需要我保護了，你不用跟著我，別動不動就哭鼻子，我可沒欺負你啊?！?/p>
“我沒有……我、我就想要跟著你??！”黃明科說。
林秋月抬眼看見黃明科的眼睛里，金燦燦的，仿佛裝著一個美麗的夏天。她想起了十年前，黃明科也是用這樣的眼睛看著她，她才忍不住對他伸出了援手。她真后悔。
2 (??? ???)
林秋月和黃明科可以算是青梅竹馬，因為家里挨得近，從小就在一起上學。
從幼兒園那時起，黃明科就是被秋月罩著的。
那時候的黃明科，不愛吃飯，身材瘦小，齊劉海，留著長發(fā)，笑起來嘴角有兩個小括號，像個漂亮的女生。
他經(jīng)常被男孩們搶玩具，取笑。秋月氣不過，幫他打了別的小朋友。
兩人被罰坐在教室的角落，秋月問他明明是男孩子，為什么留長發(fā)？
“我想把頭發(fā)留給做化療的小朋友。”
“那你可真是個很酷的小孩。以后，你就跟著我吧，我保護你?！?/p>
小秋月將自己的胸脯拍得“嘭嘭”響，大門牙在陽光下反著光，很閃很閃。
黃明科聽到秋月說要保護他，抹干了淚花，笑出了鼻涕泡。
后來，他們一起讀繪本，一起吃飯，一起午睡，一起做游戲，一起挖沙，一起玩吊桿。
秋月吊桿特別厲害，一次可以堅持十分鐘。黃明科每次都輸，輸?shù)枚嗔?，他就哭了，哭得也冒鼻涕泡?/p>
秋月那時候嫌他哭得煩，手又很臟，于是用她的嘴堵住了黃明科的嘴。
如此，黃明科沒了初吻。
秋月小學就不吊桿了，她怕黃明科還會哭，她開始跑步。
小學很多小朋友喜歡跑步，黃明科體弱，跑不贏，秋月和別的跑得快的小男生成為了朋友，黃明科又哭了。
好吧，為了黃明科不再哭，初中的秋月開始練習丟鉛球了。
體育老師說林秋月是天生的丟鉛球選手，黃明科也覺得。每次林秋月在訓練場上訓練，他就站在她后面靜靜地看。
她丟鉛球的姿勢特別優(yōu)美。手指自然分開，持球放在右頸窩處，掌心向前，頭稍稍向后仰，她的馬尾就垂到腰間。秋月喜歡背靠投擲方向，大長腿像跳現(xiàn)代芭蕾一樣好看。
每到這時，黃明科的心就會莫名跳起來，讓他忍不住雀躍，他沖她喊：“秋月——秋月——”
秋月皺皺眉，不理他。轉(zhuǎn)身，開始做滑步動作。左腿自然彎曲，大腿用力向后上方擺，像一只高傲的鶴，右腿再緩慢地伸直，然后漸漸彎曲，投球。
“漂亮！秋月——漂亮！”
黃明科差點蹦起來，他不知為什么，掩飾不住的激動讓他頭腦發(fā)熱，像是比他自己丟鉛球破了記錄還開心。
秋月記得，那也是一個藍花楹盛開的夏天，她被一個漂亮女生堵在了放學路上。那女生穿著漂亮的校服短裙，高馬尾柔順，站在藍花楹下，皮膚白得晃秋月的眼睛。她可比藍花楹美多了。
“你和黃明科是什么關(guān)系？”女生高仰著頭，一副不好惹的姿態(tài)。
秋月抖著腿，“沒什么關(guān)系，就同學?！?/p>
“你最好離他遠點，他是我們的校草，你又黑又壯，你配不上他！”女生說。
她配不上他？
“秋月——”黃明科從后面走了過來。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說了算的?！?/p>
女生見黃明科幫秋月說話，紅著臉走開了。
秋月那個時候才發(fā)現(xiàn)，黃明科不知什么時候，突然變帥了。
他身形頎長，頭發(fā)烏黑清爽又柔軟。皮膚白得班上最漂亮的女同學，估計都比不上。穿著無袖的紅色籃球服，手臂上的肌肉線條特別漂亮。他笑起來，嘴角有秋月熟悉的兩個小括號。
黃明科發(fā)現(xiàn)秋月在看他，心里的湖被風吹皺了。他靠近她，看她額前飛揚的小卷毛，真可愛。
“發(fā)什么愣？看上我了？”
“才不是！”秋月紅了臉。
她摸了摸額頭，又摸了摸臉，都是惱人的青春痘。怎么打理都不服帖的微卷的發(fā)，在風中倔強地飛揚。她又看看她扶著單車把手的手臂，常年暴曬，比非洲姑娘差不了多少了。要是他倆站一塊兒，會不會因為色差太大，不像一個空間維度的？
確實是配不上他。秋月后退了一步，離他遠一點。
“給你?！?/p>
黃明科向前邁一步，手心朝下握拳，伸手要給她東西。
“什么？”秋月沒接，不動聲色又往后挪了一步。
黃明科扯過她的手，秋月看到他碰到自己的手，果然白得發(fā)光。她想掙脫，黃明科的手力氣卻大得驚人。秋月感覺到他的手掌微熱，帶著一絲潮濕。
