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嘀……”尖利的警車鳴笛聲劃破夜空，穿透耳膜呼嘯而來，驚醒了沉睡的人們。

紅色警戒線內(nèi)，一個身穿白色羽絨服的女子以奇怪的姿勢趴在冬夜冰冷的地上，面部血肉模糊，身下還未凝固的血液如同一條剛從冬眠中清醒過來的小蛇睜著睡眼惺忪的眼睛緩緩蠕動，白色羽絨服上盛開朵朵紅梅。

周圍嘈雜的聲音傳來。

“看，那個虐待學(xué)生的老師跳樓了。聽說她把學(xué)生耳朵都打聾了。”

“是啊，她經(jīng)常虐打?qū)W生。不少家長都告狀了！”

“她師德敗壞，只要給錢她就在外補課，這人一心鉆到錢眼里去了?！?/p>

“這樣的人死有余辜。免得禍害別人?！?br>

“聽說她一點也不孝順，對婆婆也不好。不給婆婆飯吃，早幾天我還看到她婆婆吳大媽被她趕出去了，一個人孤零零地蹲在超市門口哭?！?br>

“不僅如此，她對自己親生爸爸也不好，聽說都已經(jīng)斷絕父女關(guān)系了……”

……

圍觀的人群如此冷漠，甚至有點幸災(zāi)樂禍，他們對一個逝去的年輕生命毫無顧忌地指指點點。

她如同一片輕飄飄的葉子，消失在濃濃的沒有一絲溫暖的冬夜里！

（一）

明亮的教室內(nèi)，李木子正聲情并茂地講解一道閱讀理解題，她抬頭一看，彭鵬將紅領(lǐng)巾卷成一團，往同學(xué)身上扔著玩呢！嘴里還發(fā)出嘻嘻哈哈的聲音。其實剛上課時，木子就注意到彭鵬了，他一直低頭玩著手里的改正帶。木子見他沒有影響其他同學(xué)并未理會?？涩F(xiàn)在木子無法視而不見了。

木子走到彭鵬身邊，手指在課桌上敲了敲，低聲提醒他。彭鵬停了下來，漫不經(jīng)心地坐好。

木子轉(zhuǎn)身走向講臺，彭鵬朝她背后狠狠吐了一口口水，嘴里還低聲咒罵了句：“傻叉?！蹦咀幽_步停了停，忍了忍沒有發(fā)作，回到講臺繼續(xù)若無其事地講題。

一題還沒講完，只見彭鵬剝完了一個橙紅色的橘子，他將橘子一瓣瓣地擺在課桌上，然后拿起一瓣橘子像子彈一樣朝左邊前兩桌的同學(xué)扔去，周圍的同學(xué)小聲議論起來。

木子再也忍不住了，她拿起教鞭，快步朝彭鵬走去，她伸手捏了一下彭鵬耳朵，厲聲道：“剛提醒過你了？沒聽到嗎？兩只耳朵不聽課坐教室干嘛？”

彭鵬抬起來頭來，惡狠狠地盯著木子，又挑釁似的扔了一瓣橘子。木子血壓蹭蹭往上漲，太陽穴也突突直跳，她抓過彭鵬右手，用教鞭使勁抽打了幾下手心，呵斥道：“你到后面站著去。”彭鵬卻站起來，猛地推開她，徑直走出了教室。

“鈴鈴鈴……”下課鈴響了，及時拯救了怒氣沖沖的木子。她拿起課本氣沖沖地回到了辦公室，心情久久沒有平復(fù)。

彭鵬怎么就變成這樣了呢？以前他多乖??！

彭鵬是二年級轉(zhuǎn)過來的，那年他父母離異，跟著媽媽，媽媽卻將他扔給了外婆陳阿秀，自己到外地打工去了，從此對他不聞不問。可是陳阿秀呢，也不關(guān)心他，每天只知道出去打牌跳廣場舞。他就像只被遺棄的小狗。

木子心疼他是留守兒童，父母又離異，外婆也不靠譜，一直特別照顧他，常常課后輔導(dǎo)他，又常常給他提供學(xué)習(xí)用品。

剛到一個新環(huán)境，又因家庭變故，彭鵬膽小怯弱，不敢和老師同學(xué)說話，下課了常常一個人呆坐著，迷茫的雙眼，蒼白的小臉讓木子想到小時候的自己，更不由自主地憐愛他。木子還特意找了幾個學(xué)生讓他們和彭鵬玩，學(xué)習(xí)上也無私幫助他。

在木子的關(guān)懷鼓勵下，在同學(xué)們的熱情感染下，彭鵬漸漸開朗起來，雖然成績?nèi)匀徊缓?，但他有禮貌，善良，愛勞動，熱心幫助同學(xué)，大家都接納了他，發(fā)自內(nèi)心地和他做朋友。

這樣師生相處融洽的日子持續(xù)了一年多。直到四年級下學(xué)期，有一次彭鵬連續(xù)幾天沒來上學(xué)，木子有點著急，可是打他外婆電話也沒人接。木子不放心就找到他家里去了。

一進陳阿秀家門，只見陳阿秀嘴里叼著煙，嚼著檳榔，正在打麻將，見木子過來也并不起身迎接，反而很不耐煩，言語也粗俗不堪：“李老師你來干什么？彭鵬那小崽子他媽改嫁了，不要他了，她把這小崽子丟在這不聞不問，我哪有錢養(yǎng)活他，再說你們學(xué)校老是要交錢，他不讀書了?！?br>

