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不到,像是中了什么詛咒似的,原本平安喜樂的陳家老屋就多了兩個靈位。孤獨的老爹無數(shù)次在夢中聽到老娘的呼喚,淚眼漣漣地醒來,這日子,——他真的過不下去了。但是,每每看到似乎也在努力生長的花妮和被迫懂事的孫兒,他又只能用顫抖的老手將碎裂的心臟重新團進胸膛,他不活,——她們可如何活得下去?
當老爹蘸著唾沫數(shù)出一張張毛票,無可奈何地去買糧才能交足這年的糧產(chǎn)時,他的心又冷了下來。明年,這日子又該怎么過呢?身上破洞的褲腿上是他歪七扭八的針腳,如果不是翠蓮的手巧和好心眼,小孫兒那早就露出的肚皮怕是如今還在外面嗆著風?;萁^大多數(shù)時間的瘋癲在老爹眼里并不那么可怕,反而因為無法照顧,或是不方便照顧她的生活,變成一根無論如何也拔不掉的刺,橫在他心頭。
竇婆子試探著:“俺找人給你介紹個屋里的吧?”得到的回應也僅僅只是尷尬一笑后掉頭走開。
第一個空蕩蕩的除夕夜來了,花妮照例沒在家。老爹看著炕頭上蹦來跳去的孫兒,不禁聲聲嘆息。
“爺爺,咱們今天吃餃子嗎?”安安托著腮幫,趴到老爹的腿上。
餃子?是啊,上次吃餃子還是去年的除夕夜時。那天可是他和兒子去供銷社排了好幾個小時的隊,凍得搓手凍腳才領(lǐng)到的豬肉。忙乎一天,所有人圍坐在炕上,圓咚咚、熱乎乎的餃子咕嚕一下就順著喉嚨滑進了肚……
“爺爺,你怎么哭了?”安安爬到老爹身邊,用手輕輕抹去他不知何時流下的淚,而后把腦袋一歪,擠進老爹的懷里,“爺爺,俺想大奶奶和爹了?!彼男”亲右渤槠饋?,“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是不?”
老爹的哭聲無論如何也忍不住了,他們彼此交織著濃重的悲傷和思念,就那樣隨著月光流淌而去。過了一陣子,老爹松開懷里的娃兒,走進伙房。冷鍋冷灶的,總是得吃飯的呀。他深吐一口氣,噼里啪啦的柴火終于燃起來,暖了。
“安安,爺爺給你熬粥喝?!痹挳?,他已把水倒進鍋里。
“不要,俺想吃餃子。豬肉餡的大餃子?!毙紱]來得及穿上的安安跑了進來,鼻涕泡“嘣”地炸了,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巴,兩只小腳來回換著疊在一起。
哪有什么餃子?老爹憑空竄出一股火氣,他當啷將鍋蓋甩到灶臺上,大聲呵斥起來:“人不大,嘴咋那么饞?吃什么餃子?”
看到剛才還摟著自己的爺爺突然變臉,安安的神色慌亂了,一時間兩只手不知放到哪里才合適,便來回在衣襟上扯著,他把頭低下,眼珠子滴溜轉(zhuǎn)一圈,兩顆碩大的眼淚掉到地上,再抬起頭,嘴角撇下去:“爺爺,俺錯了,俺不想吃餃子了?!?/p>
爐膛里的柴噼噼啪啪地響,老爹哆嗦著嘴唇,把安安抱了起來:“好孫兒,回屋吧,一會兒咱們吃飯啊。”
(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