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八十大壽上,阿軒帶著女朋友回來了。
女孩不高,但模樣很可愛,臉上蕩著甜美的笑容,聲音像鄧麗君的歌聲那樣溫柔。
阿軒帶著女孩進門和親戚們打了招呼后便進了里屋,外婆因為不太舒服在里屋休息。我也在里屋看電視。
“哪里不舒服咯?”阿軒問坐在床上的外婆。
“不還是老毛病咯,膝蓋彎子里面痛,冒得事咧?!?/p>
“我?guī)遗笥褋砜聪履?。?/p>
“叫娭毑?!卑④帉ε⒅v。
“娭毑好?!迸⑿δ樣恼f。
外婆仔細打量了下站在面前的女孩,“長得好客氣的姑娘咯??熳??!?/p>
“你找到堂客噠,我也放得心噠,你們早點結婚咯,軒芽子,結了婚就要懂事、學聰明點了,曉得不?”外婆對阿軒講。
“哎喲,曉得了,莫每次回來就講咯?!卑④幱行┎荒蜔┑幕卮鸬馈?/p>
外婆正要起身,“妹幾喜歡恰什么家伙哪?恰蘋果不,我去洗個蘋果?!?/p>
女孩說:“不恰了,娭毑,馬上要恰飯了?!?/p>
大姨給女孩端來了剛泡好的茶?!昂炔杩?,莫客氣哦,都是屋里人?!?/p>
女孩禮貌地端過茶,謝過大姨。
幾個親戚進來了,大家對這個新來的客人都表現(xiàn)得很熱情。更有幾個人還塞了紅包給女孩,盡管女孩把塞進包里的紅包給掏了出來要還回去,但懸在半空中的手馬上又被推了回去。“聽話咯,大人給你的,就收下咯,我們早就準備好各個紅包了。你再不收下來,我就生氣了。”二姨說。
“聽話,收下咯。”我媽也連忙說道。
女孩只好收下了。
“我才第一次來,你們就對我各么熱情,真正是有點不好意思了?!迸@然還有點沒從剛才的推搡中恢復過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咯,都是屋里人?!贝笠陶f道。
“開飯了?!蓖饷婧暗馈4蠹叶家桓C蜂的去吃飯了。
我總共有五個表哥。阿軒是我的二表哥,是我二舅舅的兒子。小時候由于爸爸在外地工作,我和媽媽在外婆家住過一段時間。阿軒那段時間也住在外婆家。阿軒比我大六歲。到了晚上的時候,總是因為搶電視機而吵架。他想看星空衛(wèi)視的香港電影,而我想看華娛臺的偶像劇。兩人總是吵得不可開交。每次都要靠外婆來調(diào)停。大部分時候,外婆都會向著我,理由是我比較小,阿軒是哥哥,應該讓著我。阿軒就會說外婆偏心,每次向著我。小時候的我也會因為一時的勝利而沾沾自喜。但有時為了公平起見,外婆也會讓我們剪刀石頭布來定勝負。
他很喜歡謝霆鋒的歌,買了幾盤謝霆鋒的磁帶,還專門去剪了個謝霆鋒的發(fā)型,嘴里時不時哼幾句“因為愛所以愛···”
我上小學四年級時就移民到了另外一座沿海的城市,在上大學之前一般只有寒暑假才能回來。而媽媽則有時間就會回去看下。每次媽媽回來,我都會問她家鄉(xiāng)又發(fā)生了什么新變化,親人們可都好。
應該是我小學六年級那年,阿軒高中沒念完就輟學了,跟著鎮(zhèn)子上的一個叔叔去廣東打工了。他一直都不喜歡上學,經(jīng)常逃課,成績基本上都是倒數(shù)。看他無心向學,二舅舅也沒有多加阻攔??此肴V東打工,只盼望著他能學點手藝,掙點錢養(yǎng)活自己就可以了。
但就連這點希望都落了空。
阿軒花錢如流水,生活從來不懂得精打細算,沒有存錢的習慣,有時甚至還要尋求父母的“支援”。
曾經(jīng)因為賭錢在外面欠了債,被債主找到二舅舅家警告他們還錢。二舅媽也被嚇得不輕,拿出了自己在外打工存的一點積蓄幫兒子還了債。讓兒子好好的過日子,不要在外面再惹些什么麻煩。阿軒表示不會再賭了。家人這才放了點心。
他在廣東打工那幾年學過廚師,在長輩們看來,能學會門手藝也還不錯,盼望他賺了錢早點成家立業(yè)??墒菍W了廚師沒多久,他就失去了興趣,辭工不干了。錢也揮霍得所剩無幾。兩只手空蕩蕩的又回到了鎮(zhèn)子上。
長輩們都擔心他習慣了游手好閑,告誡他要勤勞才能致富。于是二舅舅又托人幫忙讓人幫阿軒找了個開貨車的活。阿軒考到了駕照,就去當貨車司機了。
有時回鎮(zhèn)上就會找以前初中時的一些朋友一起去釣魚、打臺球。二舅媽總勸他讓他不要總是和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在二舅媽看來,兒子就是因為和他們在一起學壞的。
過了一段清靜日子。沒想到,阿軒又一次闖禍了。這對于他的家人來說,無疑又是一個晴天霹靂。有一天晚上,二舅媽一個人在家,外面的敲門聲驚醒了在睡夢的二舅媽。舅媽不想起床開門,正是冬天,晚上也是特別寒冷,睡得都比較早。
二舅媽住在一樓。
“各么晚了,你是哪個咯?”二舅媽問道。
“你是蔣軒的家人不?”