木子知道無法和她溝通，并沒有反駁，只是去房間看了看彭鵬。已是深秋，彭鵬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長袖T恤，身形單薄脆弱，他坐在窗邊，眼神空洞，木子握住了他的手，涼涼的，如同寒冬屋檐上清棱棱的冰錐尖兒，她想抱抱他。

可是彭鵬像突然清醒了似的，兇惡地瞪著她：“你們都是騙子，你少假惺惺了，你和我媽一樣，騙子！她說過要帶我走的……”

彭鵬轟地站起來，使勁推搡木子，嘴里還不停咒罵著。

“彭鵬，彭鵬，老師和同學(xué)都等著你回學(xué)校呢，老師不會丟下你的?！蹦咀釉噲D喚醒他。

可是彭鵬反應(yīng)愈加激烈起來，他大叫：“滾！我不要你裝模作樣的關(guān)心?！?br>

陳阿秀也進來趕人了，她大罵：“小兔崽子，別發(fā)瘋，李老師，你別招惹他了，你趕緊走?！?br>

木子無奈，只好先離開。

離開時陳阿秀又回到了麻將桌前，木子聽到她對牌友說：“這個李老師最會假惺惺了，之前哄得那小崽子對她言聽計從，小崽子還敢跟我頂嘴。我那討債的丫頭，又嫁人了，她徹底不管這小崽子了……”

（二）

木子今年36歲，是一位溫柔善良、面容姣好的小學(xué)語文老師。她所在的東升學(xué)校是一所縣城小學(xué)，位置靠近圓城的郊區(qū)地帶，是東升化工廠子弟學(xué)校。早幾年東升化工廠被政府強制關(guān)閉后，學(xué)校生源越來越少，學(xué)校也就那么不尷不尬地存在著。

說到東升化工廠，大家至今仍津津樂道。它是一座老廠，始建于1960年，原屬國家重工業(yè)部唯一直接管轄化工企業(yè)，占地面積100余萬平方米。它曾有著輝煌的歷史，在九十年代零零年代紅極一時，當(dāng)年不僅創(chuàng)造了大量就業(yè)機會，還為政府提供了可觀的稅收，當(dāng)年圓城的GDP一大半都是它的功勞。

木子還記得當(dāng)年剛讀中專一年級時，學(xué)校就在東升化工廠旁邊，那些大煙囪每天濃煙滾滾，直沖云霄。每次體育課木子他們在操場跑完一圈，臉上都是黑漆漆的一層灰。中專第二年，學(xué)校才搬離了化工廠附近。

當(dāng)時的東升員工就有幾千人，周圍建了東南西北四個職工小區(qū)，東升學(xué)校也是政府特建的，為了表示重視，還將這所學(xué)校跟其他三所重點小學(xué)一起劃分為城區(qū)中心校。東升小學(xué)之前規(guī)模宏大，環(huán)境優(yōu)美，小學(xué)初中九年一體制。后來因環(huán)保問題政府一再強調(diào)整改，可是無論怎么整改政府總是不滿意，東升化工廠就日漸衰落，大多數(shù)職工外出謀生路，慢慢地東升學(xué)校學(xué)生銳減，占地面積也被一再縮小，到現(xiàn)在僅剩一棟教學(xué)樓和一個食堂了。

陳阿秀屬于東升化工廠最后一批員工之一，早幾年工廠倒閉后，政府給每個員工賠償了三十萬元，還給快到退休年齡的員工辦理了提前退休。自此，東升化工廠正式落下了帷幕，退出了歷史舞臺。

那天從陳阿秀家出來，木子一直悶悶不樂，她看到被媽媽拋棄的鵬鵬，就勾起了她痛苦的回憶。

木子出生于八十年代，正是計劃生育抓得最嚴(yán)的時候。“少生優(yōu)生，幸福一生”、“一人超生，全村結(jié)扎”等標(biāo)語隨處可見?？杉词固幜P嚴(yán)厲，但農(nóng)村人重男輕女的思想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為了生男孩，那些只有女孩的家庭想方設(shè)法躲避查處。當(dāng)年木子家所在的北溝村生五個女孩的家庭居然不在少數(shù)。

木子上面有兩個姐姐，木子爸爸李秋收想要個兒子，在二姐三歲時將懷孕的媽媽送到了八竿子打不著的一個親戚表姑家。當(dāng)?shù)弥质且粋€女孩時，李秋收氣得直跺腳。生完木子后一個星期，李秋收背來一袋大米就將木子媽媽接了回去，將木子留在了表姑家，他對表姑說：“這女娃就留這了，你愿意帶就帶著，不愿意扔河溝吧！”

在木子三歲那年，表姑帶著木子回了一趟北溝村。可是這一次回家，卻讓李秋收徹底厭棄了她。

木子一回到家，表姑便讓木子喊“爸爸媽媽”，媽媽含著淚花抱住了她，李秋收撇了撇嘴不理她。當(dāng)木子小聲喊“媽媽”時，被路過了的李秋收死對頭鄰居史伯看到了，史伯因兩家相鄰田地排水問題和李秋收產(chǎn)生了矛盾而懷恨在心，他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就立馬舉報給了計劃生育處。

不一會兒，那些計生辦的工作人員開著拖拉機氣勢洶洶地來了，他們將木子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搬走了，連碗都只留下了四個。

