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丘

2017年,內(nèi)地音樂才子高曉松攜唱將楊宗緯發(fā)布新創(chuàng)作的單曲《越過山丘》,副標題為“致敬李宗盛”。

阿飛看著音像店收銀臺前的阿姨,仔仔細細的把那盤《生命中的精靈》包裝好,用淡綠色的紙袋子裝上遞給他,一邊還神秘兮兮的說:“你知道伐,這個東西好難找的,你命好,最后一盤啊,收藏價值啊?!卑w笑了笑,接過紙袋子,付了錢。

阿飛超喜歡李宗盛,就像羊喜歡草地。

70年代末,李宗盛創(chuàng)辦“木吉他”合唱團的時候,阿飛還沒有出生。這盤《生命中的精靈》是阿飛出生那年李宗盛的第一張個人專輯。那是1986年,阿飛的家鄉(xiāng),一個遙遠的北方小鎮(zhèn),還沒有筆直的柏油馬路,喧囂的人群,只有窄窄的砂石路,喊著“磨剪子戧菜刀”的老大爺,胡同里穿梭著永久自行車,傍晚有干凈的夕陽,和偶爾破空而出的尖叫,喊著:“xxx,別玩了,趕緊死回家吃飯了!”

那時候的阿飛不懂人生,亦不知命運的花骨朵像一個人的手,握久了就會疼。

阿飛6歲的時候,奶奶去世了。阿飛一直覺得,在家里奶奶是唯一疼他的人,爸爸只會喝酒,媽媽只會哭,而他只會發(fā)呆。出殯的隊伍走在街上,相框里奶奶的笑容熟悉溫暖,黑色的紗布總會被風(fēng)吹著蓋住奶奶照片上的臉,阿飛跑過去要把布掀起,媽媽一把拽住了他。

媽媽的手潮濕溫暖,很多年以后阿飛都記憶猶新,街邊的理發(fā)店里,發(fā)型怪異的小伙跟著錄音機里的音樂嚎叫著,阿飛只聽見那句“我尋尋覓覓,尋尋覓覓一個溫暖的懷抱?!?/p>

那一年,阿飛在奶奶的墓地嚎哭了一整個下午,阿飛記得那天的夕陽,溫暖異常卻艷如鮮血。

家里并不富裕,阿飛的爸爸白天去街上蹬三輪車,那時候,縣城里并沒有滿街的出租車和公交,三輪車就是“人力出租車”,五毛錢一個人,帆布的頂棚只搭在客人坐的地方,蹬車的人就只剩風(fēng)里雨里。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阿飛知道了《臺北孤兒》,愛上了李宗盛。

阿飛并沒有太多錢買磁帶,更沒有錢買錄音機。好在學(xué)校旁邊有一家飯館的老板,貌似也很喜歡李宗盛,沒事就會循環(huán)播放李宗盛的歌,阿飛上學(xué)之前,放學(xué)之后,會早早的過去,坐在飯館門口的楊樹下,認真的聽一會?!懂攼垡殉赏隆罚斗踩烁琛?,還有那首《如風(fēng)往事》。

再后來,阿飛的母親生病住院,手術(shù)那天,阿飛起的很早,去飯館門口等著,北方隆冬的早晨,風(fēng)像細密的小刀,阿飛的圍巾上結(jié)滿了一層一層的白霜,爸爸因為摔傷客人賠盡了家里所有的錢之后,就整日酗酒,很多時間都會不省人事,醫(yī)生讓阿飛在媽媽的手術(shù)單上簽字,并告訴阿飛,如果有意外,媽媽也許就再也不會醒來。

