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b>

【楔子】

他問她：“你做過一個(gè)奇怪的夢嗎？”

“在夢里，我負(fù)了你一生一世?！?/p>

她淡然一笑——

“將軍的一夢，卻是妾的一生?！?/p>

【一】

“小姐小姐，你醒了？”

我睜開眼睛就看見活生生的小桃。心里又驚又駭，伸手捏捏她的臉：“小桃，你怎么還活著？”

小桃一臉驚恐，滿臉疑問：“小……小姐，您這是怎么了？”

不對，這里的布置也不像陸府。倒像是未出閣少女的閨房。

還有……

我不是也死了嗎？

我清楚地記得，我與小桃上山進(jìn)香，遇到一伙流寇，被他們凌辱、蹂躪，咬舌而亡……

好慘啊。

想到這里，我以手扶額，頭疼欲裂。

“小姐，您方才看書時(shí)睡著了，奴婢怎么都叫不醒，夫人那邊派人來說，要帶您去將軍府赴宴，這會(huì)子怕是要誤時(shí)辰了，奴婢趕緊給您梳妝打扮。”

“將軍府？”

“赴宴？”

“梳妝？”

這一幕似在哪里發(fā)生過。連小桃說的話都似曾相識。

想到這里，我鞋都沒來得及穿直接跑到梳妝臺前，看到鏡子里唇紅齒白膚色勝雪的女子，一時(shí)愣住了。

鏡子里的陌生女子確實(shí)是我。

確切地說，是四前的我。

【二】

我叫蘇勝雪，是相府表小姐，我父親是大理寺卿，一品探花郎。母親是國公千金，兩人郎才女貌，恩愛非常。

七歲之前的我都過著無憂無慮小公主般的生活。

七歲那年，父親遇刺，重傷躺了兩個(gè)多月還是撒手人寰，母親因悲傷過度，不久后也隨他去了。

父親膝下無子，我無至親依靠，母親怕我在伯父家受委屈，便修書一封，派人送去柳家，給她自小就感情親厚的哥哥、現(xiàn)已貴為丞相的柳慕容。

舅父來接我時(shí)是一個(gè)大雪紛飛的黃昏，他打著傘，抱我出蘇家的大門。

從此，我是寄居相府的表小姐。不再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高門貴女了。

舅父待我很好，可舅母卻對我不冷不淡。她是當(dāng)今圣上的長姐——華陽大長公主。

天橫貴胄，生就一副厭世絕塵的模樣。

我在柳家戰(zhàn)戰(zhàn)兢兢，直到過了及笄。

一日，舅母一反常態(tài)讓我換身體面漂亮的衣裳隨她去將軍府赴宴。

從小到大這還是舅母第一次單獨(dú)帶我出門，鎮(zhèn)北將軍府很大，我跟在舅母后面不知不覺就迷路了，一路尋去，尋到一處藕塘邊，看那殘藕頹敗，秋意正濃，別有一番景致。正自出神，忽然有雙手自背后推了我一把。

我自幼養(yǎng)在深閨，不識水性，這一落水，全身上下立馬濕了個(gè)通透。

深秋九月，湖水透著寒。我剛掉進(jìn)去就渾身哆嗦起來，四周無人，無論我如何呼喊都沒人應(yīng)。

直到漸漸沒了力氣，我才感覺有只溫?zé)岬拇笫謹(jǐn)r住了我的腰，把我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岸邊拖。

所以等到舅母找到我時(shí)，她只看見我渾身濕漉漉地被一個(gè)男人抱在懷里。

救我之人叫陸云亭，將軍府少將軍。

眾目睽睽之下，孤男寡女，肌膚相親，即使我們都還穿著厚厚的衣裳。也于禮不合。

回到相府，舅舅氣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欲責(zé)怪舅母幾句卻不知說什么。

只好一拂袖上朝去了。

那段時(shí)日我感染了風(fēng)寒，只有小桃在屋里伺候著，等病好了就看見舅舅坐在我床邊，滿臉疼惜，他撫摸我的頭頂?shù)溃骸把﹥悍判?，舅舅定?huì)為你做主的?！?/p>

