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的機(jī)緣，通過網(wǎng)絡(luò)，龔鵬程先生給我改了一次詩。雖是三言兩語，卻一針見血。我當(dāng)時熱淚盈眶，恨不得馬上飛到龔先生身邊長談一番。一可當(dāng)面親炙，二可就此拜師。

正值春暖花開，我推掉手頭所有事情，把詩作又痛改了一番，4月13日下午匆匆踏上了從南陽到北京的列車。“探春何苦八千遙，無那詩情到碧霄”，我過去寫的兩句詩，恰好可表達(dá)我此時的心情。

4月14日早上趕到北京大學(xué)。未名湖畔、勺園內(nèi)到處是一樹樹的鮮花，襯著一湖碧波，格外明艷，但我無心細(xì)賞，匆匆一覽之后，就趕到一教樓216教室外面等著。上午10點(diǎn)是龔鵬程先生的古代文論課。教室不大，除了學(xué)生，還有幾位年齡頗長，可能是教師。我挑了個座位坐下，馬上有一位同學(xué)發(fā)下講義?？煲姷脚枷瘢睦锖鋈混话财饋?。我想我應(yīng)該去樓門口迎接，但我又怕影響龔先生上課。正在猶豫之時，龔先生走進(jìn)了教室，前排的一位同學(xué)隨即遞上了潤喉片。龔先生還是我2005年在重慶師大初見時的模樣，英姿勃勃，只是比過去略顯憔悴些，上身仍著對襟唐裝。教室靜悄悄的，龔先生掃了一眼教室，旋即出去了。我也隨之出去，向龔先生低聲問好，龔先生含笑問我：“王金龍吧？”我趕緊遞上名片。接著問我何時到，坐什么車，可否辛苦。我不敢耽誤先生上課，寒暄之后，說：“龔老師，我先聽課吧。”“好吧，下課再聊。”龔先生語氣溫和，毫無架子，在他身上感覺不到任何鋒芒。而他的文風(fēng)卻是縱橫捭闔，不可一世的呀。

龔先生的課字字珠璣，自不待言。又恰是講宋初詩壇概況以及杜甫詩集的形成過程，是我極感興趣的題目，所以聽得很認(rèn)真。遺憾的是我不能每周都來聽，同時又感嘆北大的學(xué)生有眼無珠，放著這么好的課不來聽。課后聽龔先生講，原來聽課的人很多，自從要求他們上課討論之后，很多學(xué)生不敢來了。我自然知道龔先生的苦心。和學(xué)生課堂討論、辯難、啟發(fā)、解疑，最能檢驗(yàn)一個老師的功力，也最讓學(xué)生受益?？上КF(xiàn)在的學(xué)生最關(guān)心的是如何通過考試。

上完課，龔老師領(lǐng)我去吃驢肉火燒。龔老師的大腦金公司的兩個小朋友開車、作陪。席間，自然離不開談詩。我向龔老師傾訴我在選詞用字上的苦惱，龔老師說：“要先從意上下手。比如杜甫的《春望》，如果讓你寫，你如何寫？”我后來才意識到，龔老師是引我于向上一路，格律、用字、選詞更需要從意上著眼。

另外還談到臺灣某陳先生的詩。龔先生大為搖頭，惋惜地稱之為打油詩。并說自己早年學(xué)畫，苦無進(jìn)境，于是放棄。而陳先生作的詩連入門的工夫都沒有，常叫人背后笑話。

原來放棄也是一種智慧。與其讓別人背后笑話，還不如自覺放棄。陳先生曾是龔先生的老師，“吾愛吾師，更愛真理”，如果違心稱贊，虛與委蛇，必不是龔先生的個性。師友互箴，是龔先生一貫的交往方式，《荀子?修身》有言：“非我而當(dāng)者，吾師也；是我而當(dāng)者，吾友也；諂諛我者，吾賊也?！标愊壬氡厣谱該裰?？

我想，之所以未入門，還是在開始作詩的時候，就沒弄懂什么叫詩，如何寫才像詩。陳先生學(xué)問淵博，但嚴(yán)羽說：“詩有別才，非關(guān)學(xué)也；詩有別趣，非關(guān)理也?！庇终f：“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睂W(xué)問與詩才如何才能相得益彰，是一個大問題。龔先生批評陳先生的詩，對我來說，好像一則公案，值得細(xì)細(xì)揣摩。

飯后，龔先生讓我跟他上車走。我不知道要去哪兒，但我很珍惜和龔先生在一起的機(jī)會。龔先生在車上盤腿而坐，偶爾打個電話，偶爾指示行車方向，好一派晏如氣象。

車開到一個叫海棠花溪的地方停下了。原來這里是元大都城垣遺址，河兩岸的海棠正當(dāng)花期，數(shù)里之內(nèi)一片花海。一陣清香撲鼻，令我千里乘車的倦意頓消。龔先生說再過一周可能花會全部凋謝，老護(hù)城河上會落一層花瓣。我們?nèi)齻€還詫異龔先生怎么會知道這樣美的地方，先生一笑說，只要是玩的地方我怎么會不知道呢？還說過去和朋友用海棠花泡酒喝。我也感覺詫異，不經(jīng)過特殊處理的花瓣不是有毒嗎？龔先生不以為然。我還問：龔老師在一篇博文中提到，“宋人說天下有三大恨事：海棠不香，鰣魚多刺，曾鞏不能詩”，而這里的海棠卻清香得很。龔先生鄭重說道，海棠有的品種并不香。

徜徉之際，龔先生說如此佳境，正適合作詩。我點(diǎn)頭稱是。但不敢亂說話，唯恐打擾先生的雅興。在回南陽的火車上，我作了首七絕《與龔師游海棠花溪奉作》：“雪片吹香乍舞風(fēng)，踏青何忍水流紅。不知今夜舊城闕，誰葬花魂明月中？“詩雖平平，卻寄此呆想：如果龔先生花前月下再來此徜徉一番，不知是何滋味？

花溪游人雖不多，但頗為熱鬧。先生大概有點(diǎn)不習(xí)慣，或者心頭還掛念其他事，終于要走了。我鼓起勇氣，說：“雖然龔先生收徒不拘形式，但我還是給你叩個頭吧?！饼徬壬娢覉?zhí)意要叩頭，就答應(yīng)了。我忙拉來大腦金公司的兩位小朋友來拍照作證。

在海棠花下，青草地上，我恭恭敬敬地給龔先生叩了頭。當(dāng)說到“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話時，先生一笑，忙止住了我。雖然現(xiàn)在離那個拜師的傳統(tǒng)儀式很遠(yuǎn)了，但我心里真的這么想。因?yàn)槲覐臎]遇到過像龔先生一樣才學(xué)博大又誨人不倦的老師，龔先生能收我為徒，這是我多大的福分啊。龔先生向以孔子自任，其著書立說、辦刊辦學(xué)，從教從政，無不成就斐然，作為他的弟子，又豈敢不敬慎戒懼，奮發(fā)自勉？

先生的車把我送到旅館。在與先生握手告別的時候，我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彷佛剛才是一場夢。來時在火車上我撰了一副對聯(lián)，用龔先生一本書名作上聯(lián)：書到玩時方恨少，下聯(lián)我對：夢經(jīng)別后豈嫌多。是的，此后對先生的思念怎可一日無之？此后捧讀先生著作時，一定也會特別親切；我的人生，一定也會有新的目標(biāo)，新的改觀吧。

2011年5月1日初稿

2013年9月9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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