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2019年母親節(jié)
人生在世，可能沒有金錢、地位；可能沒有愛人、孩子；甚至可能沒有健康，但只要是生命，就會有母親。母愛就像太陽,無論何時何地,都會感受到她的照耀和溫?zé)帷?/p>
我的老媽，普通的農(nóng)家婦女，今年71歲，年輕時的高高胖胖，現(xiàn)在的弓背鍋腰，半個世紀的滄桑，書寫了老人家半生的傳奇……
我不知道老媽是怎么走進我家的，爺爺在世時，不止一次給我講，“山西逃荒要飯”“差點賣兒賣女”三輩子貧農(nóng)的血淚家史。無法想象，當(dāng)時我家有多窮，二姑相親，這么莊重的場合，爺爺連件上衣都沒有，披個包袱就去了！老媽膚白個高，出身中農(nóng)，家境不錯；那時我家，老爺爺年事已高，爺爺鰥居多年，爸爸瘦小羸弱，還有沒出門的小姑。或者是和爸爸是衛(wèi)校的同學(xué)，早就認識；或者是和爸爸都是幼年喪母，同命相憐；亦或是仰慕爸爸一手好字、勤奮好學(xué)的品格，愛情迸發(fā)，在媒妁之言說和下，奮不顧身跳進我們家這個“窮坑”。
七十年代的農(nóng)村，每家的日子都過得很緊巴，媽媽拿出自己的嫁妝，為爺爺做了蚊帳和衣服，以解燃眉之急。和別家節(jié)衣縮食不同的是，媽媽展示了她“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全面技能，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紡線，織布，做衣服，做被子，母親手巧，不但會做老年人的瓜皮帽、對襟襖、布襪子，還能做新樣式的衣服，讓我們姐弟三個都穿體體面面，與買的衣服別無二致。媽媽做的棉被，新里、新表、新棉花，曬上一白天，童年冬夜的被窩暖烘烘的，滿是陽光和愛的味道。
那個時候吃飯，就是地里有啥菜，餐桌上就吃啥菜，地里沒菜的季節(jié)，就吃大缸里的腌咸菜，雖然缺油少鹽，媽媽總能把全家人的生活調(diào)劑周全，不至于挨餓。
老媽還有一項絕活，用高粱梃子做蓋簾和筐子，可能農(nóng)村會做的人也不少，但他們做的那只能是叫工具，媽媽做的那簡直是“藝術(shù)品”每根梃子的粗細幾乎一致，釘?shù)臋M平豎直，針腳均勻，找媽媽做活的都夸做的周正，很多人拿回家都不舍得用，套個塑料袋掛墻上，一年半載，平時不舍得用，只有過年過節(jié)來客人才舍得用，感覺自己有面子。
如果說這些還不算傳奇，那就要“放大招”了，老媽會趕毛驢車子拉土。蓋新房子是農(nóng)村人最大的工程，老家在黃河灘區(qū)，怕黃河決口淹到房子，分給我家的宅基地是個大坑，要蓋房子，就要先墊房臺，把土囤到地平面三、四米以上，這個工程量很大，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一開始都是用人力，獨輪車，地排車，土層到了地面以上，用人力就太費力了，于是，父親去了黃河北岸，買了兩頭毛驢回來。一頭母驢，帶個驢駒，花了960元，當(dāng)時錢不夠，還借了別人一點，這是老媽當(dāng)家過日子四、五十年來，唯一借錢的經(jīng)歷?；诉@么大代價買驢，除過秋過麥收莊稼耕地，最大的用途就是拉土墊房臺。
