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多年后的同學(xué)聚會上，陸可笙被周周恨鐵不成鋼地戳著額頭，我說你別那么慫好不好？她捂著劇痛的額頭，只好一鼓作氣推開了包廂的門。

可笙在大家熟絡(luò)的招呼聲里就坐，邊漫不經(jīng)心地答著班長的提問邊掃視一圈周圍，她有些失望地收回視線，右手邊的周周湊她的耳邊，輕聲說道，“打聽過了，薛閔在來的路上?！?/p>

同學(xué)聚會的地點在A市有名的KTV里，這里收費昂貴，一盤普通的水果拼盤起價兩百。平時大家都不是那么奢侈的人，但是班長在群里宣布，薛閔買單。

可笙笑了，眼眶卻微紅。她倒是忘了，如今的薛閔早已不是當(dāng)初那個貧困潦倒的男同學(xué)，而是經(jīng)濟雜志上西裝革履萬人矚目的成功人士。

她伸手端起矮桌上的可樂，摳了半天拉環(huán)也沒摳開，只好默默放回原位。她聽著大家的歡聲笑語，突然有點融入不進去的感覺。有人將話筒遞給她，問她要不要點歌?？审闲α诵亟^，前一段時間感冒還沒好，嗓子嘶啞著呢。

眾望所歸的人終于在遲到了二十分鐘后趕到，他戴著無框眼鏡，一身西裝正式地仿佛剛從某個重要會議上匆匆趕來。薛閔在大家的起哄聲里喝了三杯白酒以示賠罪。

他不再是以前那個陰郁沉悶的少年了，他舉手投足間的自信無一不讓可笙悵然。她若有所思地看著薛閔被班長拉到主位坐下，身邊的同學(xué)立馬好奇地圍了上去。

可笙靜默地吸著礦泉水，余光狀似無意地往一個方向看去。他的五官在旋轉(zhuǎn)燈的照射下時隱時現(xiàn)，映出一張涼薄的唇?？审嫌浀媚菑埓降奈兜?，冰冷又熾熱。

不能再這樣想下去了。可笙提醒自己。她和周周打了個招呼，去了衛(wèi)生間。衛(wèi)生間里光亮如晝，一塵不染的鏡子里映出一張妝容精致的臉?？审铣錾竦乜粗蝗幌肟纯醋约翰卦诨瘖y品下的臉。就像高中一樣，什么也不涂的素凈的自己。

她打開水龍頭，就著水狠狠地擦拭自己的臉。許是力道太大，可笙的眼淚一下子砸了下來。她以為她能做到的，可在見到薛閔的第一眼，她潰不成軍。她想沖上去問問他為什么，可終究只敢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在角落里自我舔舐。

可笙給周周發(fā)了短信，她打算提前離開。既然決定逃避，可笙妝也懶得補，慢吞吞地走出衛(wèi)生間。門外靠在墻上等待已久的男人終于走過來，他掐掉燃得差不多的煙，順手扔進了垃圾桶。

可笙吃驚地看著他，嘴巴微張剛要喊出薛閔兩個字，卻被狠狠堵住。和十年前的觸感一模一樣，冰冷又熾熱?？审掀D難地昂著頭承受著，手指抓緊了他的衣袖。

二

2009年的冬天，可笙隨著職位調(diào)動的父親來到了A市。她插班進了高一十二班，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在同齡的女生中，可笙一米六七的身高著實顯眼。她來到新班級的第三天，和周邊的同學(xué)已經(jīng)混了個熟，但遲遲不見新同桌的身影。

可笙打聽過同桌的消息，只得到了“怪胎”兩個字的評價。等她見到她的怪胎同桌，已經(jīng)是一個星期之后了。穿著洗的發(fā)白的T恤的少年面無表情地走進教室，他對著可笙的招呼視而不見，專心地低頭看書。