舅舅去請了旨，讓將軍府給個(gè)交代。

半個(gè)月后，一道圣旨下來，把我賜婚給陸云亭。

從此我跟陸小將軍的姻緣就此展開，開啟了我一生的顛沛流離。

陸云亭并不喜歡我，他有一個(gè)愛到骨子里的小青梅。

洞房花燭夜，他醉倒書房。

我自己掀了蓋頭，給他煮了杯醒酒茶，他不但不領(lǐng)情還砸了酒杯，說我工于心計(jì)，他好心救我，我卻恩將仇報(bào)，拉他下水。

他掐住我的脖子，眼睛里滿是兇光：“你們相府仗勢欺人，明明知道我爹剛直不阿，不肯同流合污，偏偏要拉我們下水。”

“既是你自甘墮落，就別怪我翻臉無情！”

他松開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直到后來我才知道，那日推我入水的人，是舅母的丫頭。

舅舅擁立的三皇子與將軍府一向不和。

將軍府在黨派之爭中一直保持中立，一旦與相府聯(lián)姻，相府便可在各方勢力中獨(dú)占上風(fēng)。

所以這就是舅母破例帶我去赴宴的真正原因。

也正因如此，陸云亭就一口咬定我是心機(jī)女，不但對我避之不及，還隔三差五與歌姬廝混，與小青梅眉你儂我儂，山盟海誓。

若非例行公事般每月去我房里一次。

恐怕都忘了他是娶過親的人。

直到三皇子謀反失敗，相府倒臺。我這個(gè)燙手山芋終于可以脫手。

滿朝文武隨著相府一起坍塌大半，只將軍府這棵墻頭草獨(dú)善其身。

原來，陸云婷暗中與梁王有了勾結(jié)。在三皇子謀反一案中檢舉有功。

所以，我也成了將軍府一根刺。

從婆母到燒火丫頭，無一人給我好臉色看。

思前想后，我還是決定跟小桃離開將軍府，去靜安寺過一段清凈日子。

馬車行至半路遇到劫匪，小桃為了救我被人玷污致死，我也不堪受辱咬舌自盡。

我依然記得閉眼之前天邊血一般的晚霞。

心里暗暗發(fā)誓——

我，蘇勝雪，年方二八，死于非命。若有來生，我定要自己掌握命運(yùn)，再不受他人擺布。

【三】

睜開眼，我就回到了去將軍府赴宴那天。

原來，老天真的聽到了我的心聲。

“桃兒，快幫我把釵環(huán)都解下來，跟來人說，表小姐病了，不宜赴宴，請舅母體諒?！?/p>

下人去了，舅母來看了我一眼，見我懨懨的，蓬頭垢面不成體統(tǒng)，面上雖不大高興，也只好作罷。

傍晚時(shí)分，院里的丫鬟一陣唧唧喳喳，我問桃兒她們在聊什么。

桃兒笑說，說我沒去赴宴真真是虧了，錯(cuò)過一場好戲。

我忙問何事。

桃兒道，何員外家小姐不知為何落入了荷花池，被定北侯家的世子所救，現(xiàn)在何家正哭著喊著要告御狀，說何小姐被人看了身子，定要侯府負(fù)責(zé)呢。

我心里舒了一口氣，脫口而出：“那，陸云亭呢？”

桃兒眨巴了眼睛，不知道我在說什么。

是了，這個(gè)時(shí)候，我并不認(rèn)識他。今后跟他也不會(huì)再有任何牽扯。

這一劫算是躲過去了。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過了三日，宮中居然來了一道圣旨，直接送到相府。

圣旨內(nèi)容大抵是，皇帝因感念大理寺卿往日政績，連帶牽掛其孤女境遇，特將其賜婚將軍府少將軍陸云亭，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實(shí)乃佳配……