一顆綠色糖紙包裝的糖果在夏日陽光下，閃著七彩光芒。
“青梅糖?！秉S明科笑嘻嘻的。
秋月想起小學那時候，她撒謊說喜歡吃青梅糖，黃明科就每天都帶青梅糖?？山裉?，她不知怎么的，莫名感覺到一陣惱怒，將糖果扔在了地上。
“不要！我從來都不喜歡吃青梅糖，我是騙你的，以后都不要再帶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生氣，她有些慌，只想快點離開。
“為什么？”黃明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大大的眼睛濕漉漉的。
他也站在藍花楹樹下，此時空中飄著藍色花瓣，秋月覺得他也比花美。
“就不喜歡吃，你給別的女生吃吧。”秋月落荒而逃。
從那時候起，林秋月就不準備招惹黃明科了。他長大了，不但不需要保護，人也比她還受歡迎?，F(xiàn)在，她的麻煩不是有人找黃明科的茬，而是她常常把他惹哭。雖然惹哭了不需要她哄，但也太麻煩了。
3 (??? ???)
時隔兩年，這個念頭又再次出現(xiàn)。是時候?qū)ⅫS明科甩掉了。
秋月牢記著姐姐的話，心里有事，不想與王子謙爭議，更不會跟黃明科糾纏。自行車壞掉了，不能用，她要跑著去市場。
她抬眼望，離她不遠，就有一顆青梅樹，空氣中有若有似無的青梅果香。在這里，立夏這天，大家是要買青梅煮酒吃的。
夕陽西斜，秋月看見自己和黃明科的影子在地上重疊到了一起，被拉得好長好長。
沒時間僵持了。再晚點，就買不到青梅了。
“我不跟你說了，總之，以后我們保持距離。就這樣！”
秋月沒等黃明科反應，埋著頭起跑，馬尾飛揚，一路跑出了校園。
街邊的景色快速向后退去，街道上到處都是清新的果香。秋月終于吐出一口氣，心情輕松了許多?？稍脚茉接X得心里空蕩蕩的，想要一探究竟，又不知從何說起。
她越跑越慢，漸漸停下來，捂著胸口，下意識往后看。哦，她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有那么一點小期待黃明科能追上來。
不遠處，有個人影，像極了黃明科，她的心跟著陡然一跳。那個人影和一個長發(fā)女生站在一起，女生穿著藍色的夏季校群，領(lǐng)口的領(lǐng)結(jié)在微風中如輕盈的藍蝴蝶。
他們是那么登對，那么耀眼。
光是想想那個人是黃明科，她就覺得不自在。
那個人理了一下女生的劉海，他們對視著。
秋月呼吸都跟著不順暢了。
她可真是生病了。黃明科跟著，她不自在。不跟著，也不舒服。想象黃明科對別的女生好，她就想要發(fā)脾氣。
他不跟著自己不應該高興嗎？怎么她會覺得有一絲無以名狀的空虛感呢？秋月感覺她的胸口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夏天的風帶著傍晚的涼“嗖嗖”地刮過來。
她扭頭看了好幾次，想著黃明科的身影什么時候出現(xiàn)。可她脖子都扭到快要滑脫，好幾次看見和他身影相似的人影，都不是他。
他真的沒跟過來？
也是，她又不漂亮，長得像李逵，又兇又暴躁，哪個青春期的男孩子會喜歡她？
失落感在一瞬間溢滿了秋月的心，她覺得“喜歡”這個詞變成了一顆全世界最酸澀的青梅，還帶著尖刺，變成了一個專說刻薄話的老阿姨，告訴她，她配不上黃明科。她意識到，對黃明科沒由來的憤怒與厭煩，都是自己的自卑在作祟。
她喜歡他！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她全身的力氣頓時被抽走。突然，她就癱坐在了地上，不爭氣的眼淚如泉涌一般冒出來。她用手臂抹干。
旁邊有同樣買了青梅的老奶奶路過，青梅“咕嚕?！睗L落了一地，她麻利地起來，一顆顆小心地撿了，交給老奶奶。
太陽藏到高樓后的云層里，再也沒有彈出頭來，天空被染成了絳紫色。秋月靠在一顆青梅樹下，摳著手指頭。
