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常像蝸牛一樣躲在自己的殼里忙碌著,一日三餐,掃地洗衣,全年無休。
她不喜歡出門,更不習(xí)慣和丈夫出去應(yīng)酬,偶爾一起出門,也總是跟在后面,拉開好長一段距離。
她不喜歡拍照,這么多年來,家里幾乎沒有她的單人照,全家福也只有那么寥寥幾張。
她很自卑,因為她天生不美。唯其不美,她刻意不打扮自己,幾十年都頂著一頭短發(fā),穿著黑色、灰色的衣服,從不戴項鏈、耳環(huán),更不涂脂抹粉,怎么不出挑怎么打扮。
她在人群中,總是少言寡語,生怕被人記住,甚至她從不參加我的家長會,我也不想讓她參加,我怕別人說她難看。
她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六個字:吃飽點,穿暖點。但她的廚藝我卻實在不敢恭維,她的招牌粥,淡淡的如白開水,沒有一點回味。
我覺得那是世上最難吃的東西,我向往牛奶+面包,荷包蛋+火腿腸,那種愜意豐盛的早餐,可她只會弄千篇一例的白粥,她說中國人的腸胃還是吃白粥比較適應(yīng),面包吃多了不太消化。
最讓我無法忍受的是她挑衣服的眼光,她從不給我買漂亮的花衣服,總是簡單的棉布格子。
我總感覺自己像個鄉(xiāng)下妞,哭著鬧著不肯穿,甚至拿了把剪刀要剪掉,那次她第一次打了我。她說,你不穿也不要這樣糟蹋東西!還有很多可憐的孩子沒衣服穿呢。
我恨得要命,我覺得她對別人家的孩子比對我好。我親眼看到她給鄉(xiāng)下的小表妹買了一條很漂亮的花裙子。
我固執(zhí)地認(rèn)為她是不喜歡我,從此我對她也是不冷不熱的。稍有不開心我就把筷子一甩,躲在房里不吃不喝。爸爸在對我大發(fā)脾氣時,她也不多說什么,只是一遍遍地把飯熱了又熱。
02
她不像鄰居張阿姨,既美麗又善解人意,不僅知道瓊瑤三毛,還知道黎明郭富城。她也從不和我談心,偶爾多說幾句,總是不歡而散。
她識字不多,對我的學(xué)習(xí)從不指手劃腳,總是說盡力就好,不要勉強。每次我考砸了,爸爸在一旁罵我時,她就說,這次算了,下次記得要仔細(xì)點。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怪她“慈母多敗兒”,害我沒有考上名牌大學(xué)。
我十六歲時臉上開始發(fā)一粒粒的紅點,我覺得很刺眼,就用指甲一個個摳,到后來,越來越嚴(yán)重,臉上一片紅,像被燙傷了。她嚇壞了,帶著我到處找醫(yī)生。醫(yī)生看到她緊張的樣子,笑著說,只是青春痘,不是什么重病。不要再用手摳,避免感染慢慢調(diào)養(yǎng)就會好的。
我看到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很認(rèn)真地說,我的女兒一定要干干凈凈,漂漂亮亮的。
幾個月后,我的臉慢慢恢復(fù)了,又變得光潔細(xì)膩,她偶爾會看著我發(fā)呆,露出滿意的笑。有幾次,我問她笑什么,她說,我很開心,雖然我這么難看,但我的女兒卻可以這么漂亮。
這也許就是母親,總覺得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看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這么自信,這么滿足,我第一次覺得她也是可以那樣迷人的。
03
她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納,一輩子賬目清楚。她無風(fēng)無雨無病無痛地活到四十六歲,她想再做幾年她就可以退休了,她以為她的人生就這樣平淡地過了。
雖然這輩子她沒吃過什么山珍海味,也沒穿過什么錦羅綢緞,但是能這樣守著丈夫到老,看著女兒結(jié)婚生子,她很滿足。
然而我卻不愿意呆在家里,我以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以海闊天空大展拳腳,我一個人去了遠(yuǎn)方。工作忙碌的時候,我經(jīng)常吃泡面,以至于看見泡面就想吐。
生病的時候,一個人躺在異鄉(xiāng)的床上,莫名地開始懷念她熬的粥,還有她溫暖的手。也是那時突然收到她的信,字字真切。
那么多年,從未看到她提過筆,我從不知道原來她的字寫得那么端莊秀麗,也從不知道她竟然有如此豐厚的感情。那一刻,突然就想回家。
還沒等我卷鋪蓋回家,她已經(jīng)一個人來了,風(fēng)塵仆仆地,還大包小包地帶了很多家鄉(xiāng)的小吃。這么多年,她從未單獨出過遠(yuǎn)門,她有很嚴(yán)重的暈車毛病,一上車就會吐得稀里嘩啦,我不知這一路她是怎樣過來的。
她也沒說一個苦字,來不及休息,就忙著幫我收拾房間,依然嘮叨著,這么大的人了,怎么被子也疊不好,襪子還是亂放,你看看這個房間亂得像個狗窩。
第一次,我沒有反駁她,第一次,我覺得她的嘮叨那么動聽。第一次,我看到她忙碌的身影想去抱抱她,而她卻依然不習(xí)慣我的親昵,輕輕用手拂開,說,這么大的孩子還撒嬌,也不害臊。而我卻看見她偷偷地擦拭眼淚。
這么多年,她依然從不擅長表達(dá)自己的感情,刀子嘴豆腐心。她和丈夫經(jīng)常磕磕碰碰,吵完繼續(xù)給她洗衣燒飯。
