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年的風(fēng)。掠過長堤，掠過煙橋，掠得滿城飛絮都倦了，茫茫飄在半空，遲遲不肯落定。
風(fēng)是涼的，絮是輕的，青石板映著一痕淡涼的光。
二十四橋空寂，廣陵的春，也跟著瘦了。石板泛著幽幽的光。那路是軟的，軟得像一闋舊詞，仄仄平平揚(yáng)州的路，便在這風(fēng)里軟軟地伸展開去，走著走著，就走進(jìn)了千年的夢里去。
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的路，也是這樣的風(fēng)。那時我還小，母親牽著我的手，走過東關(guān)街。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旗袍，上面繡著幾枝素白的蘭花，領(lǐng)口的盤扣細(xì)細(xì)密密地扣著，襯得她的脖頸格外修長。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一聲一聲，不急不緩，像是時光在那里輕輕地敲著節(jié)拍。我仰著頭看她，覺得她好高，高得像是從畫里走下來的人。風(fēng)拂過時，旗袍的下擺微微地動，那幾枝蘭花便活了似的，在春風(fēng)里搖曳。
走到一處巷口，母親忽然停下了腳步。她蹲下身來，將我的衣領(lǐng)整了整，又用手帕輕輕擦了擦我鼻尖上的汗。那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和旗袍上的一般無二。我聞到了她指尖淡淡的梔子花香，那是她常用的香皂的味道。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湖水，很深很深的湖水，里面映著天光，映著云影，也映著一個小小的我。她笑了笑，說：“走累了沒有？”我搖搖頭，其實腿是有些酸的，但我不肯說，我怕說了，她就會抱我，而我喜歡被她牽著走，喜歡聽她的高跟鞋在青石板上篤篤地響。
那時巷子里的陽光，是一綹一綹的，從屋檐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地上，明晃晃的，像誰在那里鋪了細(xì)細(xì)的碎金。我喜歡踩那些光影，一腳一腳地踩，以為踩住了，光就不會跑了?？赡_一抬起來，光又跑到別處去了。我追著光跑，母親在后面慢慢地跟著，嘴里念叨著：“慢些，慢些，別摔了?！彼穆曇羰擒涇浀?，糯糯的，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腔調(diào)，像一汪春水，緩緩地流進(jìn)耳朵里。我跑著跑著，忽然回頭看她——她站在光影里，旗袍的裙擺被風(fēng)輕輕吹起，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明明暗暗的，像是給她披了一件碎金的衣裳。那一刻，我覺得母親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
可后來，她的旗袍漸漸地少了。先是那些繡花的、顏色鮮亮的，一件一件地不見了。衣柜里只剩下幾件灰撲撲的布衫，寬寬大大的，穿在身上，像是借了別人的衣裳。她的手也不再有梔子花的香了，那香皂不知什么時候從家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粗糲的、澀澀的味道，怎么洗也洗不掉。她不再穿高跟鞋了，走起路來沒有聲音，安安靜靜的，像是怕驚動了什么。有時我半夜醒來，看見她坐在窗前，月光照著她的臉，白白的，瘦瘦的，眼睛里那汪湖水干了，只剩下深深的、黑黑的井，望不到底。
我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忽然來了些人，翻箱倒柜地找東西，把父親的書一捆一捆地搬走，把母親的旗袍從衣柜里扯出來，扔在地上。母親站在一旁，不說話，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只是看著那些旗袍被扔在地上，看著那幾枝素白的蘭花沾了灰。她蹲下去想撿，有人說了一句什么，她的手便停住了，慢慢地縮回來，垂在身側(cè)。那之后，她再也沒有穿過旗袍。
有一天，我從外面回來，看見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捧著一樣?xùn)|西，看了很久。我走近了，才看清是那條繡著蘭花的手帕。她見了我，慌忙把手帕藏到身后，對我笑了笑，那笑容卻不像從前那樣亮了，像是蒙了一層什么，灰蒙蒙的。她說：“回來了？洗手吃飯罷。”我點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她。她正把手帕從身后拿出來，貼在臉上，輕輕地，像是怕弄疼了它。