木子家本就貧窮，如今更是雪上加霜，看著空蕩蕩的家，李秋收大發(fā)雷霆，連聲罵木子“罰生子”。媽媽和兩個姐姐抱頭痛哭。

自那以后，木子留在了這個爹不親娘不愛的家。

（三）

木子揉了揉太陽穴，忘掉了剛才的不快，埋頭在辦公桌上那堆作業(yè)里。她沒有想到今天課堂上的小插曲將會讓她付出沉重的代價。

下班后，木子去菜市場買了菜，讀高二的女兒琪琪今天放月假，下午就回家了，她想多做點好吃的給女兒。

買好菜回到家，婆婆吳菊花正帶著小軒在看電視，客廳里玩具扔了一地，到處亂糟糟的并未收拾。木子也習(xí)以為常。

說得好聽，吳菊花是來幫忙帶孫子的?？蓪嶋H上呢，她來這僅僅只是接送一下小軒而已。

當(dāng)年木子生大女兒琪琪時。她曾想著婆婆過來幫忙，可是重男輕女的吳菊花二話不說拒絕了她。后來，生了二寶小軒，木子咬咬牙一個人既上班又帶娃也堅持過來了。

小軒今年四歲，已經(jīng)上幼兒園中班了。這時，吳菊花卻提出要來大兒子家?guī)O子。其實是小叔子要接岳父岳母過來住，而她是被小兒媳趕出來了。

木子丈夫林軍是個愚孝之人，對他媽言聽計從。木子雖心有怨言但顧及丈夫感受也默默忍了。

吳菊花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在小叔子家，每天任勞任怨還得看小兒媳臉色。而來大兒子家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從不伸手幫忙，還時不時甩臉子給大兒媳。早上，木子需要做好一家子早餐再喊吳菊花起床。木子還得準(zhǔn)備好吳菊花的午飯后才能急匆匆地趕去上班。

吳菊花不僅難伺候，還總是在大兒子跟前搬弄是非。有一次周六，琪琪住校未在家，丈夫林軍加班。木子帶著小軒睡到了九點半，等她起床做好早餐，吳菊花還未起來，她想著婆婆可能晚上沒睡好又是周末便想讓她多睡會就沒去喊她。

結(jié)果，吳菊花就鬧脾氣了，一整天都不吃飯。等兒子林軍回家就跟兒子告狀說木子虐待她，不給她飯吃。林軍聽信母親的話，責(zé)怪木子。木子解釋他也不聽。

木子回過神來，書房的門開了，琪琪跑到門口接過木子手中的菜，將菜放到廚房，準(zhǔn)備和木子打下手。

木子卻擺手讓琪琪回書房寫作業(yè)，她知道女兒時間緊，不想耽擱她。琪琪撒嬌似的摟著媽媽胳膊，說：“媽媽，讓我待廚房唄，我想和你說說話?！?br>

木子寵溺地笑笑，母女倆有說有笑地準(zhǔn)備晚餐。

吳菊花卻作妖了，她大聲對小軒說：“小軒，你看你媽，一點都不喜歡你，她只喜歡你姐姐。奶奶最喜歡小軒了，小軒不要媽媽，媽媽是個壞媽媽?！?br>

琪琪聽到了，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了客廳，大聲反駁：“小軒，奶奶的話不對，媽媽是天底下最好的媽媽，媽媽喜歡小軒，媽媽最疼小軒了。”

吳菊花見琪琪大聲反駁，臉漲得通紅，手指著琪琪罵道：“沒教養(yǎng)的東西，就和你媽一個樣。有你這么對奶奶說話的嗎？”

琪琪也不甘示弱：“不許你這么說我媽媽。奶奶，要不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我壓根就不愿意叫您奶奶。奶奶，別忘了，這是我家，您是被嬸嬸趕出來的?！?br>

吳菊花氣得心口發(fā)緊，揚起手狠狠打了琪琪一耳光。

琪琪兇狠地瞪了回去，吼道：“你不是我奶奶，你走，這里不歡迎你?！?br>

吳菊花抬腿就朝門口走去。

變故發(fā)生得太突然，木子還來不及拉住女兒，女兒就和婆婆吵了一架。她顧不上看女兒的臉，想攔住往外走的婆婆。

“媽，媽，你別和孩子一般計較。媽，你別走……”

門卻“砰”地一聲合上了，吳菊花跑了出去。等木子追到一樓，吳菊花已不見了蹤影。

天色很暗，外面寒風(fēng)刺骨，小區(qū)里的路燈慘白地亮著，一道道暗淡的光線投射在地上，形成一片片薄薄的光影，顯得整個世界冷清而寂寥。

木子打電話讓琪琪照看好弟弟，接著又一遍遍地撥打婆婆手機，可一直無人接聽。木子只得四處尋找，婆婆常去的麻將館沒有，平常婆婆相熟的鄰居家也沒有，小區(qū)業(yè)主群詢問也無人有消息……

一個多小時尋找無果，木子心急如焚，趕緊給林軍打了電話，林軍急匆匆地回來了。夫妻倆分頭行動，拜托鄰居們留意，又到物業(yè)查找監(jiān)控，可是一無所獲。吳菊花連兒子的電話也不接。

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半了，木子和林軍已將小區(qū)附近都找遍了，正當(dāng)他們憂心忡忡準(zhǔn)備報警時，一個晚歸的鄰居在業(yè)主群發(fā)消息說在附近超市門口看到了。