我大腦一片空白，什么都聽不進(jìn)去，只聞“賜婚”二字就已癱軟在地。

皇恩浩蕩，避無可避，好歹毒的命運(yùn)。

三日后，宜嫁娶。我換上繁復(fù)的新娘服。接受既定的命運(yùn)。

洞房花燭夜。

陸云亭依舊沒有來。

我自行揭下蓋頭，和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至夜半。

在相府有段日子，我房中有老鼠，捉過幾次也沒逮著，偏著我自小最怕鼠，所以自那以后，便淺眠，任何風(fēng)吹草動(dòng)都聽得真真切切。

所以當(dāng)陸云亭推門進(jìn)來時(shí)，我便立刻警覺擁被坐起。

陸云亭站在我床邊，唇角揚(yáng)出一抹譏諷的笑：“你不用緊張，本將軍也不想娶你，奈何圣命難為?！?/p>

我松了一口氣，還好陸云亭也夠明白，不像上一世，他若即若離，對我忽冷忽熱，四年夫妻，貓狗都能養(yǎng)出感情，而他竟是鐵石心腸。

直到他說我命犯太歲，與他八字不合，加上她母親從中作梗，我便活成了將軍府的一件擺設(shè)。直到死，陸云亭都未曾正眼看過我。

如今望著眼前人。除了害怕，除了想遠(yuǎn)離，別無感覺。

想到此處，我一眼就瞧見擱在不遠(yuǎn)處貼著大紅喜字的筆墨紙硯。

也不等陸云亭反應(yīng)，徑直走到桌前就著微弱燈火，揮毫寫下“和離書”三個(gè)大字。

陸云亭被我的行為震驚到了，他走過來看我干脆利落下筆數(shù)言。大體寫著夫妻感情不和，自愿和離，此生不見云云。

陸云亭氣到渾身顫抖，他惡狠狠扼住我握筆的手：“你我之間本無瓜葛，今日亦只初見，可本將軍怎么覺得，你對本將軍積怨已久、恨之入骨呢？”

我愕然，是啊。

前世，他說我是心機(jī)女，為嫁入將軍府不折手段，讓他跟心愛的小青梅生生分離，小青梅含恨嫁給了別人，他也心意蕭條，從此聲色犬馬。

他對我的恨是綿長的，卻礙于圣上賜婚不敢多言。

所以這一世，我只想遵從內(nèi)心，也不再讓他為難。

御賜的婚姻，不能退。

那我就想辦法退。

我看著燈火燭影下面如冠玉的夫君，輕輕掙開手，笑道：“將軍且聽我說?！?/p>

“你我之間一沒姻緣，二沒情意，強(qiáng)行成婚，也是被迫，不如這樣。”

于是，我掂起腳尖，湊到陸云亭耳旁，如此這般了一番。

【四】

市井最新流言，將軍府新進(jìn)的少夫人不得寵愛，新婚夜，小倆口在喜房內(nèi)大吵了一架。

第二日，新婦便搬到了別苑居住，除了場面上的應(yīng)酬，夫妻二人必須同席外，平日里碰面都如同陌路。

那小將軍依舊和薛御史家的大姑娘眉來眼去，看來休妻再娶是遲早的事。

此刻，被流言蜚語包圍、可憐兮兮的陸家少夫人正在別苑忙得不亦樂乎。

桃兒在后院開墾出一畦菜園，種上我們喜歡的瓜果蔬菜，我則喜歡擺弄花圃。

春來百花盛放，蝴蝶翻飛，別有一番景致。

桃兒新學(xué)了一項(xiàng)刺繡技能，賣出去的繡品夠我們?nèi)粘Ｋ琛?/p>

這些年在相府無事可做，我就迷上了畫丹青，就是沒想到有一日，我跟小桃兩個(gè)人竟然可以靠這些東西活下去。

我跟小桃說了，等過段日子，我便去相府求舅父，讓他請旨，以夫妻不和為由，同意我們和離。

到時(shí)候我們也不再回相府受人白眼。

我們自給自足過自己的小日子。

和離書早就按下了手印，我和陸云亭各式一份。

他跟我已再無一絲瓜葛，可以去娶他心愛的小青梅，去娶任何人。

只是，為何心里總是有一道溝壑，跨不過去也填不平。

還會(huì)隱隱作痛？

【五】

這日，原本晴空萬里的天氣忽然變暗。一團(tuán)烏云從天邊滾來，我跟桃兒在廊下繡花，一滴雨水就落在指尖，不遠(yuǎn)處是桃兒剛晾曬的桃花瓣，眼瞅著就要被雨水沖走。

于是我們在大雨傾盆之前搶收完花瓣，縱然如此也是狼狽的濕了春衫，桃兒指著我的臉哈哈大笑。說我像只大花貓。我笑桃兒也好不了哪去，她一臉雨水發(fā)髻歪斜，像村姑兒。

