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52年的，今年66了。母親走得太早，父親拉扯我們?nèi)⒚瞄L大，一直未曾再婚。我們?nèi)c父親都不太親近。父親年少時在奶奶眼里是恨鐵不成鋼，成家后在母親的眼里是大男人主義，作為父親，小時候他在我們的眼里是冷淡的漠不關(guān)心。
我們?nèi)恢迸瓮炜扉L大，不用再呆在這個四處漏雨的家。等我們?nèi)L大，就陸續(xù)地離開了父親，小妹嫁得最遠，去了上海；小弟在外打工基本不著家；我雖住在同一個城市，卻也是除了傳統(tǒng)節(jié)日平常都不愿回去。
父親從不要求我們回去，也從未主動問我們要過一分錢，似乎一直沉默地過著他的日子。我一直不明白父親的想法，現(xiàn)在，我的孩子也漸漸長大，關(guān)于父親我也漸漸想清楚了許多。
01
想起那年外地求學，第一次坐火車，第一次出遠門。出行前，我默默的整理著東西，爺爺奶奶大娘叔嬸們七嘴八舌說著遠行的話題，沒有人告訴我該帶些水果帶些干糧。爸爸參與他們的話題，對我沒有任何交待，只是有時面對我時總有一種欲言又止的尷尬。
以前我跟父親的關(guān)系不怎么好，并不是因為他給了我兩次差點輟學地傷害，對一個長女來說的確應(yīng)該成全是弟弟妹妹而不是我這個當大姐的?，F(xiàn)在想想，也許對一個剛懂事就面對痛失母愛以至于自卑內(nèi)向的我來說，對父愛的感受實在太不一樣了。
我要走了，背上所有的衣物，拽緊貼身衣袋內(nèi)七湊八湊集來的錢。父親就跟在我后面，提起一只大皮箱和一個水桶，我這才知道爸爸要送我上火車，一直強裝鎮(zhèn)定的我那時莫明就心安了下來。
等車的時間還很長，由于正好是開學的時候，車站的人很多，我因為新鮮與好奇四處張望著，爸爸沒跟我搭上一句話，他好像只在一個勁的沉默和抽煙。
火車終于進站了，人群開始捅動，一出驗票口，就象水壩放了閘，我也不自覺的跟著人群向火車跑去。
我沒想到爸爸，等我上了火車，回頭找他的時候，爸爸提著那裝滿東西的皮箱和水桶正吃力的擠過人群，向我這邊小跑過來。
他軍黃色的帽沿下面那雙擔憂的眼神不住的搜尋著我，帽子似乎有點大，爸爸用提桶的手把帽沿壓了壓，但是他的視野范圍縮小了，他只好昂著頭奮力的把箱子提高一些，這樣一來他顯得更吃力了。
我似乎看見他咬緊了一下牙巴骨，瘦瘦的臉頰繃得緊緊的，他還很年輕，卻顯得這么蒼老。
異地上學的日子，一走便是一年半載，爸也從沒給我去過一封信，只是每次回來從爸那深陷的隱隱有一絲光彩、一絲自豪的眼神里才感覺到他那無以敘說的期望。
有一次回到校，我給小妹的信中說及此事，很覺慚愧，妹妹卻在信中說：你走后，有一天早上，爸見水塘面上結(jié)了一層溥溥的冰，好像很內(nèi)疚，說沒給你添件冬衣，北方的冬天不比家里好過。于是拉著蓮藕出去賣，沒想到禍不單行，摔傷了腿，出了許多血，還不肯到醫(yī)院包扎，只到秦老師那止了血，晚上回來忍不住叫疼，卻不肯休息，夜里還出去捕魚……
小妹還說:爸叫你別惦著家，安心學習，他不會寫信，希望你有空就寫信回來，免得牽掛。
02
有一年寒假，約好與幾位學友一起外出，臨走的那天，我一早到火車站接人，有兩位不知什么緣故一直未來。我們只好退票。而我早上出去并未告訴父親，行禮還放在家里的，是晚上九點的火車，這個父親知道。
我直到黃昏才和朋友一路談笑風生的往家走，遠遠的一個熟悉的身影進入我的視野。近了，是父親，我很覺奇怪，這個時候父親會去哪？父親卻已到跟前，滿心歡喜又有些著急。
我才想起退票的事，若無其事的說：“票退了，明天再走?！蔽疫呎f邊告訴朋友，這是我的父親。父親見是我的朋友非常的拘謹，我的朋友都禮貌的叫他一聲伯伯，父親下意識的笑著點頭。
我看他穿的還是那件發(fā)黃的老棉襖，風在耳邊呼呼的吹著，夾著冬天的寒意，爸伸手去戴穩(wěn)頭上的灰帽，沒有眉毛的額角上皺紋現(xiàn)得那么深。
