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小孟

麻雀小孟



這一世的小孟是一只鳥。


只有死過一次才知道,原來人類死亡之后若覺得有遺憾,可以在下世為人之前選擇投生任意一種生物,用這一世來彌補上一世的遺憾。


小孟排了許久的隊領到一張登記表,看著“來生物種”后的橫線,愣了愣。


還活著的時候,下班了的小孟經(jīng)常會走一站路,來到一個還算繁華的路段,爬上天橋的臺階,靠在欄桿上發(fā)會兒呆。天橋下面是流淌的車流,車燈和路燈照亮這個城市,兩旁樓房大廈貼的很密,密到往前看去好像只有這一跳路,只有當小孟抬起頭看向天空時,這個鋼鐵叢林才好像破了一個出口。


投胎辦事處的工作人員敲了敲桌子,眉毛不耐煩地挑起,“發(fā)什么愣啊,后面一堆人呢,別耽誤我下班!”小孟連聲道歉,填上一個“鳥”字。


現(xiàn)在的小孟還沒睜眼,剛從蛋殼里鉆出,尚覺得新鮮,每天張著嘴,有鳥往里塞蟲子,但同時,小孟也會想念前生還算豐富的飲食。


吃了幾天蟲子,小孟覺得自己漸漸能聽懂鳥語了。在被喂飽肚子的某個下午,他說出此生第一句鳥語,相當稚嫩,仿佛還帶著某北方城市的口音。但把鳥媽高興壞了,覺得這孩子每天吃的最多還真沒白吃,說話真早。


“我是什么鳥?”小孟問。


“傻孩子,咱們族群可是這片兒的霸主”鳥媽的語氣蠻驕傲的,小孟聽了也很高興,想象著自己矯健的身姿翱翔于天空,與太陽肩并肩。


“搶食沒有能搶過我們麻雀的?!兵B媽接著說。


小孟嚇得直接睜了眼。


鳥媽蹲在鳥窩的一角,小身子肥嘟嘟的,能看出伙食的確不錯,再側(cè)頭看看,是他三個兄弟姐妹,都禿著,挺丑。鳥窩不大有點擠,一居室,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正是暮春,是樹葉的顏色是最好看的時候,鳥窩被圍在一片綠瑩瑩的葉子里,更顯得寒磣。


小孟悔恨極了,怎么就沒在表里寫得詳細點,雄鷹,天鵝,仙鶴,要么百靈鳥也成啊,氣的小孟晚飯少吃好幾條蟲子。


夜里,世界安靜很多,身為雛鳥的小孟看著天上的星星,感嘆道:“留給鳥的時間不多了”。小孟前世為人時,并不愛上生物課,生活在城市中并沒有什么生活經(jīng)驗,只知道一些猛禽的壽命有幾十年,并不知道麻雀能活多久。小孟大著膽子猜,昆蟲至少也能活一年,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大概也有六七年能活吧。


顯然,作為一只鳥的小孟又單純了。其實以麻雀這么小的體型,壽命極限在生物界還算不錯,十年左右。但是很少有麻雀自然老死,對于麻雀來說,意外死亡是那么的普遍。比如,上個月旁邊樹上剛結(jié)婚一麻雀小妹,站錯電線,成了一只炭烤麻雀;再比如之前住這樹上的麻雀大嫂貪嘴多吃幾粒麥子飛得慢了,被人類捉住,成了小孩的玩具;后來她老公脾氣太暴跟別的鳥打架,被啄傷眼睛,找不到食物而被餓死。


后來小孟旁敲側(cè)擊問過鳥媽他還能孝敬她幾年,這才了解到麻雀一般只能活三四年。


于是在許多個夜晚,小孟看著天上的星星,感嘆道:“留給鳥的時間真的不多了?!?/p>


小孟之所以想知道自己還能多久是因為一個愿望:再回家看看爸媽。上輩子死在別的城市,沒能再見他們一面,心中總有牽掛。本來小孟設想的是像鷹一樣,不管投生在哪,飛幾下就能到家,看看父母了卻心愿,再好好享受飛翔的自由,擁有快樂鳥生。


可誰承想能投胎進麻雀蛋里面,回想回想,許是沒給投胎管理處那位塞錢,沒撈著油水拿他撒氣。


不過當麻雀的好處也有,長得極快,一個多月后他們這一窩兄弟姐妹就脫離父母各自生活。第一次飛的感覺令他擁有久違的快樂,仿佛時間靜止,天地只有他一個生靈,每一片羽毛都珍貴,是使他小小身體能飛上天的寶貝。天上下起小雨的時候,他躲在樹葉下面,偶爾有雨滴落到他身上也不怕,抖一抖便會滑落。他真的變成一只鳥了,不再嫌棄灰不拉幾的羽毛了,而是像上輩子愛護頭發(fā)一樣愛護他,生怕羽毛像頭發(fā)一樣越變越少。美中不足就是飛的有點低,與電線形影不離。