兩人笑一陣打鬧一陣，回頭就瞅見了站在廊檐下穿青衫的少年。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只是眸色沉沉，靜靜佇立，湛然若仙。

誠然，陸云亭是好看的。

前世，當(dāng)我第一次進(jìn)入他的書房，看到他爛醉如泥的模樣，心跳莫名其妙就加速了。

在日后的幾載歲月里，我期望他的眼中能看見我的存在。

可不管我做什么，如何做。在陸云亭看來，都必有所圖。

靜靜站了一會(huì)，還是桃兒機(jī)靈，笑著迎上去，施了一禮道：“將軍有禮，不知將軍到此，有失遠(yuǎn)迎。”

陸云亭垂下眸子，指著一地桃花瓣問：“這是做什么？”

桃兒道：“用來做桃花釀啊，我們小姐做的桃花釀，當(dāng)真一絕，不如將軍留下來品嘗一下……”

“桃兒！”

我打斷桃兒的王婆賣瓜，自知住在人家屋檐下，還是不要反客為主。

陸云亭左右瞧瞧，又看看我倆一身狼狽的模樣，皺了皺眉。

“雖說你我并無糾葛，可你名義上還是我陸云亭的妻子。怎么，將軍府讓你缺衣少食嗎？”

他依舊傲慢，厭惡的表情跟前世一模一樣。

我的心情也立刻陰沉起來：“少將軍貴腳踏賤地，若無其他事，就請回吧！”

此刻的桃兒已經(jīng)拿來一壺新釀的桃花酒，興致勃勃道：“將軍若不嫌棄，就留下來用午膳吧！”

陸云亭才不會(huì)。

前世，他最恨我下廚，可我若不下廚，陸老夫人就各種指桑罵槐，說家里養(yǎng)了只光會(huì)吃飯不會(huì)下蛋的母雞。

于是我成日都在后廚忙活，弄得灰頭土臉，油光滿面，怪不得他正眼都不瞧我，還諷刺我說，堂堂相府出來的小姐，像個(gè)粗使丫頭，難登大雅之堂。

前世的記憶刻骨銘心。

人啊，在栽過跟頭的地方，疼痛就算好了，也會(huì)留疤。

“好??！”沒想到陸云亭竟然一口答應(yīng)下來。

我們在開滿鮮花的花圃前落了座，陸云亭喝著我的酒釀，吃著桃兒的杏花酥，臉上少有的溫和。

“將軍有事找妾，妾去一趟前院就是，不必屈尊降貴?！痹跉g樂的氣氛中，我不合時(shí)宜道。

陸云亭并不在意。他吃了一口我炒的青筍，道：“無非路過，并無事?！?/p>

陸云亭走后，桃兒嗔怪我道：“小姐，不是我說您，這女人再要強(qiáng)，將來還是要靠夫婿撐起一片天，陸小將軍都主動(dòng)示好了，您何必把人往外趕呢？”

我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道：“小小丫頭，思春吶？趕明兒姐姐給你找一個(gè)‘依靠’，比他陸云亭好一百倍?！?/p>

桃兒滿面羞紅，艷若桃李。

雨后微濕的花瓣落在她小巧的鼻尖，讓她顯得更加靈動(dòng)可愛。

前世，她為了救我，慘死在搶匪手中，滿臉滿嘴都是血，奄奄一息之際還讓我快跑。

這一世，若能護(hù)她安穩(wěn)，也算全了我們主仆的情誼。

所以，我是不可能重返泥沼。對陸云亭再生情愫。

過了幾日，陸云亭又不請自來。

他一身白衣，站在我掛在院樹上晾曬的丹青前發(fā)呆。

有風(fēng)過，吹起滿地桃花，他就像那畫中人。

明明是一名武將，卻有文人的出塵風(fēng)骨。

一時(shí)看迷糊了眼。

他轉(zhuǎn)過頭來，臉上露出笑意，道：“原來市集上時(shí)新的‘仕女游春圖’竟出自你的手筆。”