撿青梅時，她手指甲縫里沾了泥土，手指頭上還保留著青梅白色的毛刺。她發(fā)著呆，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她跑去市場，市場所有賣新鮮青梅的攤位都清貨了。誰讓今天是立夏呢。本來因為黃明科已經(jīng)夠煩了，還沒買到青梅，回去要挨罵。秋月的喉嚨像是卡了一顆酸澀無比的梅子，咽不下也吐不出。
“原來你在這！”
黃明科的聲音帶著一絲喜悅，在不遠處響起。
秋月抬頭就看見黃明科推著自行車快步走了過來。
他頭頂?shù)穆窡舾S著他一盞一盞點燃，秋月看見他的影子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他的自行車把手上掛著一個紅色塑料袋，動作優(yōu)雅得如同漫畫里走在晚風里的男主角。
“我找了你一路，想起你每年立夏都要去市場買青梅，就去市場找你了。去了市場，問了所有的小攤販有沒有見過你，都一無所獲。擔心你買不到，我給你買了?！?/p>
黃明科停了自行車，將手里的紅色塑料袋遞給秋月，離她稍微近了些，又像意識到了什么，退后了一點。
秋月看見他額前的發(fā)汗津津的，想必真的找了她很久。緊著的心松動了，接過，打開一看，一顆顆青色的長了毛的梅子，可愛又安靜。
“這可是最后一份啦！差點就買不到了?！?/p>
黃明科的聲音溫柔又小心。秋月看見晚風吹起他微微濕潤的劉海，他眼睛在昏黃的路燈下，金燦燦的，如同十年前的那個夏天。
她腦子里突然就冒出一句話。
“晚風溫柔，你也溫柔?！?/p>
“啥？”黃明科抬起眼睛看她，他沒聽清。
“沒什么。”林秋月嚇了一跳，她怎么把心里想的說出來了。
此時的她，無比平靜。心雖然跳得很快，但很有規(guī)律。
黃明科的心撲通撲通直跳，他真的擔心秋月不理他。他不知道個性明媚的她什么時候開始變得敏感。他擔心自己做錯了什么。
秋月靜靜走在他身邊，身上的春季外套正合適，校服穿在別人身上很寬大，穿在秋月身上，竟然還有腰身。
她的馬尾辮一晃一晃，看起來很精神。她似乎有些苦惱，稍厚一點的嘴唇一抿，嘴角下淺淺的小梨渦就露出來，很好看。
“你覺得我丑嗎？”
秋月突然問。黃明科有些驚訝，她怎么這么問？
“我皮膚黑，眼睛小，滿臉痘，還不如其他女生嬌小……”秋月越說越小。
黃明科很著急，想要夸她，可又不知道怎么夸她才不會讓她生氣。
“怎么？丑到你不知道怎么形容？”秋月的野生眉皺得緊緊的，看起來有些失望。
她生氣了嗎？
“不是……你別誤會。我、我從來沒有覺得你不好看。你很健康，很可愛！”黃明科說得很慢。
“不好看就是了?！鼻镌率涞谋砬楦趿?。
“不，好看！”黃明科有些著急，他深吸一口氣，準備把這么多年藏在心里的話，都一股腦說出來。
“你精神狀態(tài)好，眼睛里總有光。你無論跑步、跳高、丟鉛球，動作都非常優(yōu)美。你的頭發(fā)有點卷曲，特別可愛。你熱心，總是幫助同學收發(fā)作業(yè)本，搶著打掃高處的玻璃。你訓練雖然辛苦，但功課從不落下。你很好！我很喜歡。不管你在別人眼里好不好看，在我眼里……你是好看的?！?/p>
黃明科說到后面，低著頭。他不敢看秋月的臉，剛才太激動，他好像一不小心，表了個白。他從兜里掏出一顆青梅糖，塞到秋月手里。
“青梅糖，這下你用能收下了吧？”他低著頭，現(xiàn)在什么也聽不見，只覺得心跳得太快，快到要離家出走了。
手里的青梅糖被拿走，有糖紙撕開的聲音，空氣里有糖果的酸甜味。
一陣水聲響起，隨后，一顆粗糙的，帶著果香的青梅被塞進了他的嘴里。
嗯？他抬頭，看見秋月正笑著看著自己，嘴角下那兩個淺淺的小梨渦都帶著笑意。他這是，被自己哄好了？
“嘗嘗看，今年的青梅怎么樣？”女孩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黃明科喜歡的精氣神。她的左邊臉頰，有一個鼓包，那是他剛才給的青梅糖。
真好，她又變成了自己喜歡的女孩。他輕輕咬開帶著絨毛的果皮，濃郁的酸味就迅速蔓延開來。
黃明科酸得瞬間打了個激靈，兩眼瞪大，兩腮忍不住緊緊收縮，再酸得睜不開眼睛。
女孩的笑聲更大了，“怎么樣，酸還是甜？”
他咽了口唾沫，吐出一個字：“甜?！?/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