那個雨天，是我記憶里最后一個關(guān)于她的清晰的畫面。雨絲很細(xì)，細(xì)得像牛毛，密密的，斜斜的，織成一張灰蒙蒙的網(wǎng)。母親撐著一把油紙傘，傘是舊了，青色的傘面褪得發(fā)白。她一只手撐著傘，一只手牽著我，走在這條濕漉漉的巷子里。青石板被雨打濕了，亮亮的，滑滑的，倒映著兩旁的屋檐和天空，走在上面，像是走在云彩上。我低著頭看那些倒影，看得入迷，忽然腳下一滑——就在我要摔倒的瞬間，母親猛地把我拉進(jìn)懷里，傘歪了，雨淋在她的肩上，那件灰布衫上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水漬?？伤櫜簧线@些，只是緊緊地?fù)е?，輕聲說：“不怕，不怕，媽媽在呢?！彼男奶煤芸?，撲通撲通的，隔著薄薄的衣衫傳過來，暖暖的，實實的。我伏在她懷里，忽然想，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她重新?lián)魏脗?，低頭看我，發(fā)梢上掛著細(xì)細(xì)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是綴了碎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點點當(dāng)年的影子，像是一朵快要謝了的花，在風(fēng)里掙扎著開出最后一點顏色。她說：“摔著沒有？”我說沒有。她點點頭，站起身，重新牽起我的手，繼續(xù)往前走，那是她最后一次牽著我走那條路了。
多年之后。只記得那幾年的天，好像總是灰蒙蒙的，巷子里的陽光也少了許多，不再是一綹一綹地漏下來，而是大片大片地暗著。墻頭的杏花還是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可母親再也沒有帶我去看過。她的旗袍，那些淡青的、月白的、藕粉的旗袍，一件一件地收進(jìn)了箱子里，再也沒有穿出來過。高跟鞋也安靜了，擱在門口的鞋柜上，落了一層細(xì)細(xì)的灰。
后來，她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她的手還是涼的，軟軟的，只是指尖的梔子花香，早已不知散到哪里去了。有時我去看她，她睜開眼睛，看看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終究沒有說出來。她的眼睛里又有水了，不是湖水，是另一種水，亮亮的，顫顫的，像是春天早晨花瓣上的露珠，太陽一出來，就要蒸發(fā)了。
她走的那天，也是春天。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盛，粉白粉白的，在風(fēng)里微微地顫。我站在窗前，看著那些花，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我踮起腳想去夠墻頭的杏花，她在身后笑著說：“夠不著的，讓它開著罷。”如今那些花還在開著，可她卻不在了。
巷口那個賣糖人的老人，后來也不見了。我總記得那只糖蝴蝶，薄薄的，亮亮的，舉在手里的時候覺得是實的，可風(fēng)一吹，就碎了。碎了一地，再也拾不起來。
故鄉(xiāng)，大約就是那只糖蝴蝶罷。薄薄的，亮亮的，舉在手里的時候覺得是實的，可風(fēng)一吹，就碎了。
簫聲從水邊傳來，嗚嗚咽咽的，隔著幾重?zé)熈?，聽不真切。那時我總想找到那吹簫的人，可每次走到水邊，簫聲就遠(yuǎn)了，像是躲著我似的。母親說：“簫聲是不能找的，一找就沒了?！蔽也恍牛€是要找，可找了許久，終究沒有找到。后來長大了才明白，有些東西是找不得的。比如簫聲，比如童年，比如故鄉(xiāng)，比如母親。你越想回去，它就離你越遠(yuǎn)。
黃昏是最讓人低徊的時候。夕陽斜斜地照著，把一切都染成了舊信箋的顏色。有時我站在窗前，恍惚間覺得母親還在身后，會喊我吃飯，會輕輕地揪我的耳朵，說：“小耳朵聾了么？”可回頭看去，只有空空的屋子，和窗外年年都開的杏花。
人說揚(yáng)州是故鄉(xiāng)，可我的故鄉(xiāng)，在那些回不去的地方。在母親牽著我走過東關(guān)街的那個午后，在那個細(xì)雨飄搖的下午她把我拉進(jìn)懷里的那一瞬，在她穿著淡青色旗袍站在光影里的那一刻，在她藏起那條繡花手帕的那個黃昏。那些地方，地圖上找不到，可每次閉上眼睛，它們就在那里，清清楚楚的，像昨天剛?cè)ミ^似的。
夜深了，有琵琶聲從誰家的窗子里漏出來，零零落落的，像是自言自語。那曲子里有什么故事呢？不必追問的。所有的故事，到最后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背影，淡淡的，遠(yuǎn)遠(yuǎn)的，像春水東流，像花落無聲。
春風(fēng)還是那樣的春風(fēng)，揚(yáng)州路也還是那樣的揚(yáng)州路。只是走過的人，都成了詩里的韻腳，平平仄仄的，押著各自的愁，各自的歡喜。而我，不過是在某個春天里，輕輕地路過，輕輕地，像那年舉在手里的糖蝴蝶，薄薄的，亮亮的，風(fēng)一吹，就碎了。
碎了也好。碎了，便到處都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