木子和林軍連聲道謝，趕緊又朝超市跑去，他們之前就在超市附近找過，大概吳菊花躲著沒讓他們發(fā)現(xiàn)。

等他們到超市門口時，終于找到了蹲在陰影處的吳菊花。

吳菊花一見到林軍，就又哭又罵：“老頭子你咋走在我前頭哪？你是看不到苦命的我啊，被兒媳欺負成什么樣了?。课疫€不如一頭撞死……”

林軍和木子連哄帶騙將吳菊花帶回了家。小軒已經(jīng)睡了，琪琪仍坐在客廳不安地等待。

林軍沖上去反手給了琪琪一個耳光，木子撲過去護在女兒身前，當(dāng)林軍揚手準(zhǔn)備打木子時，琪琪卻惡狠狠地盯住了吳菊花。

吳菊花看著孫女怨毒的目光，不由地瑟縮了一下，趕緊攔下了兒子，勸道：“不怪琪琪，是我不對。”

婆婆離家出走風(fēng)波總算平息了。

木子撫著女兒的臉心疼不已。她恨自己沒有保護好女兒。

躺在床上，木子輾轉(zhuǎn)反側(cè)，她覺得她就像最近熱播的電視劇《小巷人家》里的黃玲，忍耐著婆家的肆意剝削。她也想像黃玲一樣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發(fā)。可是從小打落牙齒和血吞的隱忍性格又讓她沒有勇氣反抗。連琪琪都常常恨鐵不成鋼地望著她。

還沒等她睡著，媽媽虛弱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木子，你救救媽媽，你爸爸又打我了……”

（四）

木子一激靈坐了起來，她看了眼手機，才凌晨五點，她起身穿好衣服，跟林軍說了聲：“林軍，我回娘家一趟。今天周六，你帶小軒出去玩，讓琪琪安心在家寫作業(yè)。”

林軍含糊應(yīng)了聲繼續(xù)鼾聲震天響。

木子穿上厚厚的羽絨服，朝地下停車場走去。圓城離北溝村五十分鐘車程，木子邊開車邊陷入了沉思。

李秋收怎么又打媽媽了？

木子不愿意回娘家，可是她心疼媽媽，同時她又恨著李秋收。

李秋收脾氣不好，只要一不如意他就拿老婆孩子出氣。每次一發(fā)脾氣，兩個姐姐就躲得遠遠的。只有木子會守著媽媽，她和媽媽一樣，無數(shù)次地遭受過李秋收的拳打腳踢。

因為李秋收的暴力，兩個姐姐初中沒畢業(yè)就早早外出打工并嫁到了外地。幾乎不再回家。

木子其實還有一個妹妹的。在木子四歲時，媽媽又躲到了表姑家，可是這次仍沒能如愿，生下的還是個丫頭片子。生完孩子的第二天，李秋收就接老婆孩子回家，將小女兒丟在了長途汽車站，好像這個生命從未出現(xiàn)過。

木子永遠記得上小學(xué)三年級時，離放學(xué)還有一節(jié)課，媽媽過來了，大熱天她卻用圍巾將臉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她將鑰匙遞給木子，說她到外婆家去住幾天。木子接過鑰匙時，分明看到了媽媽手上的傷痕。

木子還記得有一年除夕，李秋收又打了媽媽，媽媽受不了跑出了家門。兩個姐姐和李秋收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守歲。只有她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小路上尋找媽媽，她永遠記得那時心里的恐懼不安，她害怕再也見不到媽媽。

當(dāng)她在自家田梗上找到媽媽時，媽媽正準(zhǔn)備喝農(nóng)藥，她撲到媽媽身上，悲痛哭喊：“媽媽，媽媽……”媽媽看著哭得上不接下氣的女兒，打消了自殺的念頭。

木子到家時，天還沒亮，但家里燈火通明，媽媽披頭散發(fā)鼻青臉腫地坐在堂屋里，李秋收卻在房間呼呼大睡。

“木子，”媽媽哭著抱住了女兒，“木子，你帶媽媽走吧，我要和你爸爸離婚?！?br>

“好。媽媽，我支持你，你早該離婚了。”木子堅定地站在媽媽一邊，“媽媽，你先休息下，我去煮碗蛋湯?！?br>

母女倆喝完蛋湯，木子喊醒了李秋收：“爸爸，我想和您談?wù)??！?br>

李秋收雖不高興，但還是起身了。以前他可以任意打罵木子。可是自從木子工作后一直給他不菲的生活費，讓他在鄉(xiāng)鄰面前揚眉吐氣，他就不敢吆喝女兒了。

“爸爸，我接媽媽到我那住，你自己照顧好自己，生活費我仍然會打給你?！蹦咀硬痪o不慢道。

“那怎么行？我不同意，你媽走了，誰給我做飯洗衣？”李秋收一口拒絕。

“你不同意也沒用，媽媽這次一定要跟我走。”木子繼續(xù)說。

“阿芬，阿芬，我錯了，你原諒我吧！”李秋收去拉老婆的手。

媽媽剛開始還不理他，可是見他放低姿態(tài)又心軟了。她看向木子，訥訥道：“我還是不走了。你爸爸沒人照顧?！?br>

木子并不意外，小時候她和媽媽被李秋收打得更狠時，只要事后李秋收低個頭認個錯，媽媽就原諒了他。

她突然就理解了琪琪，琪琪無數(shù)次地勸她反抗婆婆，她不一樣選擇忍讓嗎？琪琪和她一樣，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木子轉(zhuǎn)向父親，繼續(xù)說：“媽媽不走也可以，你寫保證書不再打媽媽，再有下次，我一定將媽媽接走，也不再給錢給你?！?br>