我真覺得父親這些年老了許多，又因為他晚上經(jīng)常熬夜，眼眶黑一圈就陷一圈，實在老了不少。我都擔心朋友中會有人因此而叫他爺爺?shù)摹?/p>
“快回去吧，外邊冷”。我真傻，現(xiàn)在才明白他在找我，怎么忘了告訴父親呢？總以為自己已經(jīng)長大，用不著他來操心，況且這些年讀書，父親從未打聽過我的情況，又有什么事情好告訴他呢。父親沒再長出頭發(fā)的頭頂，一年四季帶著帽子，后來又犯上牙疼，我心里忍不住的懊悔。
我還想說什么，父親卻推著他那二十八寸自行車走了。大概身體真不如以前了，上車的時候爸咳了好一陣子。
我突然有一種感動，有一種想哭的感覺，長這么大無論我去哪，父親從未送過我，中學時候我住校，父親也未曾去看過我。
記得畢業(yè)前，老師讓我們請家長來開會，父親那時正在屋后掄著斧頭劈柴，聽我告之的這些話時，掄著的斧頭頓了頓，背對著我的身子轉(zhuǎn)都沒轉(zhuǎn)過來，只說了句：畢業(yè)了。
我那時背地里偷偷的落過好幾回淚，恨有如此的父親，現(xiàn)在想想，那句話包涵了父親多少的辛酸和期盼。
總以為父親關(guān)心的只是天氣好不好，牌運壞不壞；總以為星夜里他去捕捉野味，只是對夏夜的一種消遣……
天知道這些年來，因為治病化療后，他從此就飽受著失去工作回家務(wù)農(nóng)卻不懂農(nóng)活，正當年輕氣盛母親卻早早離開人世，養(yǎng)魚魚死，養(yǎng)雞雞發(fā)瘟，養(yǎng)豬豬不大的種種痛苦，一個人摸索著，風里來雨里去好歹帶大了我們?nèi)⒚玫倪@些沉默寡言的日子里，有著多少難言的苦楚。
03
父親總不肯說難，什么事都一個人擔著，我們不理解反而覺得他不好。弟弟結(jié)婚后，在家建了新房，弟媳卻不愿讓父親一起住，不喜父親整天不收拾一身泥腿子，不喜父親養(yǎng)雞養(yǎng)鴨亂飛到處臟兮兮，為此在家里經(jīng)常無故爭吵。
父親什么都不說，我知道后讓他和我一起生活，父親卻不曾答應(yīng)。他說農(nóng)村有說法，哪有不跟兒子過要到女兒那過的。我其實認為父親重男輕女心思重罷了。
最終，父親住著新房卻隔了前屋和后屋，父親只能在后屋過活。父親本來就不懂得收拾，過得更加隨性，住的地方就更亂了。給他收拾一次下次仍舊更亂，還被說找不到東西了。我和妹妹就沒了心思。
我和妹妹不愿回家，多數(shù)是沒有我們的落角地方，老房子住不了，卻由不得嫁出去的女兒翻修，我們回去找不到歸家的感覺，父親卻重來感覺不到我們的苦處。
等父親有了孫子，弟媳卻從來不給帶，別說抱孫子了。我女兒也不跟外公親，父親太不擅言談了，除了喝酒時愛吹牛，多數(shù)都是沉默寡言。
現(xiàn)在父親年紀大了，輕易不再大喝，對孩子們也和顏悅色起來，知道孩子愛吃蛋子，養(yǎng)的雞鴨生的好蛋子都會收起來，待我們回去拿。
看著大家的生活越過越好，父親也越來越慈祥，以前對我和妹妹是否回家建房重不置一詞，其實他藏下了心里的盤算，家和萬事興。我們?nèi)⒚弥匚从羞^爭吵，也有著父親什么事都看談的態(tài)度吧。
讀懂了這分沉沉的父愛之情，心中便深植了一份情感的負債。父親以前一直希望能有一頭假發(fā)，擋一下風吹和日曬，起碼在夏天的時候汗水不會直截淌到脖子里，不用老在脖子上掛一條毛巾，不必被別人戲稱為“少林寺”。
可到現(xiàn)在，當我有能力為父親植發(fā)時，卻被父親拒絕了，我知道父親一是認為都老了習慣了，二是怕我太拮據(jù)，希望我能有所出息。可每想到自己仍是一無所成，面對父親更是無言。
所幸心中已然明了，懂得了父親的不易，即使自己一生終將如此無聞，也要一點一滴的用愛回報親情。
.END.
（齊悅夢想第五篇）
往期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