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它應該比我小。但我六歲的時候,它已經(jīng)成年了。
花斑舒展,毛色油亮。自有一副得意勁兒。
我想親近它,可是它很不吃這套。隨隨便便就去蹭我媽的腿。
她一手將它養(yǎng)大。它信任她,但對我不熟。我媽是安全的溫暖的,而我只是想玩它。
它心里很清楚這一點。
因為某種原因,我自小生活在奶奶家。六歲被的時候被爸爸接回來,一眼就看見了它。雖然只是快如閃電的一道黑影,但很快,它意識到這樣很不禮貌,就怯生生從床底鉆出來了。
遠遠地趴下來,瞇著眼,懶懶地說,你好。
“你好,我怎么沒見過你,你是什么時候來的?”
它梗著脖子,不愿交流,只看著我媽。
我只好問我媽。
一個禮拜后,它不再躲著我了。也偶爾會回應我的呼喚。遠遠地跑來,撅著尾巴在我面前吃東西。它吃得高興了,也會準許我摸摸它。除了敏感的地方會讓它尖叫著跳開以外,基本上還算溫和。喉嚨發(fā)出呼嚕呼嚕地聲音,好像嗓子很不爽。我要求貼近它的身體一探究竟,它就很不情愿,扭了扭腰,就走了。在我媽的腳背上趴下來,瞪著我說,真討厭。
我說:你才討厭。
我媽笑了,說,它其實是一只狗。
時鐘敲了六下,它就跳起來。在大門口張望一陣,然后蹲下來,耳朵扭動著,聽我爸爸的腳步聲。我爸爸有時候加班,遲遲未歸,它就站起來,蹲下去,又站起來……一個勁兒折騰。直到他遠遠走來,它就興奮地喵喵叫,迎上去,然后跟在身后面,屁顛屁顛回來。
這種待遇讓我很羨慕。
它并不總是待在家里,尤其在感覺到氣氛不對的時候。它身手矯健,墻頭一躍而上,半尺多寬,它在上面靈活而敏捷地邁著小碎步,優(yōu)雅地邁向更廣闊的世界。偶爾會叼一只老鼠回來,把它扔在地上,撥來弄去,煩了就扔掉。它只是在人前炫技。如果它單純地想吃掉它,你根本沒有機會見到這只老鼠。虛榮心是一件很討人厭的事情,即使作為一只貓來說,也不能讓人覺得可愛。因此我并不希望它總是在人前玩弄一只老鼠。要是換做一只公貓就是另一回事了。是可喜的事。它年紀也不小了,是時候……我媽卻說,該貓為貓正派,在性方面頗為潔身自好,雖然已到中年,肚子卻從沒有大過。是值得引以為傲的。我那時候年紀小,沒有什么看法,要是現(xiàn)在肯定不會同意,我認為它雖然看上去很自由,無牽無掛,但內(nèi)心應該是很苦悶的。我多么希望有一天它能挽著一只英俊公貓的爪子,在我們面前得意地互相蹭啊蹭。這種事別人似乎幫不上太多忙,看它自己咯。
有一年過年,我們要去奶奶家。那時候它依然單身,待在家里肯定很孤獨,就只好帶它同去。它從未來過這里,陌生的環(huán)境讓它又開始鉆床底了。不過還好,它適應能力已經(jīng)很強了,半個小時就大大咧咧鉆出來了。一天之后,就要求獨自外出。有時候還會去蹭奶奶的腿,在它看來,奶奶脾氣好,又無害。
一日,鄰居來串門,看到它,不住地驚嘆:“哇,好有靈氣的一只貓咪呀,以前,我們家,也有一只一模一樣的……唉,可惜,它已經(jīng)……”
鄰居說著,差點落下淚。
接著,它就不見了。我很著急。全家都很著急。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巷子里尋覓。終于在這一天中午,我隱約聽到它的聲音,循著聲音快步走到巷口,那聲音卻消失了。
整個下午我都在屋里悶悶不樂。直到傍晚時分,耳邊又傳來貓的叫聲。我確信這就是它,無比確信。我跑出去,一推開大門,就見它迎面向我狂奔過來,我一把將它抱在懷里。那一刻,它的眼神很復雜。那位鄰居此時就在不遠處,正作勢要追,看到我便尷尬地返身回去了。
失而復得使我們倍感欣慰,也讓我更加擔心。我知道它總有一天會永遠地離我們而去,但我希望那一天晚一點到來。
半年后,家里來了一位阿姨,她是我媽很要好的同事。我不知道她有何貴干,但她總是盯著貓。我感覺情況很不妙,抱起它就要出門。
我媽攔住我說,阿姨是來借貓的。
果不其然。我快要哭了。
我媽起初耐心地跟我解釋,說阿姨家的倉庫里有老鼠,把貓借走,用不了兩天就還回來了。
可是我死活不肯,抱著貓不撒手。
我媽就急了,一把將貓奪過去。它只是微微掙扎了一下,輕輕叫了一聲。
那位阿姨接過貓來,塞進一個黑色手提包里,然后拉上拉鏈,掛在自行車頭上。
我喊道:貓會憋死的。
她沒有理我,而是對我媽說:貓認路,不這樣做呢它就會自己跑回來。
說完,她就飛身上了自行車,走了。
我望著那人背影遠去,氣得渾身發(fā)抖,但也不敢多說什么,因為我媽已經(jīng)生氣了。
就這樣,過了幾天,它果然跑了。準確地說,它失蹤了。
這是那位阿姨后來告訴我媽的。她說,她自己找了很多地方,還是沒找到。
我們來不及埋怨她,在我家到她家的路上尋找了很多天。沒有任何線索,我知道,它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那位阿姨后來又說,這只貓在她家的倉庫里,幾天幾夜不停地叫,不肯進食,總是啪啪啪撞門,后來趁倉庫門打開就跑掉了。
她還說,這貓不是死了就是變成野貓,她不會甘心被別人捉了去養(yǎng),它性子太烈了。
她說什么都沒用了。我討厭她。也怨恨我媽。
過了兩年,那位阿姨抱了一只貓來我家。她說,這是她從小養(yǎng)大的,有兩只,都已成年,送我們一只,算是補償。
我們拒絕了。要知道,失去就是失去,遺憾已經(jīng)造成,是不能夠補償?shù)?。沒有那么簡單。
在她眼里,或許那只是一個借與還的事情。如同一把剪刀,一個晾衣架。
而對我而言,那不是。那是一個活物,一個有靈性通感情的生命。它能帶給我的,和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是不能夠交換的。絕對不能。
許多年過去了,我如今已經(jīng)長大,但總是想起那只貓,和那段感情。我也曾想過再養(yǎng)一只類似的生命,重新培養(yǎng)一段新的感情。但是一想起終將失去的痛楚,我還是沒有勇氣面對。
就這樣,生活還在繼續(xù)。
斯貓已逝,就像斯人,縱然同在人間,卻已天各一方。只留下往昔的歡樂與憂傷隨煙散盡,和光同塵。
停筆之余,我很懷念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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