李秋收同意了。

“木子，在家吃了中飯再走吧！”媽媽挽留。

“不了，琪琪在家，我得回去?！蹦咀訐u了搖頭，沒有再停留，開車返程。

昨天折騰了一晚上，今早又擔(dān)憂了一路，木子頭痛欲裂，回程路上她差點追尾了，前車司機探出頭咒罵，木子也只能訕訕道歉。

木子回到家，林軍和吳菊花還未醒，琪琪和小軒已吃過早餐，姐弟倆在書房一起看書。

木子看著女兒還未消腫的臉，內(nèi)疚不已，她摸了摸女兒的頭，低聲說：“琪琪，對不起，是媽媽的錯。”

“媽媽，你沒錯，錯的是他們?！辩麋鞅ё×四咀樱皨寢?，你真的還要忍嗎？吸血鬼外公，雞蛋里挑骨頭的奶奶，和你AA制的爸爸?！?br>

木子震驚，她和丈夫AA制，女兒居然也知道。

因為木子每月要給娘家生活費，吳菊花便唆使兒子和兒媳AA，她和林軍除了共同承擔(dān)孩子的費用外，林軍連一卷衛(wèi)生紙，一塊肥皂都要和她算清楚。

木子工資不高，給了娘家大部分后所剩不多。丈夫的算計讓她捉襟見肘，她只得在外有償補課。

雖然明令禁止在職教師在外兼職，但因教師工資不高，而校外培訓(xùn)市場需求大，早些年只要無人舉報教育部門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近幾年國家“雙減”政策出臺，一時間校外培訓(xùn)機構(gòu)如驚弓之鳥，許多機構(gòu)陸續(xù)破產(chǎn)，而在職教師有償補課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將面臨嚴(yán)厲處罰。

木子不敢再去培訓(xùn)機構(gòu)兼課，她只能偷偷上門家教，帶了幾個小升初的學(xué)生。

面對琪琪的質(zhì)問，木子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女兒已經(jīng)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她比同齡人看問題要敏銳，她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木子的困境，木子無法再敷衍女兒。

木子溫柔地望著女兒年輕的面龐，她既欣慰又慶幸，她的女兒是那么的勇敢熱烈，那么的朝氣蓬勃。

“是啊，我還要忍嗎？”木子心想,“難道我還要讓琪琪失望嗎？我的懦弱隱忍會不會影響琪琪的將來呢？”

“琪琪……”木子不知如何開口，“你給媽媽一點時間，媽媽試著改變。對不起，媽媽，媽媽沒有保護好你?！?br>

“媽媽，”琪琪抱住了木子，“媽媽，無論你怎么做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你不要怕?！辈还茉趺凑f，木子肯試著改變，琪琪覺得這是一個好的開端。

“媽媽，你去睡會吧。小軒我會看好的?！辩麋骺粗俱驳膵寢屝奶鄄灰?。

“嗯?！蹦咀討?yīng)了聲，“奶奶和爸爸醒了你就來叫我。”

她確實累了，頭昏昏沉沉的。

吳菊花和林軍醒來，琪琪趕緊煮了面條。她沒有叫醒木子。好在吳菊花和林軍并未再提昨夜的事。

等木子醒來，一切相安無事。

（五）

轉(zhuǎn)眼周末已過，琪琪回了學(xué)校。

周一一大早，木子準(zhǔn)備好一切便匆匆趕往學(xué)校。她是班主任，周一要升旗，她要去得比平常早一些?？墒沁€未到學(xué)校，手機一直響個不停，她看了眼竟是校長打過來的，她想著馬上到學(xué)校了又在開車就沒有接。

可是等她到學(xué)校門口時，卻見校門口圍滿了家長，人群中議論紛紛。

木子停好車，向校門口走去，卻見學(xué)校大門口的圍墻貼了橫幅“東升學(xué)校五年級李木子多次體罰虐待學(xué)生，天理難容，還孩子公道”，陳阿秀哭著向前來送孩子上學(xué)的家長訴說：“李木子真狠心啊，將我孫子耳朵打聾了?。∧銈兛?，這是醫(yī)院診斷書……”王校長和德育處劉主任正在好言勸說，想拉她進學(xué)校。

木子耳朵嗡嗡作響，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她虐待體罰學(xué)生？

這時，陳阿秀瞧見了木子，她猛撲過來，使勁打了木子一耳光：“你個喪盡天良的敗類，我打死你！”

旁邊的家長趕忙拉開了陳阿秀，遲疑地說：“不可能吧，李老師多溫柔啊，她怎么可能打你孫子？”

陳阿秀不屑地“哼”了一聲，將彭鵬往眾人面前一推，大聲說：“彭鵬，你告訴大家，李老師打你沒？”

彭鵬一副委屈巴巴地樣子：“打了，她先是揪了我耳朵，又用教鞭抽打了我，她打得可狠了，我右耳朵現(xiàn)在還嗡嗡響，聽不清楚別人說什么。”

五個手指印清晰地印在木子臉上，木子半邊臉?biāo)查g紅腫了起來，嘴角也溢出了血，陳阿秀這一巴掌又狠又準(zhǔn)，毫不留情。木子呆呆地站在那，一時竟未反應(yīng)過來。

