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的手落到了秦行的頭上,她輕輕撫摸著秦行那一頭短短的硬硬的猶如刺猥般的頭發(fā),柔聲道:“娘在的時候,一直只有你才能吃荷包蛋,現(xiàn)在娘不在了,娘剛剛走,二姐就搶你的荷包蛋吃,你說娘在天上看到了這一切,她的心里會好過嗎?”

? 荷包蛋再次推到了秦行的面前,二姐輕聲道:“吃吧,為了讓娘高興,你就吃吧?！?/p>

? 秦行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個還冒著熱氣的荷包蛋,在二姐溫柔的注視下,他終于還是接過了半片鐵鍋,當他用自己的手撕下一小塊荷包蛋,把它送進自己的嘴里時,嘗著這種熟悉的味道,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秦行的臉龐滑落,落在鐵鍋里,發(fā)出“滋滋”的聲響。秦行就這樣慢慢的吃著,慢慢的想著,他在回想著自己這十四年的生命中,發(fā)生的點點滴滴,他在反思著自己曾經(jīng)理直氣壯的認為,就是應該這樣的生活與行為。

二姐就這樣溫柔的凝視著秦行,她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她的弟弟在經(jīng)歷了這樣的突變后,就象是一只脫繭而出的飛蝶般,正在迅速的成熟和成長。二姐的眼睛里,閃過了一絲欣慰,她突然問道:“弟弟,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秦行抬頭望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后一個親人,也是最后一個最關心自己的人,他沉默了半晌,回答道:“我要和二姐在一起,我要照顧二姐一輩子!”

“不!”

二姐輕聲道:“你不能留在這個村子里。你要出去,你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不能留在這個小地方！

秦行用力的搖頭,他舍不得離開二姐,他更不放心離開二姐!

看著秦行的樣子,二姐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她沒有再說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秦行的臉龐,她撫摸得是那樣的仔細,又是那樣的認真,更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虔誠。她似乎就是要用自己的這雙手,把秦行的樣子,秦行的性格,秦行的聲音,秦行的悲傷,秦行的歡樂,都用一種屬于自己的方式復制下來,藏進自己永恒的記憶中一般。

“姐姐逼著你離開這個多災多難的地方,是不是太難為了你了?”二姐低聲道:“其實你也只是一個還不到十四歲的孩子罷了。”

秦行呆呆的望著二姐,不知道為什么,二姐明明就坐在他的面前,但是卻似乎變得遙遠起來。一種不安甚至不祥的感覺,在秦行的心里越來越重,他張開嘴剛想說話,二姐突然扭過頭,對著黑暗中的某個角落,厲喝了一聲:“誰?”

秦行下意識的迅速扭頭,但是那個方向除了黑暗什么也沒有,就在秦行還在四處巡視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刺響,和二姐發(fā)出來的壓抑的呻吟。當秦行扭回頭的時候,秦行的眼瞼在瞬間被他他自己生生振裂!

秦行睜著一雙已經(jīng)蒙上一層血霧的雙眼,猛然發(fā)出一聲絕望到極點的悲嗥:“二姐……”

就是那半片給秦行煎出最后一顆荷包蛋的鐵鍋,現(xiàn)在已經(jīng)深深沒入了二姐的胸膛。二姐的雙手緊緊握著那半片帶著鋒銳邊緣的鐵鍋,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一片慘白,她望著在這一刻再也沒有半絲人樣的弟弟,在她的眼睛里除了不舍之外,留下的就是濃濃的歉意。

“弟弟……你知道嗎,我以為做的最大的錯事,就是在你滿月的時候,把一枝用玉米桿做成的槍,放到了炕上,現(xiàn)在我卻很高興那樣做了……要是你這一輩子,真的注定一定要去拿起槍,要去當一個兵,那么……就用你手里的槍,去保護這個時代需要的人啊，再也不要讓洪水傷害其他人了?！?/p>

二姐倒在了秦行的懷里,劇烈的痛苦,讓她伸手死死抓住了秦行的衣襟,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拼盡全身的力量,叫道:“我不要你陪著我,我要你走出這里,我要你為娘和大姐,為我們?nèi)宓娜俗叱鲞@個地方!我要你每天都在心里想著好好活下去，你能不能讓娘和大姐,就算躺在地下,也能為救了你而高興?!”

望著氣若游絲的二姐,聽著二姐拼盡全身力量留下的遺言,秦行拼命的點頭,他現(xiàn)在除了點頭,他還能做什么?

當二姐,秦行在這個世界上最后一個親人,也躺在他的懷里,緩緩的閉上了眼睛的時候,一聲痛徹心痱、狂極、瘋極、凄極、厲極的狂嗥,就猶如一頭重傷不治,卻依然在陰冷的寒夜,面對一輪皓月發(fā)出長嗥的野狼,那悲嗆的呼嘯,在瞬間就狠狠撕破了這片深暗的、廣闊的、悲傷的、絕情的、無公的天幕,直直刺向那無邊無垠的蒼穹!

他們秦家的三姐弟,從母親那里繼續(xù)到的血液,本來就是瘋狂的!

在這一天晚上,全村幾乎被淹沒家門前,都飄起了白色的紙錢,嘶心裂肺的哭聲四處可聞,一座座墳墓,在一夜間修建起來,秦行就那樣靜靜的坐在三座新墳,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秦行不會寫字,他面對自己的爹,自己的媽,自己的大姐和二姐的墳墓,他在心里反復的默念著同樣一個詞……活著!

他一遍遍的念著,直到這個詞深深印入了他的骨髓最深處,任由這個詞語在他的血液中不斷沉淀不斷翻騰。

不知道為什么,除了那個已經(jīng)年過古稀,曾經(jīng)親眼看著秦行在滿月里抓鬮的村長,幾乎沒有人敢靠近秦行。每次村長過來,看著象一尊石像般呆呆跪在墳前的秦行,他就會發(fā)出一聲嘆息,在留下幾個也許是烙餅,也許是饅頭的食物,又默默的走開了。洪水過后，一起都沒有了，國家此時雖說無暇其他，但這種災難，政府還是迅速動員起來，動用飛機，把烙的餅還有饅頭都灑在這個滿目瘡痍的地方。面對送到自己手邊的食物,在無意識中,秦行抓起來就吃。

就這樣,秦行在自己已經(jīng)長埋在地下的親人面前,整整坐了七天七夜。當他拖著已經(jīng)失去知覺的雙腿,重新走回那個在短時間內(nèi)再不可能恢復舊貌的村落,走回自己那個再也沒有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