可笙撇撇嘴，自討沒趣地轉(zhuǎn)回腦袋。她打開數(shù)學(xué)課本，百無聊賴地預(yù)習(xí)起下節(jié)課的內(nèi)容來。遇到不懂的地方，可笙正打算請教一下前排的男生，眼角的余光卻忽然落到了薛閔的身上。她看過班級的成績排名，薛閔當(dāng)仁不讓地位列第一，并且超了第二名二十多分。

可笙戳了戳薛閔的左手臂，她將書推過去，說道，“哎同桌，你給我講講吧，這里我看不懂。”

薛閔抬眼看了她一眼，默默地將手臂收回半寸，在草稿紙上繼續(xù)寫寫畫畫，半點沒有要回答她的意思。

可笙被他冰冷的眼神嚇到了，她訕訕地收回書。前排男生這時回頭殷勤地將書拿過去，“來來來，我給你講。”

可笙感激地朝他一笑。她本對“怪胎”這個形容抱有一定的懷疑，可現(xiàn)在看來，哪怕薛閔不是怪胎，可笙也打算離他遠(yuǎn)點了。她著實有些害怕他的眼睛，幽幽的危險之極。

所以兩天之后，可笙在巷子里看到薛閔被五個男生圍攻時，她遠(yuǎn)遠(yuǎn)地躲開了?？审细糁苓h(yuǎn)的距離望了一眼，正好對上少年半抬起的眼皮，可笙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那個眼神含著警告，她立馬就扭頭跑了。

可笙走出百米之后，還覺得害怕。溫室里長到十六歲的女孩子，性格樂觀大方，哪里遇到過這樣危險的眼神?？伤滞蝗挥X得薛閔有點可憐，一對五呢，可能會被揍得很慘的。雖然可笙并不知道薛閔為什么會招惹到這些人。

可笙停下腳步想了想，她毅然地往路口跑去。

這邊巷子里，薛閔將書包扔到地上，他淡淡道，“一個個的來，還是一起上。”

五個人對視了一眼，哪里肯輕易放過他，他們一窩蜂地沖上去，拳頭腿腳狠狠地砸向薛閔的身上。

薛閔護著頭蹲在地上，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樣單方面的毆打。從初中到現(xiàn)在，這些人一直明里暗里找他的茬，他曾經(jīng)反抗過，告訴過老師，最終發(fā)現(xiàn)在權(quán)利和金錢的面前，他就像一只弱小的螻蟻不值一提。

他一邊承受著身上的重?fù)?，一邊思考著待會要如何隱藏自己的傷口。暴雨驟歇，身上的力道輕了些許，想必他們累了。畢竟這樣的活兒，也是很費力氣的呢。

薛閔嘲諷地想。

一聲暴喝聲傳來，接著是“噠噠噠”的腳步聲。薛閔感覺有雙輕柔的手將他扶了起來。

可笙真的嚇壞了。她慶幸自己沒有賭氣跑開，而是去街頭拉了兩個正在值班的警察來。此時看到薛閔鼻青眼腫，身上還有幾個腳印的模樣，可笙眼淚都掉下來了。

這得多疼啊。她問道，“薛閔，你沒事吧？”

薛閔耷拉著眼，慢吞吞地掃了她一眼。眼前的女孩著急地看著他，一臉擔(dān)憂。薛閔額頭青筋一跳，他拉開女生扶住自己胳膊的手，強撐著站了起來。

三

這件事情不了了之。對方被教育了一頓賠了醫(yī)藥費，臨走時惡狠狠地瞪了薛閔一眼，示意他等著?？审虾敛宦肚拥胤吹苫厝?，她怒目圓睜，“瞪什么瞪，你們打人還這么囂張！”

薛閔有些無法想象眼前這個像炸了毛的獅子般霸氣的女孩子前一個小時還對著他的傷口流淚，她緊緊拽著薛閔的衣袖，一邊流淚一邊重復(fù)地問醫(yī)生，真的不會留疤吧？

她的力道太大，薛閔的衣袖被拽得皺皺巴巴。他皺著眉多次想讓她松開，可那句話堵在嘴里怎么也沒說出口。醫(yī)生輕柔地為他的傷口上藥，好笑地說道，“你們兄妹感情可真好?！?/p>