二舅媽馬上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從床上起身坐了起來,“你是哪個?”
“我是XX銀行的,你是他娘不?他向我們貸款了幾十萬,我們現(xiàn)在聯(lián)系不上他了。找了好多地方,你們能聯(lián)系得他人到不?”那人說道。
“什么,你是騙子吧?”二舅媽懷疑的說道。
“阿姨,我不是騙子。你開門我給你看貸款的那些家伙。那人回答到。
二舅媽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起來了。
“你到窗戶這邊來,我看看?!倍藡寣δ侨苏f道。
披上大衣,開了燈,將原本鎖上的窗戶推開了點,(窗戶裝了鐵欄桿,還算安全)。
借著窗戶的縫隙那人將那些貸款的證明遞了進來。
二舅媽看到后又驚又懼。
“這不釀塞的,以奏還得起咯?”
二舅媽告訴那人自己也已經(jīng)和兒子失去聯(lián)系很久了。那人只好回去了。讓二舅媽如果聯(lián)系上了阿軒告訴他們一聲,怎么解決這個事。
二舅媽回想起來說,從那天晚上開始,失眠就成了習慣。
出了這么大的事,兒子竟然將自己蒙在鼓里。二舅媽為兒子的不成器與自己平時對兒子疏于關心感到難過。
打電話給二舅舅看是否能聯(lián)系得上兒子。這件事情總是要解決的。
他是怎么貸款到幾十萬的,這幾十萬又花到了哪里?一切都是一個謎。在長輩眼里,雖然他有時也會調(diào)皮,但好歹也是個孝順的孩子,也會經(jīng)常打電話回來問候外公外婆他們。以前每次逢年過節(jié)什么的,也會帶些薄禮孝敬長輩們。
鎮(zhèn)上的婚喪嫁娶之類的該給的人情總少不了,盡管他手上也不富裕,但是因為好客氣,就算人不能到,人情也總會讓人幫忙捎上。二舅媽說阿軒就是愛面子,好客氣,和他爸一樣,就愛打腫臉充胖子。
兒子怎么會這樣呢?二舅媽不明白。二舅媽、二舅舅問了很多他的朋友,包括當初和阿軒一起學車的,還有一起開貨車的人,他們都不知道阿軒的下落。看來這回司機又沒有當多久。
在QQ上我們之前加了對方為好友。在不知道阿軒這件事情之前,我曾在他的空間里看到過一些照片??瓷先撌窃谙愀郯拈T泰國吉隆坡拍的一些旅游照片。照片里有一些他和另一個女孩在金紫荊廣場等諸如香港地標的合影,還有一些和外國人在郵輪上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笑容燦爛,看上去玩得很開心的樣子。
看到照片時還覺得奇怪,他什么時候這么瀟灑,跑去旅游了。后來才知道,阿軒消失的那段時間應該就是去了這些地方。他一直都想去香港看看。香港是他的一個夢想。
在失去阿軒聯(lián)系的這些天里,親人們都很擔心,想辦法四處尋找他的消息,但又不敢聲張。
大概以為可以賺錢還貸款,沒想到阿軒又被忽悠進了傳銷組織。在失去聯(lián)系很久之后,有一天二舅舅終于接到了兒子從云南打來的電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二舅舅雖然恨鐵不成鋼,但還是想辦法找人幫忙把兒子從傳銷組織里弄了出來。
至于銀行的貸款,二舅舅和舅媽幫他還了一部分,花光了這幾年所有辛辛苦苦存下來的積蓄,還借了一些親戚的錢。剩下的錢和銀行那邊協(xié)商說按期還。有一部分本來是打算翻新老家的樓房用的。鎮(zhèn)上的許多人家都已經(jīng)重新建了新房,可阿軒家里卻還是十幾年的老房。不管是里面還是外面還保留著上個世紀的樣子,沒什么變化,顯得有些寒酸。
其他幾個表哥都結婚生子了,做生意的做生意,當老師的當老師···生活也還不錯,有個奔頭。在外婆看來唯獨阿軒仍舊是沒什么長進,這么多年外出打工,仍舊沒存下多少錢,事業(yè)也好家庭也好,兩頭沒一頭顧上的。在孫子輩里外婆最擔心的就是他。
“各么大的人,十幾歲就出去了,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情,以奏就學不聰明呢,腦殼這么木,你看欠的那些錢哦該還得清咯,我也是急得心里發(fā)慌咧??偛荒芤惠呑佣几鳂影桑俊庇写位厝ネ馄藕臀艺f起這件事。