王校長和劉主任眼見事態(tài)越發(fā)嚴(yán)重，趕緊和幾個幫忙的家長連拉帶拽將陳阿秀帶到了校長辦公室。木子也被同事扶進了辦公室。

劉主任說：“陳大媽，您先消消氣。我們一定調(diào)查清楚，若是李老師真的體罰您孫子，我們絕不姑息。您有什么要求先提出來，我們先把門口橫幅撤了。”

陳阿秀大言不慚地叫囂道：“行啊，只要你們讓李木子公開道歉，再賠償二十萬，我就不告到教育局了。別忘了，李木子打人全班孩子可都看到了，我這還有其他孩子證明的錄音和醫(yī)院診斷報告。”

陳阿秀有備而來，王校長一時很被動。他說：“陳大媽，這樣吧，我先讓李老師跟您道歉。事實清楚了我們再談賠償問題。該怎么處罰就怎么處罰，絕不偏袒?！?br>

教導(dǎo)處宋主任去了五年級教室詢問。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當(dāng)時的情況，得到的結(jié)果是：木子確實揪（捏）了彭鵬耳朵，也用教鞭打了彭鵬。

教師辦公室內(nèi)，同事們邊給木子敷臉邊安慰她：“李老師，你這么敬業(yè)，學(xué)校會站在你這邊的，家長們也感受得到你的好一定會幫你說話的?！?br>

木子有些茫然，自己兢兢業(yè)業(yè)十八年，一直以來對孩子溫柔有愛，怎么突然就被家長反咬一口呢？

木子被喊進了校長辦公室，校長說：“李老師，我們再三強調(diào)不能體罰學(xué)生。你怎么能打?qū)W生呢？這樣吧，你先跟陳大媽和彭鵬公開道歉，再回家休息幾天等處理結(jié)果。陳大媽要求賠償二十萬，我們再商量下。”

學(xué)校居然毫不猶豫地將木子推了出去，木子心灰意冷，賠償二十萬？她如何拿得出來？

木子機械地走進教室，機械地給陳阿秀和彭鵬道歉，機械地回到辦公室收拾東西。

（六）

木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今早發(fā)生的一切走馬燈似的在腦海里不斷浮現(xiàn)。

她捂住胸口彎下了腰,她感覺身上忽冷忽熱忽痛忽癢，仿佛一會兒在火爐上炙烤,一會兒在冰窖里冷凍,一會兒如尖刀刺骨,一會兒又如萬蟲噬咬。木子茫茫然不知身在何處。

學(xué)校會怎么處理呢？會開除她嗎？

木子枯坐在臥室窗前，煎熬著等待，她想不明白她到底做錯了什么？

一直到下午五點，劉主任打電話告知她學(xué)校處理結(jié)果：木子暫時停職，賠償陳阿秀八萬，學(xué)校賠兩萬，木子個人賠償六萬。劉主任還說學(xué)校也是逼不得已，等風(fēng)聲過去，下學(xué)期再讓木子回到教學(xué)崗位，學(xué)校離不了她，不會忘記她為學(xué)校做的貢獻。

六萬，不是二十萬，木子松了口氣。

她想打電話給林軍，可是一想到他要AA滿臉?biāo)阌嫷臉幼佑执蛳四铑^。

“回趟娘家吧，看能不能問李秋收要點?！蹦咀酉?。自從十八歲中專畢業(yè)工作后，她每月給李秋收生活費，已經(jīng)十八年了，六萬李秋收應(yīng)該是有的。

木子開車又回到了娘家，父母見到她很詫異，木子斟酌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對李秋收說：“爸爸，我工作出了點問題，你能借我六萬嗎？以后我再還你。”

媽媽連忙問木子發(fā)生了什么，木子簡單說明了情況。媽媽不知所措，搓著手不安地說：“這可怎么辦？這可怎么辦？”

李秋收想到木子不僅可能沒錢給他還要找他要回之前給的錢就惱羞成怒，破口大罵：“你個沒用的東西，你工作都丟了。沒錢，沒錢，你給的錢早花光了?！?br>

“爸，爸，你先借給我，我以后會還的。這十八年來，我每月都寄錢給你……”木子祈求道。

“你還要跟我算？老子養(yǎng)了你這么多年，你給點錢還要要回去？你滾，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李秋收氣急敗壞，大力一推將木子趕出了家門。

木子失魂落魄地開車回家，心里絕望到了極點。

一到家，木子徑直走進臥室躺在了床上。小軒連聲喊“媽媽”她也未理會。

吳菊花見木子這么晚回家還不做飯?zhí)貏e生氣，她使勁推開房門，喊道：“你還不做飯？小軒早就喊餓了，大軍馬上就回來了?！?br>

木子躺床上一動不動。任憑吳菊花責(zé)罵。

“媽媽，媽媽，你怎么了？我餓了?！毙≤庍^來拉木子的手。

聽到兒子稚嫩的聲音，木子起身抱住了兒子。是啊，她怎么忍心兒子挨餓呢？

木子默默回到廚房。

晚飯后等到小軒睡著，眼看著林軍也躺到床上準(zhǔn)備睡了，木子緊跟著坐到了床邊，她遲疑了一會，終于開了口：“林軍，我工作遇到了麻煩，你能先借我六萬嗎？算借，我一定會還的。”