不知道他為何要如此篤定他們是兄妹，薛閔有些諷刺地想?？此簧鞹恤破爛不堪，而可笙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養(yǎng)出來的小公主，兩人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兄妹。不過他也懶得反駁，總比誤會是情侶要好。

最后是陸可笙的爸爸開著車送他回了家。他是名警察，一聽到可笙進了警察局立馬解決了手頭的任務(wù)趕來醫(yī)院。他對著可笙噓寒問暖，知道事情的原委后不顧薛閔的拒絕將他連拉帶推地拽上了自己的車。

車子在路口停下來?？审虾闷娴厣斐鲱^去看，眼前一片落敗的平房，在昏黃的路燈的照映下顯得破爛不堪。

可笙的心頭有些發(fā)酸。她想起薛閔總是一言不發(fā)的樣子，往日覺得的可怕突然就變成了同情?？审蠌拇翱诶锾匠瞿X袋，她朝著薛閔笑得開心，“明天見！薛閔。”

薛閔靜默地看著那輛車駛遠(yuǎn)。一直到再也看不見蹤跡了，他才轉(zhuǎn)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四

薛閔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可笙對自己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她每天早上都給薛閔帶一杯溫?zé)岬募兣Ｄ?，哪怕薛閔不喝，她依然堅持不懈。

薛閔的眼神失去了威力，可笙不再怕他。在可笙看來，薛閔家境不好但努力讀書，用冷漠來掩蓋內(nèi)心的自卑，作為他的同桌，自己應(yīng)該加倍地對他好才行。

很快，班上的同學(xué)就意識到可笙對薛閔態(tài)度的變化，有相熟的女生來問情況，可笙義正言辭地告訴她，“我覺得薛閔很棒啊，我想和他做朋友?！?/p>

女生暗搓搓地提醒，“你可小心一點。我初中和他一個學(xué)校的，那時候有個女生跟他告白，薛閔超級冷漠地拒絕了。最后那個女生自殺了，幸好家里人發(fā)現(xiàn)得及時沒有生命危險。這件事情在我們學(xué)校鬧得可大了，再后來女生就轉(zhuǎn)學(xué)了?？裳﹂h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似的，一點都不內(nèi)疚?！?/p>

可笙聽得皺起眉。她反駁，“可是薛閔什么都沒有做錯啊？他無緣無故被人打擾了生活還承受大家的懷疑謾罵，他不也是受害者嗎？”

話音剛落，薛閔走了進來。女生縮了縮脖子，立刻回了自己的座位?？审洗瓜骂^若有所思，過了半晌，她向薛閔的方向推過來一張紙條，上面義正言辭的一行字：薛閔，不要在意別人的說法，我支持你！

薛閔將紙條揉成一團，側(cè)過身子往垃圾桶的方向扔去。可笙反正習(xí)慣了他的冷漠，她的本意也只想鼓勵薛閔一句，索性鼓鼓嘴干自己的事情去了。她沒注意到的是，少年的右手緊緊地攥著，紙團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幾乎要將他灼傷。

A市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可笙迎來了她在這個城市的第一個寒假。期末考試結(jié)束的那天，可笙從最后一個考場出來，她將書包收拾好，笑瞇瞇地問薛閔，“我爸爸今天不來接我，薛閔我們可以一起回家嗎？”

他們回家的方向其實南轅北轍，但是可笙還是滿懷希望地看著薛閔。薛閔抬眸看她一眼，將書包拉鏈拉上，二話不說轉(zhuǎn)身就走。

可笙失落地嘆口氣。薛閔真是個冷漠的人啊，她對他這么好，可是也不能融化他半分?？审贤@外走去，放假前的學(xué)校到處都彌漫著興奮的氛圍，可笙看著大家成雙成對地結(jié)伴回家，心里隱隱有些羨慕。