阿飛的眼淚流下來,他哭的很大聲,飯館老板推開門,睡眼惺忪,他看見渾身是雪沫的阿飛一愣,然后伸手把阿飛拉進屋子里。

阿飛記得那天,他足足聽了一上午李宗盛的歌,老板送給他一盤李宗盛的磁帶,里面有一首歌叫《希望》。

媽媽終究還是熬了過來,阿飛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學(xué)。家里借了錢,阿飛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阿飛從沒出過遠門,車窗上的風(fēng)景像桃源深處的油畫,耳機里傳來熟悉的音樂,“男人久不見蓮花,開始覺得牡丹美,暖暖的安慰,它給過誰……”

因為家境不好,阿飛很努力的學(xué)習(xí),得獎學(xué)金,平時還會去打工賺伙食費。阿飛依舊喜歡李宗盛,他發(fā)現(xiàn),身邊喜歡李宗盛的人很多,而他終于有了更多的歌可以聽。

南方的夏夜空氣濕潤燥熱,阿飛在一家小飯館里做服務(wù)生,夜里下班回家,巨大的梧桐樹遮住路燈的光,偶爾有幾個醉鬼路過,還有眼神發(fā)亮的野貓,阿飛揮舞著滿是老繭的雙手,大聲的唱著那首《我是一只小小鳥》,他想起媽媽潮濕溫暖的手,和那個隆冬風(fēng)厲的清晨,那個油煙味飄香的溫暖小屋里,有他夢里的千秋盛世和古北流川。

2009年,李宗盛和羅大佑、周華健、張震岳變成了縱貫線樂團。發(fā)行《北上列車》、《南下專線》。

那一年,阿飛畢業(yè)了。

阿飛去了北京,去了一家設(shè)計公司,做了一個小小的文案。他會定期給家里匯錢,因為爸媽的身體不好,他上大學(xué)的欠債,也還差一點點就還清了。

阿飛租了一個小小的房子,每天坐三個小時的地鐵去上班,因為經(jīng)常加班,阿飛總會趕不上回家的地鐵,他會走很遠的一段路,坐上一輛24小時的公交車,睡到終點,然后再走回家。

那天,阿飛的女朋友把家里的鑰匙還給他,看了他一眼,拎著巨大的笨重的箱子轉(zhuǎn)身走了。阿飛追上他,默默的幫她提了箱子,阿飛沒有挽回,他知道自己也許一輩子都買不起房子。甚至現(xiàn)在,連婚都結(jié)不起。

他聽見愛情,也相信愛情,但那些艱難生活里的愛情,更像是一潭掙扎的藍藻,一陣凄微的冷風(fēng),穿過他失血的靜脈。

那些駐守歲月的信念,仿佛消失在茫茫山丘之后。

2013年,阿飛的案子終于被審核通過,領(lǐng)導(dǎo)夸獎了阿飛,完全忘記了那些無數(shù)次用一整打A4紙灑向阿飛的歲月。

阿飛打了車,飛快的奔向體育場。

今天,是李宗盛的“既然青春留不住”世界巡回演唱會北京站,阿飛站在看臺的最遠端,看著舞臺上陪著他哭哭笑笑了許多年的大叔,阿飛覺得,那天的李宗盛,一身都是月。

最后響起的旋律是《山丘》,阿飛的眼睛漸漸模糊,他仿佛看見自己的背影,越過那些高高矮矮的山丘,雖然已無人等候,雖然已白了頭。

阿飛想,回憶,真的能讓一個人變成神經(jīng)病,前一秒,還是嘴角微揚,這一秒,卻濕潤了眼眶 ???? 阿飛看見自己歲歲常念的那些人,在遠遠的故鄉(xiāng)朱顏霧鬢,他忽然清楚地記起,曾經(jīng)誰給的擁抱,在什么時候……

也許多少年后我們會忘掉現(xiàn)在所受的苦難,只記得當時翻山越嶺披甲上陣銳不可當。

? ?但我們依舊感謝歲月贈與。

? 因為那些晴窗坐對,眼目增明的悠悠歲月,也會變成歲朝樂事。

? ?即便那些山丘之后,早已經(jīng)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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