她是個典型的守舊女人,洗衣機買了很多年了,她依然喜歡用手洗,經(jīng)她洗過的衣服干凈服貼還帶著香味,襪子、鞋子永遠(yuǎn)白得耀眼。每次穿著白色的球鞋去學(xué)校,是我最驕傲的時刻。
她不肯接受新事物,甚至有些抗拒。她說微波爐會把營養(yǎng)殺掉,從不肯把菜放進去熱,寧愿一遍一遍地用鍋燒。高壓鍋的使用,我教了她很多遍,她聽的時候很認(rèn)真,聽完后還是照舊,屬于那種虛心接受,屢教不改的,我也只好作罷。
她很喜歡織毛衣,晚上,她總是安靜地一邊織著毛衣一邊看著電視。到后來年紀(jì)大了,就戴著老花眼鏡織。我總勸她,外面買件毛衣才多少錢,你費這么精力,值得嗎?她笑笑說:“值得,媽媽織的毛衣更暖。”
可是我們卻總不愿意穿,嫌她織的式樣不好看,偷偷地藏起,又被她找出來,重新拆了織,她織的時候依然滿臉幸福,沒有絲毫不耐煩。
04
我第一次帶男朋友回家時,她臉上笑開了花,屋里屋外地忙碌著。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只是高興,想找些事情做。
她沒有問對方的家境如何,也沒有問我們是怎么認(rèn)識的,只是一味地讓他吃菜。可能地方差異,他有些吃不慣,她卻留心地問了他的喜好,并自己找書來看,并找隔壁鄰居教她如何做。
他第二次來家里時,她燒了滿滿一桌都是他愛吃的,看到他吃得津津有味,她比誰都笑得開心。
誰不知道她花了多少時間去研究這些,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只因為女兒喜歡她就喜歡,且無怨無悔地去做,把他當(dāng)成自己兒子一樣去疼去愛。
她在清潔方面有一雙化腐朽為神奇的巧手,每次她到我那里,整個家里立刻煥然一新,窗戶亮亮的。她把藏在角落里的灰塵都給掃得一干二凈。
我發(fā)現(xiàn)我越來越愛她,雖然她依然不懂得表達(dá)自己,依然喜歡躲在自己的小窩里。
有種女人是蝸牛,走到哪都會把家背在身上,不舍得丟下。有人以為這是怯弱,其實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責(zé)任,家已經(jīng)和她的生命息息相連,只要有一口氣她也不會舍下家不顧。
她50多歲的時候,丈夫突然心肌梗塞去世,有人給她介紹老伴,她拒絕去看。她就那樣安靜地幫女兒帶孩子,偶爾和同學(xué)去跳跳廣場舞,外出旅游。
她一直幫我把孩子帶到上幼兒園,然后深呼了一口氣,說任務(wù)終于完成了。她開始自己一個人住,偶爾和那群五十年相伴的同學(xué)一起燒燒飯,聊聊天,日子過得倒也自在。
我已經(jīng)是當(dāng)媽的人,她每次給我打電話還總是提醒我,多穿點,多吃點。冬天要記得給孩子穿秋褲,有時間要多燒點排骨湯,給孩子補充營養(yǎng)。
05
她到六十歲,終于開始舍得買點好吃的,穿點好看的,我們都以為她終于可以安享晚年了,沒想到這時,她被檢測出了白血病。
我們不敢告訴她真相,瞞著她,但她自己心理漸漸明白。她既想知道真實病情,卻又怕難以承受,所以她不多問,我們也不多說。
她總是憂心忡忡,擔(dān)心這個病太花錢,不肯去治療。她自己一輩子的錢都花在上面,她總說,看完這些錢就不看了,生怕拖垮了我們。
她是個極愛干凈的人,每次生病住院,不到三天就吵著要洗頭,我們怕她洗頭受涼每次都找各種理由不給她洗。而她每次都孩子氣地說:“你們天天洗,我三天洗一次都不可以!”她就一個人生悶氣,我們只好開導(dǎo)她,有時就裝作不知道。
病重的時候,醫(yī)生建議不要下床,即使大小便也最好在床上用盆接著。她堅持不肯,總是拖著虛弱的身體走下床,然后攙扶著去廁所。
直至到了生命的后期,她實在難以起身時,她才只好妥協(xié)。但每次給她接大小便,她都一臉的愧疚,埋怨自己為什么生了這種病,拖累了大家。
生病時間越久,她就變得越像孩子,身邊不能離開人。每次我要出門,她就會問你什么時候回來?現(xiàn)在想想,其實她是怕每次的小離別就是永遠(yuǎn)的訣別。但那時我不能理解,總覺得她為什么這么脆弱,為什么不能再堅強些?
她最后的一段時間被病魔折磨得生不如死,每天吊十幾瓶藥水。她越來越瘦,瘦得只有80斤,連吃飯也沒力氣。她的話越來越少,但她依然時刻惦記著那些來探望她,幫助過她的朋友。
整理遺物時,我看到她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記著的,每個親戚朋友來看她的日子和給她的那份心意。也許她在心底期盼著能有哪天可以回報這些恩情,可惜卻再也無力。
她一輩子沒享到什么福,卻也毫無怨言。她也沒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但和同學(xué)朋友聊天時,總會說:“兩個女兒對我不錯。”
其實我們沒有給過她什么特別的,倒是她一輩子省吃儉用,養(yǎng)育了我們,無論走到哪里,都惦記著我們。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沒有什么豐功偉績,只是大街上普普通通的一個女人。也許從你身邊走過時,你不會注意,但她卻是我心中至愛的,獨一無二的寶貝老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