自從她表明想要同薛閔做朋友之后，班上同學(xué)就不怎么搭理她了。不過可笙也無所謂，她才不想有這樣一群不懂是非的朋友呢！

周周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的。她狠狠地拍了下可笙的肩膀，笑著說道：“你就是陸可笙吧？”

可笙吃痛地捂住肩膀，遲疑地點頭。

周周一只手已經(jīng)自來熟地搭上了她的肩，她說，“認(rèn)識一下吧，我叫周周。我聽說了你的事情，我覺得你很酷，所以我們做好朋友吧?！?/p>

她的語氣不容拒絕，笑容爽朗大氣?？审蠋缀跏且谎劬拖矚g上了這個女孩子，她笑著應(yīng)聲，“好啊?！?/p>

她們的家在一個小區(qū)，于是一起坐公交車?？审辖K于想起來要問她，“你剛才說聽說我的什么事情??？”

“就是你懟了你們班的女生啊。這件事情在高一年級傳得還挺開的呢，我早就看她們不順眼了，自以為自己是正義的一方，整天就想著代表月亮消滅黑暗呢。”

可笙“撲哧”一聲被逗笑了。周周跟她一起分享了耳機，兩個腦袋湊得很近。公交車?yán)锟照{(diào)開著，可笙只覺得自己全身都暖和和的，心里也暖洋洋的。她想，這真的是她來到A市以來，最開心的一天了。

快到她們下車的站臺時，周周突然拉下耳機。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將窗子拉開。冷風(fēng)灌了進來，周圍頓時有人輕聲抱怨?？纱藭r周周無暇他顧，她拉了拉可深的衣袖，問道，“你看后面那個騎自行車的男生是不是薛閔啊？他是在追這輛公交車嗎？”

可笙急忙探過頭去。公交車后不遠(yuǎn)的位置，有個少年穿著早上那件陳舊的棉襖，吃力地頂著寒風(fēng)踏著車?？审弦谎劬驼J(rèn)了出來，她開心地想，薛閔追這輛公交車，是因為要送她回家嗎？

公交車一停下，可笙立馬就沖了出去。周周在后面著急地喊她，卻只見可笙飛快地朝薛閔跑了過去。其實薛閔早在不遠(yuǎn)處見到公交車停下來后，他就掉頭準(zhǔn)備離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腦子怎么就抽了筋，明明都已經(jīng)走到了停車棚，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來跟上了可笙。

可能是可笙失望的眼神太過明顯了吧，薛閔想。他看著那姑娘匆忙下了車，腳一動正打算踩腳踏板，后面的坐凳突然被拽住了。薛閔回頭一看，可笙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見他回頭，可笙笑容更大了，她問道，“薛閔，你是特地送我回家的嗎？”

薛閔將可笙拉住坐凳的手拂開，面無表情地騎車走了。事實上，他的內(nèi)心早已風(fēng)起云涌。方才少女笑容滿面的模樣仍在腦海里呈現(xiàn)，薛閔只感覺自己內(nèi)心深處有什么在轟然倒塌。

這次可笙沒有攔他，她笑瞇瞇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少年身姿挺拔，哪怕是騎著自行車，后背也挺得筆直?？审响o靜地看著，直到周周追了上來，不懷好意地拍了她一下?？审线@才反應(yīng)過來，她又一次看著薛閔走神了。

五

新學(xué)期開學(xué)的第一天，班主任在班上發(fā)了文理分科表?？审峡戳税胩?，她轉(zhuǎn)頭看向薛閔，問道：“你學(xué)文還是理啊？”

薛閔低著頭沒說話，可笙只好探過腦袋自己看。沒等她看清楚，就聽到講臺上班主任放大的聲音，“大家不要被別人的意見左右，按照自己的興趣和特長填。”可笙只好坐正，她咬著筆頭猶豫了半天，終于在理科后面打上了勾。

她想著薛閔應(yīng)該會是填理科的，畢竟他每次理化生都能接近滿分。而可笙自己呢，文理科成績相差不多，也沒對哪一門有特別的興趣。一想到文科要背的內(nèi)容可能有很多，可笙還是決定學(xué)理科。