緊接著小孟就發(fā)現(xiàn)他破殼的地方,是中國南方一個有山有水的小城,離他北方的家鄉(xiāng)挺遠。雄鷹追逐獵物能日行千里,大雁秋去春來能跨越南北,而他只是一只麻雀,飛一會就要吃飯,不然沒力氣。這是一種非常熟悉的無力感,小孟上輩子當人的時候,也經(jīng)常有這樣的感覺,比如考大學時的分數(shù),工作時項目業(yè)績,追女孩時對方輕蔑的眼神。


上輩子當人是那么普通,這輩子當鳥也是那么普通。


小孟找了一根鳥少的電線,靜靜思考鳥生——現(xiàn)在面臨兩個選擇,要么老老實實當麻雀,且飛且珍惜,把上輩子的記憶當做在蛋殼里的一場夢;要么當一只風餐露宿像大雁一樣的麻雀,飛越千里回家。


小孟沒怎么猶豫,選擇了后者。



小孟上輩子是自殺的,死的時候只有二十八歲。那天他在超市買了一瓶老白干喝下肚去,然后割開了自己的血管。


小孟這輩子當麻雀有一點進步很明顯——方向感。之前的小孟是個路癡,當年畢業(yè)來北京剛下火車根本不知道自己面朝哪兒,一出西站看了半天站牌上了一輛公交車,卻坐反方向去了郊區(qū),等再回到市區(qū)時天都黑了。而這輩子,全然沒有這樣的煩惱,每天出門覓食,然后準確找到那回窩的路,這對于他飛回家鄉(xiāng)是一個非常有利的天賦。


在立夏這一天的清晨,小孟煽動翅膀往自己家鄉(xiāng)的方向飛去。


現(xiàn)在的他,沒有時間為自己只是一只麻雀而傷感,每天想辦法吃飽肚子,鼓足力氣向北飛,一路上還要還要躲避天敵,保住自己的小命。不當麻雀不知道,原來麻雀生活在世界上這么危險。某天小孟吃飽后想在草叢中歇歇翅膀,轉(zhuǎn)頭看見樹上一只喜鵲盯著自己。小孟被那深情的眼神給欺騙,想著會不會這位喜鵲大哥也帶著上輩子做人的記憶,這簡直有他鄉(xiāng)遇故知的感慨,剛想問他能不能聽懂麻雀語,就看見喜鵲大哥張著嘴就猛撲過來,嚇得小孟忘了自己還長了兩只翅膀,拔腿狂蹦。大意了,真的大意了,還以為是文明社會呢。鳥嘴逃生的小孟驚魂未定,躲在草叢中抖成篩子。


小孟見過世面,冷靜下來接著趕路。邊飛邊想起上輩子的事。工作三年后的小孟小升一級,大老板青睞,帶著團隊做項目。一時間春風得意,連喝酸奶都不舔蓋了。


現(xiàn)在小孟想,是不是就像登山一樣,如果爬高的時候沒有那么順利,能多點磨煉,往下跌的時候就不至于一塊石頭也攀不住。領導就像眼神深情的喜鵲大哥,出了事卻要用你填飽肚子。一年多后他負責的一個項目難產(chǎn)背了官司,公司壓了大本錢,棄車保帥。他被迫替領導背鍋,帶著債務離開公司。


也許是飛得有點快,小孟覺得風大,差點把眼淚逼出淚來。


不過說起來,整個旅途中喜鵲事件只能算是飯前茶點,最兇險的一次還是在小孟出發(fā)不久的時候遇上臺風。小孟打小在北方生活,上學工作也只是在北方換了個城市,只在電視新聞里聽說過臺風。如今碰上了,才知道它的厲害。臺風中的麻雀小孟兩個翅膀跟白長一樣,根本沒機會展開,只當自己是個肉蛋子,風往哪兒吹自己就往哪兒砸。被風甩到玻璃上的時候,小孟已經(jīng)麻了,也不覺得疼,只可惜自己這長征剛開始就要結(jié)束。小孟就在窗框上縮著打顫,等待著鳥生結(jié)束時的走馬燈,回憶著自己當人時也曾凍得全身縮起來。被公司掃地出門后,他被整個行業(yè)拉入黑名單,找不到工作,剛換半年的房子也因為交不起房租被斷水斷電。北京冬天的晚上能凍得人骨頭疼,沒有暖氣,沒有熱水,小孟就像現(xiàn)在一樣縮著。從被窩里拿出手機又一次撥出號碼,卻還是掛斷。想了半天發(fā)出短信:“媽,能打點錢給我嗎?”