林軍頭也不抬：“六萬，你怎么不去搶？說好了AA，你不要找我，自己想辦法。”接著不再理會木子。

木子懇求道：“林軍，你幫幫我，你借給我，我會還的。我實在沒辦法了?！?/p>

林軍充耳不聞，他絲毫不關(guān)心木子遇到了什么困難，扭過頭打起了鼾。

木子悲哀極了。她的父母她的丈夫，如此冷漠自私無情，他們是她最親的人啊！

木子躺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怎么也睡不著，她不知道如何度過此次難關(guān)。

第二天早上，林軍起床見木子沒有提前給她準(zhǔn)備早餐只好餓著肚子氣沖沖去上班了。

木子一直睡到和小軒一起醒來，她只做了她和小軒的早餐，等小軒吃完木子也沒有去喊吳菊花。她整理好小軒的書包送他去了幼兒園。

木子停職的消息傳出，班級群里炸了鍋，不少家長紛紛為木子抱不平，說要到學(xué)校找說法。

“李老師，你什么時候回學(xué)校？晨晨說你教得可好了?！?/p>

“浩浩媽媽，我們一起去學(xué)校吧！我們不能讓李老師心寒，那么好的老師被冤枉太可惜了。彭鵬外婆真是過分?！?/p>

“就是就是，李老師多溫柔啊，我家瑤瑤說李老師聲音好聽，上課也有趣?！?/p>

……

可是還未等家長們商量好去學(xué)校要說法，關(guān)于東升學(xué)校李木子老師虐打?qū)W生的負面消息鋪天蓋地而來。

彭鵬的控訴那么可憐兮兮，令有孩子的家長火冒三丈。

李木子在外有償補課有違師德，如此唯金錢至上簡直斯文敗類。

吳菊花在超市門口哭泣，欺負老人天理難容。

李木子被李秋收趕出家門，是有多不孝才會連父母都不待見。

這些視頻在網(wǎng)絡(luò)上空飛舞，鍵盤俠們個個都成了正義的化身，對李木子口誅筆伐。一時之間，人人都可以唾罵木子，人人都恨不得踩上一腳。

（七）

從幼兒園門口離開，木子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她不想回家，不想面對吳菊花的刁難。世界如此之大，她卻無處可去。

木子走著走著來到了街心公園，她在一條長椅上坐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之間，木子的手機熱鬧起來，一些陌生人義憤填膺地咒罵她一通就掛了，微信也有許多不認識的人加她。木子莫名其妙也不堪其擾，索性就關(guān)了機。

一直到幼兒園快放學(xué)，木子才匆匆往回趕，當(dāng)她到幼兒園門口時，那些等待接孩子的家長自動遠離了她，仿佛她身上帶著病毒似的。剛開始他們只是竊竊私語，接著聲音大了起來，一個個目光頗不友善。

“看，她就是虐待學(xué)生的那個李老師，她怎么有臉出來？”

“這個敗類真該去死！”

“離她遠點，這種人誰沾了誰倒霉?！?br>

……

當(dāng)木子意識到他們是在說自己時，臉?biāo)查g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她想為自己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人群中漸漸有膽大的開始過來推她了，幸而門口保安制止了騷動的家長。木子護著小軒狼狽地擠出了人群。那些家長仍肆無忌憚地咒罵著，甚至慫恿自己的小孩朝木子扔石子。

回到家，木子仍心有余悸，小軒也嚇得不輕，小小的他迷惑不解，為什么那些人對媽媽如此不友好？

吳菊花正在家中生悶氣，今天出門打牌招人排擠，她說了不少木子的壞話訴說了自己多么不易才令人同情安慰她。

看到木子回來，吳菊花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就要打木子，嘴里還罵著：“你個掃把星，林軍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木子這次沒有忍讓，她快被逼瘋了，泥人還有三分氣性呢。木子抓住了吳菊花打過來的手，狠厲道：“小軒在這，你別胡說八道。要說倒霉，也是我，是我眼瞎，進了狼窩。”

吳菊花一時被木子的氣勢震住了，她罵罵咧咧走開了。

“等大軍回來，你就死定了?！?br>

木子抱起小軒，溫柔地安撫。

晚飯木子也只做了她和小軒的，木子將飯盛上了桌，并未等吳菊花和林軍。

吳菊花見餐桌上沒有她的碗筷，飯菜也不夠，立馬給兒子打電話：“大軍，你快回來，你媳婦翻天了。她欺負我這個老婆子就算了，她連你的飯菜都沒準(zhǔn)備?！?br>

林軍今天也過得頗不平靜。早上木子未準(zhǔn)備早餐心情就不爽，年底事情多，他忙了一上午連口水都喝不上。中午和同事一起在食堂吃飯時，一個女同事刷抖音看到了“東升學(xué)校李木子虐待學(xué)生”視頻，她將手機遞給林軍看，疑惑地問：“林軍，這是不是你老婆？搞錯了吧，你老婆看上去很溫柔??！”

林軍瞥了一眼，內(nèi)心咒罵不已，面上卻強裝鎮(zhèn)定，笑著打哈哈：“哎呀，你看錯了，我老婆好好地在上班呢！別刷抖音了，下午抓緊點爭取早點下班?！?br>

吃完飯，林軍趕緊躲進廁所查了下，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木子捅了天簍子了啊！

整個下午，林軍心神不寧，他覺得同事們都帶著嘲弄的目光看著他，領(lǐng)導(dǎo)隨意過來巡視也草木皆兵，他擔(dān)心領(lǐng)導(dǎo)因木子的事找他談話。他心中對木子充滿了怨恨。