分班之后的班級發(fā)生了變動，可笙和薛閔還是一個班，她開心地告訴薛閔，可薛閔只默默地看她一眼，也不說話。不過可笙也不計較，她喜滋滋地整理著書包。

等到可以去新班級的時候，可笙對著自己的東西發(fā)愁了，她的書有點多，除了厚厚的寒假作業(yè)外，還有很多上學(xué)期的課外讀物?？审涎郯桶偷乜聪蜓﹂h。

薛閔凝神看了一眼，將她的箱子輕松提起，率先走出門去。可笙連忙跟上去。等到去了新班級，可笙看一眼人員表，才知道周周也被分到了這個班。

因為座位尚未安排，周周理所當(dāng)然地坐到可笙旁邊?？审溪q豫地看向她，小聲地說：“周周啊，你可不可以坐我前面？我想和薛閔一起坐。”

周周生無可戀地看向她，可笙無視她的眼神，只朝走進門的薛閔招呼道：“薛閔，我給你占位置啦！”

可薛閔頭也不抬地徑直走向了角落的獨座。周周見狀挑挑眉，她說：“可惜人家不領(lǐng)情哎。”她托著腮，“看來你還是只能和我做同桌。認(rèn)命吧?！?/p>

這天放學(xué)，可笙讓周周先回家，自己將薛閔攔在了車棚。薛閔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也沒要走的動作?？审喜嬷瑲鈶嵉貑柕溃骸拔医o你占了座，你為什么不來？”

薛閔垂下眸，看著地面不說話?？审蠚鈽O，“你就不能說句話嗎？我跟你坐同桌這么久，你好像還沒和我說過話吧？”她說著突然有點委屈，“你這么討厭我嗎？”

薛閔的眼神落在她的臉上。少女素凈的臉上沒了往日璀璨的笑容，此刻雙目微紅，委屈地看著他。薛閔囁嚅：“沒有?！?/p>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一下子讓可笙的心情明亮起來。她心滿意足，也不再糾結(jié)他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坐同桌。可笙笑得開心，沖他擺手，“那我回去啦！”

卻不成想，少年的聲音輕輕從身后傳來，“我送你回去吧。”可笙哪里想得到居然一連來了兩個驚喜！她雀躍地答，“好呀?！?/p>

可笙沒有坐公交。薛閔推著自行車慢慢地走在她身邊，聽著身邊的女生嘰嘰喳喳地不停說著話。他浮躁已久的心情在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放松，薛閔微微地笑了。

可笙及時捕捉到了這個笑容，哪怕極淺。她興奮地拽住了薛閔的衣袖，“哇，你居然笑了！”

六

他們的關(guān)系在這一天后有了變化。薛閔不再抗拒可笙的接近，他甚至偶爾還會露出笑容來。可笙驚訝地發(fā)現(xiàn)，其實薛閔有個虎牙，笑起來格外有少年感。像是長期陰郁在角落里的藤蔓終于有一天遇見了陽光，可笙開心地發(fā)現(xiàn)，薛閔的性格逐漸發(fā)生了變化。

他在課堂上侃侃而談，奪得老師的贊賞；他的成績大幅度上升，在?？祭锍搅说诙迨喾?；有同學(xué)問題目他也不再拒絕，奔逸開闊的思維引來很多人敬佩的目光……可笙看著他的變化，十分為他開心。她看到曾經(jīng)那個自卑陰郁的少年終于走出了過往的陰影，一點一點變得陽光起來。但她時常也有煩心的時候，因為少年的變化，吸引來了很多女生的青睞。薛閔的座位上多了厚厚的一疊情書，慕名而來的女生常常在教室門口談笑偷看，吵得可笙無法安心。

這天，窗戶外又一群女生吵鬧著往指著角落里薛閔空著的座位，可笙突然將筆重重地拍在桌上，目光凜冽地瞪著自己的筆盒。

周周的聲音幽幽地傳來，“你怕不是喜歡上薛閔了吧？”