心里那道溝壑再次隱隱作痛。

我知道某些蠢蠢欲動(dòng)的東西快破繭而出了。

“將軍。”我開口道，“昨日我去見了舅父，他說陛下已經(jīng)應(yīng)允我們和離，明日，我便搬離將軍府，我們，各自珍重吧！”

陸云亭未曾料我會(huì)跟他提起這個(gè)事，他負(fù)手而立，許久許久未曾說話。

“我們說好的……”我補(bǔ)充道。

“好。”他低沉道，然后放下手里的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小姐——”小桃自外面進(jìn)來，一臉疑惑，“將軍怎么走了？我看他臉色不大好看，你們吵架了？”

呵呵，吵架？

我跟陸云亭怎么可能吵架。

前世是因?yàn)椴辉诤酢?/p>

現(xiàn)在更是沒理由。

【六】

從將軍府出來，我并未回相府，而是用賣畫存下的銀兩跟小桃去了江南，我們盤下了一家酒樓。

賣的是桃花釀，小本生意，來往都是白丁，生活有滋有味。

只是，偶然會(huì)牽掛舅父，我知道，再過三個(gè)月，三皇子黨將倒臺，相府必受牽連，滿門抄斬。

作為一個(gè)重生而來的人來說，仿佛握住了命運(yùn)手中的牌，舅父待我如親女，我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赴死。

于是，立刻修書一封，快馬寄去京城。讓舅父來江南一敘，只說我在江南過得不好，身無分文，流落街頭，還落入歹人之手，讓他看在我娘的份上，帶足銀兩來贖人。

心里想，等他一來，我便想法子留住他，三皇子一黨三個(gè)月后會(huì)被肅清，只要舅父躲過這關(guān)鍵的時(shí)間段，一切就好辦了。

舅父來是來了，得知一切都是我的騙局后也并未怪罪我，問及京中要事，避不開那場動(dòng)亂。

江南距京城千里之遙，消息傳過來時(shí)三皇子謀逆一案早被平定了，只是不知為何，時(shí)間比前世提前了三個(gè)月。

這次，舅父聽從了將軍府傳過來的密函而及時(shí)收手并未受到牽連。

也就是說，是陸云亭救了相府。

再次聽到“陸云亭”三個(gè)字，已經(jīng)恍如隔世，心里那道罅隙又寸寸裂開。

不管怎樣，相府總算平安躲過一劫，心里的石頭也算落了地。

只是，看到舅父眉間愁云慘淡，不禁問有何事可擾。

他抿了一口茶水欲言又止。

禁不住我發(fā)問。他半日才道：“還不是你那不爭氣的妹妹闖的禍?！?/p>

原來是相府嫡小姐柳鶯鶯，她自小驕橫跋扈。

哦對，她不是與禮部侍郎家的公子訂了親嗎？在相府出事之前就嫁過去了，相府滿門被斬時(shí)，只有她逃過一劫。

“她逃婚，唉，這不孝不義的死丫頭！”舅父拍著大腿，差點(diǎn)老淚縱橫。

據(jù)說嫁娶當(dāng)日，禮部侍郎府上張燈結(jié)彩，大紅的綢緞鋪滿長安街，朝中的官員都來了，連圣上都來慶賀，吉時(shí)已到，新娘子卻跑了。

緣由是小兩口前一晚鬧了別扭，鶯鶯說不嫁了，說失蹤就失蹤。

圣上大發(fā)雷霆，說相府必須要給禮部侍郎府一個(gè)交待，限三日內(nèi)找回新娘，否則，以欺君罪論處。

舅父看了我一眼，起身朝我作揖：“舅父膝下除了鶯鶯便只有你一個(gè)孩子，看在你娘的份上，幫舅父這一回吧?！?/p>

替嫁？

“對，只是替嫁，你放心，等那個(gè)死丫頭回來，一定將你換回來?！?/p>

我輾轉(zhuǎn)反側(cè)了一夜。第二日便讓小桃守住酒樓。自己隨舅父回了京。

不就替嫁嘛，又不是真嫁。

我了解柳鶯鶯，她不但跋扈，還爭強(qiáng)好勝，自幼就愛與我攀比。小到一雙襪子，大到珠釵首飾。

要知道我搶了她的夫君還不殺了我？

舅父也深諳其道才來找我?guī)偷拿Π伞?/p>

果然，大紅的花轎行至半路，我便被一身小乞丐打扮的表妹攔截了。

“蘇勝雪，你個(gè)壞女人，給我滾出來！”