“這么大的人了,他會有醒悟那天的?!蔽野参客馄拧?/p>
我和阿軒偶爾會在QQ上寒暄幾句。
那年過年,阿軒沒有回去。和表妹聊天,她說阿軒說過自己也不想這樣的。
盡管長輩也會議論阿軒這樣那樣的事,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盡管他看上去不安分,但在那個有些封閉的小鎮(zhèn)上,幾乎大部分的同齡人都按部就班的結婚生子滿足的生活下去的時候,他卻仍然有種世俗難以理解的天真,或許是尋求某種改變也好,想去更廣闊的世界看看,雖然他并沒有什么聰明的辦法。有時我在想或許他不是不懂得精打細算,或許只是奉行及時行樂的觀念罷了。而因為這樣他肆意揮霍的行為在長輩們看來就成了一種不切實際的叛逆。
阿軒的事情很快就被鎮(zhèn)上的人知道了。鎮(zhèn)上的鄰里有時難免指指點點,二舅媽也聽了不少閑人閑語。阿軒被當作大人們的“反面教材”。“不要像阿軒那樣”大概是鎮(zhèn)上的小孩經(jīng)常聽到的話了。
吃一塹,長一智。經(jīng)歷了這些事情,阿軒總該要學會成熟了吧。長輩們都這樣想。
這幾件事情后,阿軒很少回到鎮(zhèn)子上,就算回來也是晚上,不留多久,捎上點餅干和水果看望下長輩就匆匆走了。在市里托人找了個開出租車的活,想些辦法還余下的貸款。
二舅媽后來得了膽結石做手術也是向親戚們借的錢。手術后,阿軒陪在二舅媽身邊。
有一天晚上二舅媽疼醒了,對阿軒說:“崽,我冒想過你會有多大的出息,我只求你不闖禍就可以噠。別個怎么講我都懶理得他們,但是你長這么大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自己要為自己做的事情負責。你每做一件事之前都要想下有什么樣的后果,想下屋里人能不能承受得起。不要稀里糊涂的過日子,曉得不咯?”
“我曉得咯,你不要瞎操心。”阿軒回答。
過了幾年,阿軒慢慢還清了貸款。據(jù)說除了開車之外,還和別人合伙開了個小吃店,每天晚上都忙到凌晨才關門,又忍住了以前大手大腳的習慣,就這么堅持了幾年,終于存下了這些錢。
幾次過年回去時,拜年走親戚見過幾次面。但都忙得沒聊上幾句話。但從他的精神面貌來看,情況好像是好很多了。阿軒老家的房子前年翻新了,又換了很多新的家具。二舅媽的臉上也多了許多笑容,她說“走在鎮(zhèn)上也不會有種好像抬不起頭來的感覺了?!?/p>
浪子終于回頭了。過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二舅媽終于等來了兒子的成長。雖然比起同齡的孩子來說有點晚。
在外公的八十大壽上,阿軒帶回了女朋友,聽說沒過多久就要結婚了。
那天飯后表兄妹們聊天,表姐問:“這下你該定下來了吧。舅舅舅媽以前為你的事情急得不得了咧。終于開竅了?”
“反正當時就是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卑④幷f道。
后來他和我說那時二舅媽要治療膽結石沒錢,自己打算去借錢。結果無意在家中看到二舅舅“試藥抽血”的單子。他說自己當時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二舅舅也是愛面子的人,之前因為阿軒的事情不僅花光了家里的積蓄,還向一些親戚借了錢。想必也是不好意思再開口借錢了,無奈之下才去抽血賺快錢。
從那時起,他就下了決心,以后不能再這么混下去了。
想到父親的隱忍,還有病床上的母親仍然為自己擔心,他說那是自己最無能為力的時候。
所以,他決心要徹底告別過去的自己。
白天開車,晚上就和朋友開小吃店,經(jīng)常要忙到凌晨,開店的時候還遇到過借機尋釁滋事的一些人,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但也是那段時光讓他重新反思過去自己的所作所為。
還清了貸款后,又存了些錢,承包了個加油站。他說在加油站經(jīng)??梢耘龅轿搴暮5娜?,和他們聊聊天,好像自己也去過那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