可笙的心“咯噔”一跳，她下意識地反駁，“怎么可能！”

“別太早反駁，你好好想想吧?！敝苤苈掏痰貙⑹种械男≌f翻頁，她“嘖嘖”搖頭感嘆，“當(dāng)局者迷啊?！?/p>

可笙沉默了。她回想起這么久來和薛閔的相處，突然意識到周周可能說得是對的。也許在少年迎風(fēng)而來的時候，她就心動了。可笙糾結(jié)地攥緊手指，她小聲問道，“那我怎么辦呀？”

周周的目光分文不動，仿佛膠在了書頁上，“告白唄，還能咋地？”

“被拒絕了多尷尬啊?！?/p>

周周猛地嘆了口氣，將書合上看向可笙。“喜歡就上，你對他來說挺特殊的。成功性百分之八十。難不成你希望有一天別人捷足先登？你現(xiàn)在正近水樓臺呢，你都不搶占先機先得月？”

可笙若有所思地垂過頭。

于是這天放學(xué)之前，可笙終于下定了決心。她磨磨蹭蹭地收拾好書包，教室里已經(jīng)空得差不多了。薛閔臨走時問她，“要我送你回家嗎？”

可笙忙不迭答應(yīng)。她正愁著不知道找什么借口，薛閔就自己送上了門來。他們走在路邊，可笙幾次張口，最終狀似輕松地說道，“薛閔，我最近看到很多女生給你寫情書，還在門口偷看來著。”

“我知道。”薛閔自然地點頭，“那你呢？”

可笙被這句話問得發(fā)懵，“什么？”

“你是什么想法？”

“我？”可笙撇過頭去，“我為你開心啊，這么多人注意到了你的優(yōu)秀……”

“可我喜歡你。”

可笙停下腳步，瞪圓了眼睛。薛閔站在她身邊，耐心地等著她反應(yīng)過來。

“我的家境不太好，我媽媽生了病，爸爸在我沒出生的時候就跑了。我得賺錢幫我媽治病。你如果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可能要很久才能讓你過上很好的生活。但我會很努力不讓你等太久。”

可笙被接二連三的暴擊驚得說不出話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小聲地開口，“我愿意等你。”她的嘴角翹起微微的弧度，目光專注，眼睛亮得驚人。

薛閔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微微笑了。他倏地俯下身去，嘴唇輕輕地碰了一下可笙的?？审弦幌伦咏┳?，嘴唇上的觸感稍縱即逝，但她記住了這個吻。他的唇是冰涼的，他的心是熾熱的。

七

就像十年前的那個吻一樣，可笙忍不住落淚。她的眼淚滑過嘴唇，薛閔清楚地感覺到眼淚是咸的。他將可笙緊緊地抱在懷里，用力地仿佛要嵌進自己的身體里。

等到可笙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被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薛閔印下指紋，將門打開，可笙猶豫地立在門口?！澳銕襾磉@里干什么？”

看到可笙謹(jǐn)慎地望著自己，薛閔苦笑，“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些事情。放心，我不會對你做什么的?！?/p>

可笙慢吞吞地挪到屋里。她小心翼翼地看著屋里的擺設(shè)，目光凝在柜臺上立著一張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穿著學(xué)士服，靜靜地看向某處。這明顯是偷拍的照片，可笙出神地看著。

身后薛閔拿著一杯水走過來，“這是你大學(xué)畢業(yè)的時候我偷拍的?！笨审限D(zhuǎn)頭看他，淚水早已濕了一臉。她的聲音在顫抖，“你當(dāng)年……為什么……？”

薛閔走上前去，將水杯放在臺上。他伸手抹去她的眼淚，輕輕開口，“我那個時候……”

門鈴聲倏地響起，可笙推開他示意他先去開門。門口那人似乎有些著急，他語速極快地在說話，可笙沒聽清。薛閔走進來，他眼神專注地落在可笙的臉上，欲言又止，“公司出了些急事要我立刻趕去處理。你愿意等我?guī)滋靻?？最多一個星期。你想知道什么，等我回來我全都告訴你?！?/p>