我掀開轎簾，在一群看熱鬧的人群里揭開紅蓋頭，笑著問她：“還跑不跑了？”

她一把扯過我的蓋頭蓋在自己頭上。氣憤地坐進(jìn)轎子里。

忽然人群里一陣騷動(dòng)，然后自行讓開一條道。

我回過頭，看見燦燦艷陽下那位一身青衣、風(fēng)塵仆仆的兒郎，他坐在馬上看著我，眼神暗淡，一臉陰郁。

是陸云亭。

場面一度有些混亂。

我倆對視良久，然后，他忽然策馬而來，伸手將我攬到馬背上。俯身在我耳旁道：“發(fā)什么愣，搶親吶！”

陸云亭番外

陸府少將軍做過一個(gè)奇怪的夢。

夢里有個(gè)女子被人推入了荷花池。

他跳入池中救她，未曾料竟是一場陰謀詭計(jì)，目的是娶她。

他一生光明磊落，最恨別人算計(jì)。

所以，盡管那個(gè)女人裝得很無辜，他也斷定她是工于心計(jì)的蛇蝎女子。

并且毫無理由的討厭她。

聽聞他成婚的消息后，青梅竹馬的愛人也心灰意冷投入別人的懷抱。

他更加恨她。

為了羞辱她，他常常喝得爛醉如泥，還帶歌姬回家，當(dāng)著她的面與她們親熱，亦可以無視母親和幼妹明里暗里的地刁難陷害她。

直到他無意撞見她在院中畫丹青，嫣紅的桃花瓣恣意落了她一身，在她雪白的襦裙上點(diǎn)綴點(diǎn)點(diǎn)殷紅，她手執(zhí)畫筆，神態(tài)專注，輕煙柳眉，青絲如瀑滑過雪白紙面。皓腕輕旋，勾肌畫骨。娟筆輕提，一位青衣男子躍然紙上。

這，畫的不是他嗎？

難道……

她心悅自己？

于是，在母親又一次刁難她，罰她跪時(shí)，他第一次為她解圍。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的眼淚。

長睫微垂如蝶翼，盈盈淚水似珍珠。

他承認(rèn)在那一刻，心狠狠被揪緊了。

日子漫如輕煙。

他們的關(guān)系依舊不冷不淡，相敬如冰。他用酒和歌姬來麻醉自己，強(qiáng)迫自己不要忘記，她是陷阱，是可以將他的家族帶入絕境的毒藥。

他的冷漠終于讓她徹底清醒。

一日，她忽然想開了般燒掉了每一幅丹青，穿上素凈的裝束，跟陸老夫人辭行。

他從朝堂回到家時(shí)，就聽到母親在說此事。

立刻打馬去追。

時(shí)下朝局動(dòng)亂，流寇遍布各地，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他策馬奔跑在空曠無人的街道。

這一刻，他也不知道為何心跳那么快，快到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夢里的那場晚霞紅透了半天，等他趕到時(shí)，她已經(jīng)倒在血泊中，衣不蔽體，身上都是觸目驚心的傷痕。