下班后，林軍趕緊開車逃離了公司。他要去找木子問清楚，網(wǎng)絡(luò)上各種亂七八糟的視頻都有，林軍擔(dān)心木子的事影響他的工作，他事業(yè)正處于上升期，可不能讓木子害了他。

一接到吳菊花的電話，林軍更是氣得咬牙切齒，油門一踩，加速到了小區(qū)。

林軍咚咚咚大力敲開家門，鞋子也不換，氣勢洶洶地來到木子面前，只見木子正準(zhǔn)備收拾碗筷，并未理會他。林軍一把拉過木子，兇神惡煞地吼道：“李木子，你干的好事？你打?qū)W生？你快點處理好，要是影響了我的工作，我們立馬離婚?！?br>

吳菊花也在旁邊煽風(fēng)點火：“大軍，趕緊離婚吧！已經(jīng)影響了啊。你看看業(yè)主群，小軒都受傷害了。你老婆現(xiàn)在是過街老鼠，你還要她干嘛？趕緊離婚。”

木子望著面目猙獰的丈夫，心如死灰：“你要離婚？好啊，明天就去。你不是AA嗎？我們就好好算算財產(chǎn)怎么分？”

“有什么好算的？一分錢也別給她。大軍，房子可是婚前財產(chǎn)，把她趕出去?！眳蔷栈ɡ^續(xù)火上澆油。

林軍看著敢反駁他的木子，有點不敢相信，這個女人一直逆來順受，以前他說什么就是什么，連AA她都沒有提過任何意見。今天她居然同意離婚？還要算財產(chǎn)？

“財產(chǎn)？你要分財產(chǎn)？你掙了多少錢心里沒數(shù)嗎？你不是都孝敬你爸媽了嗎？要財產(chǎn)找你爸去。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绷周娬f。

木子不再說話了，她抱起小軒走向臥室。她真的不想再看到那面目丑陋的母子倆。

“你不是要離婚嗎？你不是要算財產(chǎn)嗎？這房子可是我婚前財產(chǎn)，你沒資格住這里?！绷周娨娔咀硬焕硭?，更憤怒了，他一把扯過木子，將小軒搶在了懷里，小軒嚇得哇哇大哭。

吳菊花也過來推木子：“我們林家沒有你這樣的兒媳，趕緊滾?！?br>

木子被林軍一扯本就沒站穩(wěn)，又被吳菊花用力一推，她踉蹌著跌坐在地上。

木子抬頭看了一眼林軍，又看了一眼這個家，心里悲涼到了極點。

哦，這不是她的家。木子站起身走出了這個不屬于她的地方?！皨寢專瑡寢尅遍T后小軒撕心裂肺的哭聲響起，木子這次頭也未回。

木子走在漆黑而寒冷的冬夜里，耳邊北風(fēng)呼嘯，路旁樹枝低聲嗚咽，街燈暗淡昏黃的光線靜寂地憂傷地望著她，卻怎么也照不亮她前行的路。周圍的一切冷寂而蕭索，正如木子此刻涼透了的心。

木子在一個背風(fēng)處的長椅上坐下，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身子快凍僵，直到與夜色融為一體，木子才站起身，她拿出手機想看看附近有沒有便宜旅館，卻發(fā)現(xiàn)手機沒開機。是呢，上午她總是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電話覺得煩就關(guān)機了。

木子打開手機，無數(shù)個未接電話和信息噴薄而出，微信上置頂?shù)墓ぷ魅豪锾幜P通報醒目地出現(xiàn)在木子面前：

? ? ? ? ? ? ? ? ? ? 處罰通報

? ? ? 經(jīng)調(diào)查，網(wǎng)傳東升學(xué)校教師李木子體罰學(xué)生和校外有償補課的情況基本屬實。依據(jù)《教育部關(guān)于印發(fā)<中小學(xué)教師違反職業(yè)道德行為處理辦法>的通知》，經(jīng)教育局研究，對其做出如下處理決定：在全區(qū)進行通報批評；撤銷教師任職資格，解除與東升學(xué)校聘用關(guān)系；向?qū)W生及家長公開道歉，賠償精神損失費及醫(yī)藥費五萬元；立即停止有償補課行為，歸還校外補課收入。

? ? ? ? ? ? ? ? ? ? ? ? 圓城教育局

? ? ? ? ? ? ? ? ? ? ? 2024年12月17日

這個通報如同晴天霹靂擊中了木子，砸得她暈乎乎的，她久久無法思考，臉色蒼白得可怕。過了好一會兒，木子才又艱難地一字一句重新看了一遍。

“呵呵，我被開除了，我被開除了，我要賠錢?！蹦咀訋缀跻鎏炫鹆?，“老天啊，你憑什么這么對我？”

木子身形不穩(wěn)，重新跌坐回椅子上。她往下翻了翻，無數(shù)指責(zé)謾罵的留言湮沒了寥寥無幾的善意擔(dān)憂，抖音賬號也被轟炸了，惡毒的詛咒霸占了整個屏幕。

“斯文敗類，去死吧！”

“師德敗壞，枉為人師！”

“你怎么不去死？”

……

這些流言如同利箭狠狠扎進了木子的心臟，她痛得無法呼吸。

“去死吧，去死吧”這句話不斷在木子耳邊響起。

哦，我不配活著，那就去死吧！

木子快步走回小區(qū)，乘電梯直達頂層，她爬上天臺，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木子死了，死在了濃濃的沒有一絲溫暖的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