可笙仔仔細(xì)細(xì)地看著他。他的面容不似年少時沒有營養(yǎng)的瘦削，變得堅毅有棱角，只是臉頰處深深地陷了下去?？赡请p眼睛卻好似什么都沒有變，可笙仿佛回到過去那時候，他認(rèn)真地問她愿不愿意等他幾年，那樣期待的眼神，和現(xiàn)在如出一轍。

可笙緩慢地點頭，她的眼神含著堅決?！斑@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如果你再次欺騙我……”

“不會有下次?！彼⒖虘?yīng)道?！叭绻阍敢庾≡谶@里，大門的密碼是你的生日。”他最后深深地看可笙一眼，在助理焦急又不敢催促的眼神中走了出去。

可笙將大門鎖上，打了車回家。窗外風(fēng)景驟逝，可笙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個吻之后的第二天，可笙滿懷欣喜地去到教室，卻見到了薛閔空蕩的座位。

她以為他是遲到了，于是等啊等，等到最后一節(jié)課快要結(jié)束，也沒等到他的蹤影。周周在上課時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偷偷告訴她，“薛閔退學(xué)了?！?/p>

可笙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可周周面容嚴(yán)肅，“是真的，我剛在辦公室門口聽到班主任親口說的?！?/p>

那晚，可笙翹了最后的十分鐘課，奪門而出。她不顧出租車司機高昂的要價，打了車直奔薛閔的家。那一片落敗的小區(qū)傳來陣陣爭吵謾罵的聲音，還有捂住鼻子都遮掩不住的惡臭?？审锨庙懸簧燃议T，那人眼神諷刺地審視著她，“薛閔？他媽死了，他處理完這件事就跑了?！?/p>

可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家。從那天以后，她再也沒聽到過薛閔的消息。她的青春才剛開始，又轟然結(jié)束。

八

可笙回到和周周合租的房子，周周早就在沙發(fā)上坐著，見她進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斑^來，告訴你一件事。”

可笙安靜地坐下，周周猶豫地看了看她的臉色，斟酌著開口?！把﹂h生病了?！?/p>

“什么病？”可笙皺眉，目光沉沉地看向周周。

“消息來源可靠。但是具體什么病，我也不知道。”

可笙艱難地走回房間，此時她心亂如麻。鬧鐘轉(zhuǎn)動的聲音滴答滴答，吵得她心煩意亂?？审贤蝗徽酒饋恚嗥鸢焖俚爻隽碎T。她這一刻，無比地想要見一見薛閔，哪怕是與他有關(guān)的東西。

可笙去了薛閔的公寓，空蕩蕩的公寓里，有著薛閔生活過的痕跡?？审弦稽c點走過去，臥室、書房、客廳、陽臺、廚房、還有一個小小的暗房?？审贤崎_門，打開安全燈。下一秒，她的視線盯在了墻面上，可笙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唇鼻。她的眼淚潸然落下。

寬大的墻壁前，細(xì)繩串著無數(shù)張照片，全部與可笙有關(guān)。從他離開后到現(xiàn)在，他缺席了可笙十年的生活，又默默地用照片捕捉?？审贤蝗灰庾R到，當(dāng)年他的離開，背后可能隱藏著巨大的秘密。

可笙緩緩?fù)顺鋈?，又去了書房。她的直覺告訴她，在這里她可能會發(fā)現(xiàn)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审项A(yù)料地不錯，書房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里，放著厚厚的一疊資料。可笙閉了閉眼，再次睜眼時，她將紙頁翻開。

第一份合訂的資料是十年來可笙的動向，日期、事件、地點，無一不細(xì)。偶爾還帶有薛閔的字跡。可笙觸目驚心，過了許久，她繼續(xù)翻下去。

時針指向了兩點，可笙內(nèi)心難以平靜?？审媳疽詾樽约鹤龊昧藴?zhǔn)備，可一時之間過往鋪天蓋地地向她襲來，她卻覺得承受不住。她將頭緊緊地埋在膝蓋里，過了許久?？审蠌牡厣掀饋?，她取出紙筆，認(rèn)真地開始寫一封信。

