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念頭是何時滲進(jìn)來的,像一道極淺卻擦不掉的痕。我本已習(xí)慣在空無中散步,將每個“此刻”看作浮沫,聚了又散,沒有重量??善牡啄硞€早被遺忘的角落,竟微微地顫了一下——它說,能不能回去。
回去哪里呢。不是驚天動地的時刻,沒有需要被更正的轟鳴歷史。只是一些輕得幾乎算不上事件的片刻。或許是某個腳步該遲疑半秒的岔口,那時空氣里有種未曾辨明的預(yù)兆,而我徑直走過了。又或許,是更遙遠(yuǎn)的、意識尚是一片純白底布的時候,一種喜悅,能毫無褶皺地將我整個充滿,不留下任何可供事后解詰的縫隙。
這愿望最深的諷刺便在于此。我太清楚了,即便真的折返,一切也只會是另一番惘然。被珍視的那個黃昏,會因為我的刻意凝望而褪色;那扇未曾推開的門后,或許立著更大的空洞。而童年的笑,一旦被此刻這副思索的軀殼所重溫,便會瞬間失卻溫度,成為一張壓在玻璃板下的、扁平的畫。我們所追索的,從來不是被定格的場景,而是彼時棲息在場景之中,那具尚未學(xué)會自我審察的、輕盈的靈魂。我們想縫合的,其實是此刻的缺口。
可為何,還是忍不住去想。
或許,“想”本身,便是最后一點柔軟的憑藉。它不承諾任何抵達(dá),卻允許我在意識的暗處,搭建一座不存在的橋。橋的彼端,晃動著“或許可以不是這樣”的、稀薄的光暈。我靠這光暈的暖意,抵御著當(dāng)下這副確鑿的、無從更易的骨架。在恒久的懷疑里,連記憶都變得游移,它們散成霧,我握不住任何確切的形狀。我甚至懼怕,那些曾讓我胸口一緊的瞬間,不過是此刻的惘然,為自己編織的一場過于通真的夢。
于是這盼望,成了一場無聲的、向內(nèi)的告別。我像一個站在永動傳送帶旁的旁觀者,目送無數(shù)個自己不斷被運往遠(yuǎn)方,成為模糊的、不可觸的背影。我卻總望著他們來時的方向,仿佛那樣就能與某種消逝的完整,靠得更近一些。盼望時光倒流,就像盼望雪落在半空能忽然靜止、飄升,回到灰色的云里——是一種清醒知曉其不可能,卻仍執(zhí)意要在內(nèi)里留出一小片真空,用以安放這徒勞的、溫柔的悖反。
夜在延展,沒有邊界。外界的聲響與流動,依舊朝著名為明天的方向,勻速地滑去。我合上眼,讓那倒流的幻象,在顱內(nèi)的黑暗中,完成一次不合邏輯的、短暫的圓滿。
然后,睜開……回到這唯一的、無法撤銷的,此刻的形態(tài)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