每年秋種后的整個冬天，都是拉土的季節(jié)。一開始，這個是爸爸來干的，當(dāng)時村里的診所已分到個人，爸爸的診所很忙，拉土的活計，自然受到影響，出工晚，收工早，中間還老歇工，一天拉不了幾車土，照這個進度，猴年馬月也住不上新房子，媽媽要去，爸爸不讓，裝車卸土全靠人工，套車揚鞭趕驢，嘚駕哦吁操控，既需要體力，還需要技術(shù)，一般的壯勞力都不一定能干，何況當(dāng)時全村沒有一個女的會干毛驢車子。起初，老媽趁爸爸去看病人的空，自己就去了，結(jié)果毛驢很聽話，路上很順利，一來二去，老媽就很快掌握了這項“技能”。
冬天是流感的多發(fā)季節(jié)，爸爸忙他的診所。老媽就幾乎順理成章應(yīng)承下趕毛驢車子拉土的活。說起來容易，干起來難，把地里的土一鐵锨一鐵锨裝到地排車上，特別到了數(shù)九寒天，凍土三尺，很難刨動，到了房臺再一鐵锨一鐵锨鋤下來，新墊的土很松軟，很容易陷住車子，半天出不來……，冬天的寒風(fēng)象刀子一樣，割在老媽的臉上、手上，從沒凍過手的老媽，那幾年的手，有肉的地方，凍得是紫紅的疙瘩，沒肉的地方凍得是裂開的口子，每每用力鏟起一鐵锨土，都會滲出殷紅的血珠，老媽用膠布纏吧纏吧，熟練地趕著她的小毛驢又出發(fā)了……
到了蓋房子了，老媽又開發(fā)出一項“新技能”，單人運送石粉操作法，大車拉來的石粉卸在路邊，要用塑料編織袋運送到房臺上。常規(guī)操作的都是兩個人，一個人撐開袋子，一個人用鐵锨把石粉裝進去。老媽跪在地上，一只手撐開袋口，一只手把石粉扒拉進口袋，裝滿多半袋，背起來就走。整整兩噸，四千斤石粉就用這種方式“輕松”運送到建房工地上，“這點活，還用找什么人？我自己都沒干幾天！”老媽攤著指紋都磨光的手，見誰給誰“顯擺”。1999年，我們搬了新家，聚在一起吃飯時，爸爸說，咱新家的每一塊地方，都有你娘流下的汗，老媽笑了，我們姐弟都哭了。
老媽不但持家是一把好手，種莊稼也是個好把式，有文化，肯下力是她的訣竅，無論是小麥大蒜、玉米大豆，總比臨地邊兒長勢好，特別是在種植棉花上更見功力，在我上中學(xué)的那幾年，政府號召種棉花，老媽很快掌握了種植技術(shù)，什么行距株距、頂端優(yōu)勢、掐尖打杈、病害防治，都能運用自如，我們也知道了，棉花開白花和紅花不是品種不同，而是開花的不同時期。種莊稼可不是光憑理論知識，當(dāng)時老媽種了三畝半棉花，幾乎天天泡在棉花地里，盛夏酷暑，老媽一身汗，全身沒有一絲干布……收工回家，村頭乘涼的人，都調(diào)侃說她“掉水坑里了”，她總說自己“好出汗”從不喊苦叫累，而且還以苦為樂，夏天，最苦的活莫過于打農(nóng)藥，一早一晚有露水，大中午頭，頂著熾熱的太陽，背著四、五十斤的藥筒，呼吸著刺鼻的農(nóng)藥味，逆風(fēng)噴的滿身藥液，弄不好就會中毒。老媽卻說，大熱天，背桶涼水，背上涼絲兒的，給背個電風(fēng)扇樣，多得兒不？，中暑了，服用“霍香正氣水”我們感到嚙檗吞針般難以下咽的味道，被她說成是“辣巴乎的甜水”她半真半假的樂觀，讓我們心塞的想哭！
老媽擁有這么多技能，源于她的天資聰明，雖然上學(xué)的時間不長，九歲上學(xué)，小學(xué)跳級，以優(yōu)異成績考上重點中學(xué)，因為家庭原因沒去上，教過她的老師都認為她是“天才”，以為她以后能考上大學(xué)，當(dāng)“教授”，小學(xué)時，她寫過的一篇作文《春登子路山》，據(jù)她的同齡人說，被語文老師帶到別的學(xué)校討論背誦……我現(xiàn)在能寫幾個文字，可能是她的遺傳，異于常人的一看就會，學(xué)會不忘，是我們當(dāng)孩子的幸運，小學(xué)的課程，數(shù)學(xué)語文，沒有她不會的，特別是什么雞兔同籠，青蛙出井等對小孩來說的智力難題，她都能解答。