電話打過來:“兒子啊,這么大人了,早就告訴你別當月光族。”


他沒聽完就掛了,五分鐘后短信通知到賬五千。小孟卻越發(fā)絕望,爸媽不知道,兒子需要的錢,他們一輩子也沒見過那么多。


當麻雀小孟馬上要一頭栽下去的時候,窗戶開了,一只手把小孟撈進屋里。窗戶關上,隔絕了風聲和雨水,“小鳥,你就在這待到臺風過去吧”,是個小孩子的聲音。


多么幸運,仿佛老天也要讓他活下來。



一只麻雀要像大雁一樣南北遷徙是一件極漫長的事情,事實上,到達故鄉(xiāng)的小孟已經(jīng)不那么年輕,每天疲憊的飛行,讓他比其他麻雀老得更快,搶奪食物時也不那么靈便了。


當然,這一路也極為辛苦,狂風暴雨,閃電冰雹已經(jīng)是家常便飯,下雪的時候,他渴望能有個鳥窩能避避,但他沒時間筑巢壘窩,沒時間談戀愛生小鳥,作為上輩子是人的麻雀,他顯得那么的特立獨行。


他要趕在死亡之前回到故鄉(xiāng),卻近鄉(xiāng)情怯,轉(zhuǎn)圈飛了許久。


終于,他飛回之前生活的小區(qū),落在六樓的一戶陽臺上等待太陽升起。


正值清晨,女主人捧著一盆剛洗出來的衣服要晾曬,卻被欄桿上的一只麻雀吸引,一開始她并沒有理睬,但當她發(fā)現(xiàn)這只鳥并不隨著她的動作而受驚起飛時,還是起了一點興趣,她扭頭往屋里喊道:“老孟,拿點米出來!”


小孟流出淚來。


夫妻二人蹲在陽臺,看著靜靜立在一堆米中卻不吃也不怕人的麻雀,“老孟,是我眼花了?你看這麻雀是不是眼睛上有淚。”老孟也覺得奇怪:“鳥有什么好哭的,大概餓了吧”?!安挪皇牵憧此膊怀悦住?。


……


小孟是一只麻雀,上輩子是個人。


做人那輩子,他在二十八歲那年覺得怎么也活不下去了。那時候父母也不過五十多歲,母親愛美,父親胡子會剃干凈。幾年過去了,麻雀小孟回到這里,母親剪了短發(fā),也不染指甲了,父親頭發(fā)花白。


小孟小時候抓周,抓住一個大肉包子,母親抱起他說:“咱不要這個?!狈畔掳?,拿著他小小的手抓向鋼筆和一個卷成球的紙幣,“我們長大要讀重點大學,當科學家,掙大錢”。


現(xiàn)在想想,或許這是一切夢魘的開始。


父母告訴小孟,要優(yōu)秀,他是家里的希望和未來,必定有燦爛的人生,讀好大學,找好工作,娶漂亮媳婦??墒聦嵣?,小孟就是普通人,上學時考著普通的分數(shù),讀了普通的大學,找了普通的工作。他沒辦法告訴父母他就是普通甚至有著重大失敗的兒子。


他覺得痛苦,看了醫(yī)生,吃了大把的藥,可是他還是覺得是有地方出錯了,要重新開始。一個尋常的傍晚,他在北京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這一世的小孟是一只麻雀,是鳥類中最普通的鳥,不是國家級保護動物,不是空中霸主雄鷹,不是歌喉婉轉(zhuǎn)的百靈,只是穿梭于城市中努力活下來的麻雀。


其實大多數(shù)人都是麻雀。


但麻雀也可以不平凡,不管每個人帶著怎樣的期許出生,想要擁有怎樣偉大的事業(yè),都別怕自己普通和失敗會辜負期許。身為麻雀的小孟有了愿望,也可以像大雁一樣跨越南北遷徙。


有的人一直耀眼,而有的人要被磋磨,得等脫了一層皮肉才能發(fā)光,有早有晚,別太著急,愛惜生命,更別自棄。


夫妻倆看見麻雀抖了抖翅膀,繞著他倆飛了幾圈像是作別,便飛回天空,消失在晨光里。老孟用胳膊肘碰碰妻子,“我瞧著這鳥眼神像人?!逼拮訐u頭,“說什么渾話呢,凈嚇人?!?/p>


小孟從沒飛得這么輕松,他想起初中時看星座書,上面寫著月亮和地球的運行軌跡一南一北兩個交點,分別代表著前世的羈絆和今世的向往,兩個點運行于一個人的星盤中,以今世的修行擺脫前世惡果。


小孟扇著翅膀,想要看遍這小城,在夜幕降臨之前,落于樹枝,安然進入了夢鄉(xiāng)。

來源gzh[賣火柴的小故事],一個優(yōu)質(zhì)的非低齡化童話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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