她的眸中空洞的睜著，有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隱入土中。

他跪倒在她身邊，悔恨化作滾滾熱淚和她的血溶在一起。

他解下披風(fēng)，小心翼翼蓋在她身上。

才驚覺失去她的這一刻，感覺到心被人生生剜走。

睜開眼，竟是大夢一場。

可夢中女子的眉眼卻如畫般刻在他心里，抹不去，忘不掉。

直到陛下賜婚，他渾渾噩噩想起夢中情景，才覺得命運(yùn)早就向他亮出了底牌。

他的新夫人，會(huì)是她嗎？

她叫蘇勝雪，相府表小姐。

決絕果敢，剛毅堅(jiān)強(qiáng)，與夢里的女子毫無相像之處。

可是見到她后，心里那種愧疚和難過的感情為何波濤洶涌而來？

她微微一笑，拉他至身側(cè)，在他耳側(cè)跟他商量和離計(jì)策。

他連拒絕的機(jī)會(huì)都沒有。

至此，她在將軍府尋了一處廢棄宅院住下，與丫頭在院中開墾荒地，種菜種花，竟別有一番清雅之風(fēng)。

在此之前，他與薛御史的女兒薛巧兒自小青梅竹馬，在娶蘇勝雪前，他心里的確只有巧兒，也以為他會(huì)跟巧兒一起白頭偕老。

可自從遇見蘇勝雪。

那種心痛與愧疚，讓他寢食難安，夜不能寐。

那日，他鬼使神差就溜達(dá)到后院，見她正與那個(gè)叫小桃的陪嫁丫頭釀曬桃花瓣，杏花春雨，打濕了二人的衣裙，她們就那樣笑著，鬧著，縱使一身狼狽，也活得恣意、自由。

而他。

半生為人臣，為人子。

一言一行都循規(guī)蹈矩，恪守禮節(jié)宮規(guī)，過得像具木偶。

如果也能夠恣意活這么一回，多好。他這樣想著。

小桃一偏頭就瞧見了他，并盛情邀請他一起用午膳。

她是個(gè)忠心耿耿的丫頭，知道女子出嫁從夫的道理，她這樣在娘家寄人籬下，在夫家也無所依靠，可怎么辦呢？

可是，小桃不知道的是，蘇勝雪早就在那日洞房夜，給他寫了一封和離書，還強(qiáng)迫他沾上胭脂按了手印。

也就是說，今生今世，他們毫無瓜葛。

又一次心痛和愧疚感襲來。

夢中那女子的眼淚混著血水流入他心里。

他心痛難忍，忍到恨不得彌補(bǔ)所有的過錯(cuò)。

好好跟她談一談，告訴她，不要和離了，要不就一起活下去吧，說不定你我前世有一段孽緣，需要今生來彌補(bǔ)，我一定會(huì)對你好的。

可是，丞相大人從民間流行的“仕女游春圖”獲知。他的外甥女在將軍府過得并不好，需要自己作畫繡花賣錢度日，氣呼呼上朝請旨讓陛下恩準(zhǔn)和離。

這皇權(quán)壓人，真是夠了。

她離開將軍府后竟不知所蹤，他曾偷偷派人去查，知曉她去了江南。

是啊，這樣肆意灑脫的女子怎么可能被深宅大院困住。

她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過想要的生活。

他，又何必強(qiáng)求呢？

她離開后，陸小將軍還常常去偏院坐著，看院中花開花落，果實(shí)累累。

無意間看到她遺落在床底的一幅畫。

畫中之人執(zhí)傘而立，一襲青衣，玉樹臨風(fēng)。一旁落款為——

片片桃花落，似是故人來。

這畫的是，他嗎？

在夢里，他見過這幅畫，在得知她的心意時(shí)，遺憾已促成。

而現(xiàn)在，他不想再有任何遺憾。

家丁看到他家小將軍急匆匆胯馬出了門，這不知道的還以為前線十萬火急呢！

他一路上風(fēng)餐露宿，馬不停蹄地趕到酒樓時(shí)，只看見小桃一人站在門邊迎客。

小桃見他先是愣了愣，才道：“將……將軍何處而來？”

他勒馬急問：“你家小姐呢？”

小桃支吾半日，才斷斷續(xù)續(xù)：“成……成親……去了！”

什么？

他連片刻都沒耽擱又急急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京城趕去。

還好，還好，他趕上了。

他將一身嫁衣的她擄至馬背。她還是笑容淺淡。

他問她：“你是否做過一個(gè)奇怪的夢?！?/p>

“在夢里，我負(fù)了你一生。”

她驚愕的表情證實(shí)了他的猜測，果然，她也在夢中。

可是，只一瞬，她煙波般的水眸恢復(fù)平靜，唇邊又起笑意，像諷刺，似無奈：“將軍你只是做了一個(gè)夢，而那個(gè)夢卻是我的一生?！?/p>

她回江南那日，陸府小將軍陸云亭忽然向皇帝遞了辭呈。

陛下念陸家在三皇子逆反案中肅敵有功，雖痛惜朝中損一良將，卻也未加刁難。

三月江南風(fēng)景如畫，他在桃花樹下等一人。

三千花瓣作媒，一生一世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