小的時候，沒有輔導(dǎo)班，每天晚上，我們姐弟在昏暗的的煤油燈下寫作業(yè)，老媽就坐在旁邊納鞋底，遇到什么困難，只需要小聲一說，老媽就很快速巧妙地點撥出解題思路，許多難題都迎刃而解，我們小學(xué)成績好，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老媽“一對一”的輔導(dǎo)；不過，一旦她把自己的聰明推己及人，就成了我們的煩惱，一時考不好，把某個知識點遺忘了，她的口頭禪就來了，“我就不信，學(xué)會的東西，還會忘？”，這點無可辯駁，在她老人家身上就這么“神奇”。
老媽的聰穎，受益的不僅是我們這一代，大女兒從七個月到兩歲半是在老媽身邊長大的，不知老媽用了什么手段讓她一歲半就認識上千個字，兒歌童謠念幾遍就會背誦，從而在老家獲得“小神童”的美稱。后來，因為我們兩口子工作忙，沒空管孩子的學(xué)習(xí)，上初中的大女兒，平時總是玩折紙、畫漫畫、打游戲，成績在班里排到二十幾名，生了老二，老媽來看孩子，大女兒從小跟她，太了解了，立馬看出癥結(jié)所在，就讓她九點按時睡覺。睡眠充足了，學(xué)習(xí)效率就高了，初三上學(xué)期，老師的課程講的飛快，大部分同學(xué)接受不了，晚上加班學(xué)，白天沒精力，陷入了惡性循環(huán)。大女兒晚上養(yǎng)精蓄銳，白天認真聽課，很快進入了前十名，最后中考，考到班里前五名，上了縣一中的信息化班，你說，這樣的老媽神不神！
坊間有個搞笑的段子，說孩子因成績不好，被媽媽罵笨鳥，孩子不服氣的說，世上笨鳥有三種，一種是先飛的，一種是嫌累不飛的，第三種是自己飛不起來，就在窩里下個蛋，要下一代使勁飛的。我的老媽可不是自己飛不起來，那個年代，家里不愿讓女孩子在外面拋頭露面，社會對女性的教育不重視，老媽常說，很多和她一樣的同齡人很多不識字。中途綴學(xué)這個最大的人生遺憾，她不想在下一代身上重演，所以她再苦再累再難，從來沒有說過讓孩子下學(xué)干活。
七十年代的農(nóng)村，還沒有計劃生育，家里的兄弟姐妹多，吃飽飯都是大問題，供孩子上學(xué)是家庭最大的花銷，上完小學(xué)，就是半大勞力了，剛剛實行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zé)任制那幾年，農(nóng)村沒有機械，幾乎全靠人力，下學(xué)幫家里干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當(dāng)時我們家，種了八九畝地，爺爺年齡大，爸爸診所忙，整壯勞力就是老媽了，為了多收入點，還要種些費事的莊稼，比如棉花、西瓜等。就是這么難，老媽也從未說過不讓我們上學(xué)，其實，這沒有什么出奇的，農(nóng)村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跳出農(nóng)門，不再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畢竟，愛自己的孩子是老母雞都會做的事。