九

薛閔回國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可笙。然而周周告訴他，可笙辭職了，“可笙在公寓里留了一封給你的信。”

薛閔馬不停蹄地趕回公寓，屋里空蕩蕩的，窗簾被風(fēng)吹得四處飄蕩，信箋落到了地上。他展開紙，快速地看下去。

可笙說，對不起，我偷看了你書房里的文件。也知道了當(dāng)年你離開的原因，但我不知道如何面對你。請你暫時不要來找我，等我想清楚了我會聯(lián)系你的。

薛閔仿佛支撐不住，坐到了地上。為了提前趕回來，這五天他幾乎沒怎么合眼。此時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往事在眼前浮現(xiàn)，他想起那一年他向可笙告白后。他滿懷雀躍地回到家，卻聽到隔壁大嬸焦急地告訴他，“你媽媽自殺啦！已經(jīng)不行了?！?/p>

晴天霹靂般的消息，薛閔走進屋里。明明才四十歲卻布滿皺紋的一張臉此刻安詳?shù)亻]著眼，她的手腕處，觸目驚心的一道深痕。傷口已經(jīng)凝固了，她已經(jīng)不在了。

這個出身富貴的女人，十七歲那年遇到了他英俊卻潦倒的父親。她愛上了這個男人，卻遭到了家里的一致反對。他們在一個黑夜私奔，逃到了南方的小鎮(zhèn)上?？上腥松燥L(fēng)流，愛上女人也不過是一時的興趣。他愛上了別人，離開了。而女人卻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有了兩個月的身孕。生活的壓力、被愛人拋棄的不甘、以及孕期時而不時的痛苦讓原本溫柔善良的女人一夜之間變了樣。

從薛閔出生起，母親時常有兩種樣子。她有對他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的時候，但大部分時間是陰郁地看著他。她從不打他，心情愉悅的時候會給他零花錢，可下一秒?yún)s用怨恨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他。

小小的少年逐漸長大，他不愛笑，也不與人交流。他在書店里翻爛了相關(guān)的心理書籍，終于確定她是患了雙相障礙。書中有一句話：雙相障礙患者的情緒，就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在風(fēng)暴中起伏漲跌。時而狂熱，時而抑郁。

他獨來獨往、獨善其身。卻不成想有個叫陸可笙的女孩子倏地闖進了他的生活里，她那么樂觀又善良，連他都忍不住想擁有。他默默地因為她改變，逐漸走出過往的陰影。他常常心情激奮夜不能寐，知道母親自殺的那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將屋里的東西砸了個稀巴爛。

碎片割傷了他的手心，鮮血汩汩地留下，蔓延到地板上。他靜默地看著，忽然四肢顫抖抱頭流淚。他在那一刻明白了，原來他也生病了。他的振奮激昂不是他的改變，而是雙相障礙患者固有的表現(xiàn)。他以為他也可以擁有陽光，可終究只是一場夢罷了。夢里那個言笑晏晏的姑娘，從那一瞬間起，他再也沒有資格擁有了。

十

2019年六月的時候，可笙裹上了厚厚的羽絨服。她在新西蘭一個不知名的小鎮(zhèn)上度過了一段安靜祥和的日子。不用去思考那么多，也不用糾結(jié)未來該如何。白天的時候，她常坐在民宿的窗邊，望著雪落就是一天。

她在傍晚的時候穿得像熊一樣走出了院子。地面上薄薄的一層雪，她踩過去，“吱呀”的聲響后，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审涎刂÷冯S意地走著，路上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下個轉(zhuǎn)角處，她腳步一頓，有個穿著大衣的男人正用柔軟的視線看著她。

那人臉頰瘦削，下顎處堅毅有棱角。可笙仔細(xì)地看著他，忽然溫柔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