最讓人不能理解的，老媽讓我們上好學(xué)的理由居然是“為國家做貢獻”，對于她這個高大上的理由，我們幾乎驚掉下巴，我姐說，老師都不這么教育了，上好學(xué)，還不是為了自己吃好穿好生活好，大不了孝順父母多為家庭做貢獻，說為國家豈不是太遠了？老媽說，要為了自己，都有胳膊有腿，不憨不傻的，種好莊稼，大不了跟你爸開診所，也不缺吃不缺喝的，費勁巴拉上這么多學(xué)干嘛；說為了咱家，現(xiàn)在讓你們下學(xué)也不晚，你姐幫我做飯，你弟兄兩個替我干農(nóng)活，我多輕省，我們老了，跟前還有人打水，有人伺候，你們都考上學(xué)遠走高飛了，家里指望誰？將來你們本事大了，上班了，哪個單位也不傻，你們給單位做貢獻，除了發(fā)工資，是不是還剩點，那剩下的，不是給國家做貢獻了嗎，年少的我們對老媽的這個理論不置可否，不知道是不是“唱高調(diào)”，但是，朦朧中，在三個農(nóng)村少年心里，懂得除了我，除了家，還有更重要的國……
老媽為人處世的格局，和大多數(shù)農(nóng)村婦女不同。老媽的親娘去世早，后來姥爺又娶了續(xù)姥娘，老媽的綴學(xué)，可能跟看后姥娘生二姨，沒人看孩子有關(guān)，老媽卻從未有過埋怨，說當(dāng)時有親媽的，沒上過一天學(xué)的人，多了去了，都過去的事了，說它干嘛，一直對待后姥娘跟親閨女一樣。當(dāng)年老媽初嫁，家里是小姑當(dāng)家，奶奶過世早，作為家里最小的孩子，爺爺自然有些溺愛，小姑可能也是少不更事，姑嫂相處有些不和諧。后來小姑出嫁后，老媽已是當(dāng)家人，因為一些家庭變故，帶著表弟來我家住了好多年，外人都認為是老媽“報仇雪恨”的好機會，老媽卻以德報怨，對小姑和表弟很好，我比表弟大一歲，好吃好玩的都是讓著他，從來都是他可以欺負我，我不能欺負他，姑嫂的關(guān)系，一時傳為佳話。
婆媳關(guān)系是應(yīng)該是天下最難協(xié)調(diào)的關(guān)系，因為奶奶去世早，老媽沒遇到這方面的困難，可老媽的孝順可是全村有名，老爺爺在世時，全家都吃黑面，就因為給老人家做幾個發(fā)面饅頭，落了個孝順的名，爺爺是個急脾氣，但老媽從不和他生氣，好吃好喝的養(yǎng)著，在生活還比較困難的時候，就能保證爺爺每天吃個雞蛋，一下堅持了十幾年，爺爺九十幾歲壽終正寢，成為我們村活的年紀最大的老頭兒。左鄰右舍，嬸子大娘，有點事，總是愿給老媽拉拉，老媽常說的一句話，說話做事不能讓別人難受，所以她從不挑撥是非，總是從家庭和睦的大局出發(fā)，給當(dāng)兒媳婦的說公婆拉巴孩子們不容易；給老婆婆說，兒媳婦不是咱親生的，要相互體諒等等。后來老媽離開老家來給我看孩子，一回老家，那些嬸子大娘都會聚攏到我家，說老媽不在家，她們遇點事，不找她說道說道，覺得心里沒底……
要說我最佩服的，還是老媽的金錢觀，一般農(nóng)村的老頭老太太，土里刨食，汗珠子摔八瓣，掙個錢不容易，那都得自己存起來，留個養(yǎng)老錢，恨不得把錢穿在肋骨上，花個錢給要命似的。老媽說，錢要是沒地方花，那就是花紙，錢要花在刀刃上，她的刀刃就是兒女，無論是上學(xué)花錢，還是上班后買房買車，她都不心疼。消費觀也比較超前，錢不夠就貸款，有工資慢慢還，也算給自己置“家業(yè)”了。在家里支持下，上班后買了第一套房，住了十年，增值了二十萬，我們醫(yī)院搬遷后，我?guī)О謰寔韰⒂^，老媽在醫(yī)院東邊的空地上“畫了一個圈”說在這片兒買個房子吧，你上班近，孩子上學(xué)近。沒幾年，同樣有魄力老婆就真買了，現(xiàn)在房價都翻了三番了，要是攢夠錢再買，估計連個廁所也買不到了……
回顧老媽半生傳奇，不禁淚盈于睫，苦難時的堅強執(zhí)著，幸福時的知足淡然，她用人生的傳奇，踐行著好日子都是奮斗出來的道理，希望她晚年更加健康快樂，繼續(xù)追夢她的傳奇人生。
